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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星火孤岛 不知过了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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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败的小舢板在海面上随波起伏,薛鸣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划动残桨,桨叶每一次入水,都仿佛要将他残留的体温和意志一同拖入深海。
顾芸裳紧紧抱着昏迷的周蘅芜,用身体为她遮挡不断溅入的海水和雨滴,她的目光死死锁定远处几点灯火,那是此方天地间唯一的光,是三人活下去的希望。
距离在缓慢缩短,灯火从模糊的光点渐渐显出轮廓,那并非是一艘大船,而是建在岛屿上的灯塔或屋舍。
是岛!真的有岛!
舢板终于靠近了那片如同巨兽背脊般的陆地轮廓,近了才看清,那是一片由黑色礁石构成的崎岖海岸,浪涛拍打在上面,碎成漫天白沫,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那灯火来自海岸高处几座低矮的石砌屋舍,屋舍窗口透出的昏黄光芒在狂暴的海天之间显得无比温暖而脆弱。
没有码头,没有沙滩,只有犬牙交错的礁石和不断扑上来的浪头,舢板根本无法靠岸。
“游过去!”薛鸣嗓音嘶哑,率先将周蘅芜用绳索绑在自己背上,“抓住我的肩膀。”
顾芸裳点头,深吸一口咸腥冰冷的空气,紧随其后跃入海中。
几十丈的距离是与死亡最直接的搏斗,冰冷的海水吞噬着体力,暗流拉扯着三人的身体。
薛鸣和顾芸裳凭借惊人的意志,一点点向岸边挪动,当他们的脚终于触到坚实而粗糙的地面时,浑身瘫软,几乎同时跪倒。
三人如同被潮水遗弃的贝壳,蜷缩在冰冷的礁石上瑟瑟发抖,他们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上方石屋的灯火此刻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一道天堑。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石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人影提着防风灯笼走了出来。
灯光勾勒出一个身着蓑衣的老者轮廓,他站在高处,朝礁石方向看来。
薛鸣勉强抬起头,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还是努力挥了挥手。
那老者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下石屋前简陋的石阶,冒着风雨来到礁石边。
灯笼的光照亮了三张苍白狼狈、近乎濒死的脸,老者扫过薛鸣腰间的短刃和顾芸裳护着的包袱,又仔细看了看昏迷的周蘅芜,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伸手试了试周蘅芜的鼻息和额头。
“还活着,但很不好。”老者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闽地口音,“你们是遭了海难?”
薛鸣点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老者不再多问,将灯笼递给跟来的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俯身将周蘅芜背了起来。
“阿海,扶另外两个。”他对那少年道。
少年默默上前,一手搀扶起薛鸣,一手想去扶顾芸裳,顾芸裳摆摆手,自己挣扎着站起。
众人沿着湿滑的礁石小径,走进了那间最大的石屋,石头垒砌的墙壁厚实,挡住了大部分风雨,中央一个石砌的火塘里,木柴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驱散了无处不在的湿寒。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木桌、木凳,几张铺着干草和兽皮的床铺,墙上挂着渔网、鱼叉,还有一些晒干的海货,空气里弥漫着烟火、鱼腥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老者将周蘅芜放在离火塘最近的一张床铺上,对阿海吩咐了几句,阿海立刻从角落瓦罐里倒出热水,又翻找出几件干燥粗糙的布衣。
“把湿衣服换了,喝点热水。”老者言简意赅,走到墙边,从一个木匣中取出些晒干的草药,放在石臼里捣碎。
薛鸣和顾芸裳轮流到布帘隔出的角落换下衣物,小口喝着热水,热水下肚,冻结的血液仿佛才开始重新流动。
老者捣好药,用热水调成糊状,顾芸裳小心地解开周蘅芜肩头湿透的旧布条。
看到狰狞的箭伤和周围溃烂的皮肉,老者眉头皱得更深,但手下动作依旧稳当,他用热水仔细清洗伤口,敷上药糊,又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
“箭毒入骨,外伤溃烂,又经海水浸泡,风邪入体极深。”老者处理完毕,洗净手,对二人道,“她能撑到现在,已是命大。老朽这里的药只能稳住伤势,延缓溃烂,要根除余毒、退去高热,需要岛上没有的几味药材。”
“多谢老丈救命之恩。”薛鸣勉强恢复了些气力,拱手道,“不知此地是何处?老丈如何称呼?”
