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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苍海孤舟 他们迷失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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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涩的海风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湿与腥气,灌满了双桅帆船每一个角落。
此刻船身不再是长江里温和的摇晃,而是被浩瀚无垠的深蓝色海水托举着,随着涌浪起伏、颠簸,时而冲上浪峰,时而坠入波谷,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顾芸裳扶着冰冷的舱壁,胃里翻江倒海,脸色苍白如纸,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置身于大洋之上,与记忆中随家船近海航行的平稳截然不同,舱底污浊的空气混合着剧烈的颠簸,让她几欲作呕。
周蘅芜依旧昏迷,但或许是离开了陆地的颠沛和追捕,在相对稳定的船舱环境中,她的高烧竟奇迹般地开始缓慢退去。
薛鸣盘膝坐在靠近舱门的角落,闭目调息,他的脸色同样不好看,肩头旧伤在潮湿的海上环境中隐隐作痛,更让他警惕的,是这艘船和船上的人。
船主沙老七是个真正的亡命徒,他的船不悬挂任何旗帜,航行路线诡异,专挑远离官方航道和岛屿的深海区域走,船工们个个精悍沉默,眼神里带着饿狼般的凶悍,对薛鸣三人的存在视若无睹,只严格遵守沙老七的命令。
就这样航行了三日,除了茫茫海水和偶尔掠过的海鸟,什么也看不见。
薛鸣估算,船应该已经出了长江口,折向东南,进入了东海海域,正朝着福建外海方向驶去,但沙老七从未透露具体位置和目的地。
这日午后,风浪稍平,薛鸣走上摇摇晃晃的甲板透气。
远处海天一色,蔚蓝得令人心悸,阳光炽烈,晃得人睁不开眼。
几个船工正在整理渔网和绳索,见到薛鸣,只是瞥了一眼,便继续忙碌。
沙老七叼着个烟斗,站在船头,眯眼看着海平线,听到薛鸣的脚步声,他头也不回,瓮声瓮气地道:“薛老板,海上日子还习惯?”
“沙老大掌舵,自然是安稳的。”薛鸣走到他身侧,同样望着远方,“不知还要几日能到福建?”
“福建?”沙老七嗤笑一声,吐出一口浓烟,“谁说要去福建?”
薛鸣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沙老大这是何意?当初谈好的,送我们去闽江口附近。”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沙老七转过头,络腮胡下的脸带着海风吹出的糙红和狡黠,“海上讨生活,得看风、看水,还得……看有没有更好的买卖。”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昨天收到风声,南边琉球最近有批好货要出手,价钱是你们那点船资的十倍,老子改道了,先去趟琉球,完了再送你们去福建,不耽搁。”
改道琉球!薛鸣心头剧震。
琉球位于东海与南海之间,乃大明藩属,远离大陆,航线更加复杂危险。
沙老七临时改道,绝不仅仅是贪图钱财那么简单!他很可能从别的渠道得知了什么,或者这本就是他一开始的计划?所谓的去福建只是个幌子。
“沙老大,这恐怕不合规矩吧?”薛鸣声音冷了下来,“我们付的是去福建的船资,你擅自改道,若误了我们的事……”
“误了事?”沙老七哈哈大笑,拍了拍薛鸣的肩膀,力道不轻,“薛老板,在老子船上,老子的规矩就是规矩。”
“你们几个,现在就是老子的‘货’,放心,到了琉球,老子赚了钱,心情好,说不定把你们的船资免了,要是心情不好嘛……”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薛鸣强压怒火,他知道跟这种海上悍匪讲道理毫无用处,沉声道:“沙老大想要钱,我们可以再加。”
“加?”沙老七斜睨着他,“你们三个,两个病秧子,一个看着也不像有多大油水,再加能加多少?能有琉球那批货实在?”
他摆摆手,“行了,回你的舱里去,到了地头,自然放你们下船,在这之前,安分点,对大家都好。”
说完便不再理会薛鸣,转身对着船工吼了一嗓子,指挥调整帆向。
薛鸣回到舱底,将沙老七改道琉球的事低声告知顾芸裳。
“琉球……”顾芸裳也是大吃一惊,“他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他和阮安有勾结?故意把我们往那边引。”
“未必是阮安。”薛鸣摇头,“阮安的手应该还没这么快伸到这种海上私枭,沙老七更可能是嗅到了别的‘财路’,但不管怎样,我们被困在船上了。”
“怎么办?难道真跟他去琉球?”