“这里是无名岛,渔民叫它‘黑礁屿’。”老者在一张木凳上坐下,拿起一个粗陶烟斗,点燃了塞进去的干海草,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眼神更加深邃,“老朽姓古,单名一个桓字,世代住在这里,看守这片礁盘和后面的林子。”
他顿了顿,看向薛鸣,“看你们的衣着打扮,不像寻常渔户客商,这姑娘的伤……也不是海难能造成的。”
薛鸣心中警铃微作,这古桓老丈目光如炬,也非普通避世渔民。
他斟酌着词句,缓缓道:“不敢隐瞒古老丈,我们……确是从南京逃难而来,途中遭人追杀,又遇海难,流落至此,周姑娘的伤,便是追兵所致。”
他隐去了具体身份和星图之事,只道是仇家追杀,这说辞半真半假,在不明对方底细前最为稳妥。
古桓吐出一口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又似乎在判断真假。
半晌,他开口回道:“黑礁屿偏僻,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艘船,你们能漂到这里,也是造化。”
古桓没有继续追问仇家细节,他话锋一转,“你们暂且在此养伤,阿海会照应,不过,岛上物资匮乏,尤其缺药,若要救这姑娘的命,需得等下次有商船或渔船经过,托他们从大岛上带药回来。”
“下次船来要等多久?”
“说不准,短则十天半月,长则一两个月。”古桓道,“看天气,也看运气。”
薛鸣和顾芸裳心中一沉,周蘅芜的伤势恐怕等不了一两个月。
“古老丈,这附近可有其他大岛?可有自行离开的办法?”顾芸裳忍不住问道。
古桓看了她一眼,摇摇头,“黑礁屿四周暗流礁石密布,只有熟悉水道的老舵工,在风平浪静时才敢驾小船出入,你们那舢板,早不知漂到哪里去了,至于大岛……”
他指了指东南方向,“往那边去,约莫两三日水程,倒是有几个大岛,有渔民和蕃商聚居,或许能找到药,但你们没船,也没人引路,去不了。”
希望又变得渺茫。
“不过,”古桓忽然又开口,隐在烟雾后的眼睛似乎闪了一下,“老朽年轻时倒也学过几天粗浅医术,明日若天晴,让阿海带你们去后山和林子里转转,看看能不能采到些退热消炎的草药,至于是否有用,就看天意了。”
这已是眼下最好的安排了。
“多谢古老丈。”薛鸣和顾芸裳齐声道谢。
当夜,三人就在这简陋的石屋中安顿下来,阿海抱来更多干柴,将火塘烧得更旺。
屋外,风雨不知何时渐渐停了,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变得规律而遥远,极度疲惫袭来,顾芸裳几乎在躺下的瞬间就陷入了沉睡。
薛鸣躺在一侧,久久无法入眠,他听着火塘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脑中思绪纷乱。
黑礁屿、古桓、阿海……这对孤岛上的爷孙真的只是寻常避世渔民吗?古桓的眼神和气度非寻常人可比,他收留三个来历不明的外人,是出于单纯的善心,还是另有原因?还有周蘅芜的伤,星图和南海的秘密……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此刻,他们还活着。
薛鸣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积蓄力量。
窗外,云层散开,露出一角深邃的夜空,几颗格外清冷的星辰静静地注视着这座被海浪环抱的石屋,以及屋内这群被命运抛掷于此的离家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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