“眼下只能静观其变。”薛鸣目光锐利,“沙老七贪财,暂时没有害命的必要,我们对他还有‘潜在价值’,或许他觉得我们身份不简单,想看看有没有额外油水可榨,我们要利用这一点,同时寻找机会。”
他顿了顿,看向依旧昏迷但气色好转的周蘅芜,“周小姐的伤势在好转,这是好事,她可能知道一些关于她父亲,甚至关于星图和南海的关键信息,这对我们下一步行动至关重要。”
顾芸裳点头,继续照料周蘅芜。
船在海上又航行了四五日,天气变幻莫测,时而烈日当空,时而暴雨如注,风浪也大了许多。
这日黄昏,暴雨刚歇,天际出现了一道绚丽的彩虹,船工们指着彩虹议论纷纷,脸色都不太好看。
沙老七骂骂咧咧地走上甲板,看了看天色和海面,又掏出个脏兮兮的罗盘看了看,眉头紧锁。
薛鸣在舱口隐约听到船工们的议论。
“七爷,看这水色和云头,怕是要起‘妖风’啊。”
“罗盘针乱跳,这地方邪性……”
“听说这片海域靠近‘黑水沟’了……”
黑水沟?薛鸣心中一动,黑水沟以水深流急、暗礁密布、气候诡异著称,自古便是航船畏途。
难道沙老七为了抄近路去琉球,冒险闯黑水沟?
果然,入夜后,风浪陡然加剧,船身如同被巨人的手掌肆意抛掷、揉捏,狂风呼啸着穿过桅杆和缆绳,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巨浪如同黑色的山峦,一排排从黑暗中涌来,狠狠砸在船身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冰冷的咸水如同瀑布般从各个缝隙灌入船舱。
“抓紧!”薛鸣用身体护住周蘅芜和顾芸裳,用绳索将三人与舱内最牢固的柱子绑在一起。
船体发出不堪重负仿佛要解体的“嘎吱”声。
甲板上传来惊恐的呼喊和奔跑声,隐约还能听到沙老七嘶哑的咆哮,但这一切很快都被风浪的怒吼淹没。
“轰——”
一个前所未有的巨浪如同城墙般从侧面拍来,船身猛地向一侧倾覆过去,几乎呈四十五度角,舱内所有未固定的东西都飞了起来,狠狠砸在舱壁上。
“啊!”顾芸裳惊呼一声。
“抱紧柱子!”薛鸣大声喊道。
就在船身即将彻底翻覆的刹那,又一股巨浪从另一侧推来,硬生生将船体扳回,但船身已然受损,发出了更可怕的断裂声。
“船舱进水了!”有凄厉的喊叫声从甲板方向传来,随即被风浪吞没。
薛鸣知道,船要沉了!
在这狂暴的黑水沟中心,一旦沉没,绝无生还可能!
“必须上甲板,找逃生船或者浮木。”薛鸣迅速解开绳索,将周蘅芜背上,用剩余布条死死捆住。
顾芸裳也挣扎着站起,抓起装有星图、星钥和少量药物食物的油布包袱,紧紧绑在身上。
三人跌跌撞撞,顶着灌入的海水和几乎站不稳的颠簸,爬上通往甲板的木梯。
甲板上已是一片地狱景象,桅杆折断,帆布撕裂,缆绳如狂蛇乱舞。
数名船工不见了踪影,剩下的也都死死抓着船体残骸,在狂风巨浪中挣扎。
沙老七满脸是血,正疯子般试图操纵已经失灵的方向舵。
又一个巨浪打来,直接将船尾一小截拍得粉碎,船身加速下沉!
“跳海!抓木板!”沙老七终于放弃了,嘶声大喊,自己率先抱住一块断裂的舱板,跃入漆黑汹涌的海水中。
其他幸存的船工也纷纷效仿。
薛鸣眼疾手快,在船身彻底倾覆前,看到了主桅旁绑着的一只小舢板,虽然破损严重,但还能用。
他一把扯断固定绳索,和顾芸裳合力,将小舢板推入海中,然后抱着周蘅芜跳了下去,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将他们吞没。
薛鸣拼命划水,抓住小舢板的边缘,先将顾芸裳和周蘅芜托了上去,自己才艰难爬进这仅容两三人乘坐、到处漏水的破船。
四周是怒吼的狂风、滔天的巨浪和无数沉船碎片。
沙老七和其他船工的身影在浪涛间一闪即逝,迅速被黑暗吞噬。
小舢板如同狂风中的一片枯叶,随时可能被下一个浪头打翻或拍碎。
薛鸣和顾芸裳拼命用能找到的一切工具向外舀水,同时死死抓住船舷,对抗着颠簸。
在这天地之威面前,人力显得如此渺小,所有的计划、线索、恩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暴撕得粉碎,只有一艘随时可能沉没的破船、三个精疲力竭的幸存者,以及眼前无边无际的大海。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小了一些,但雨还在下。
小舢板里积了半船水,勉强浮着,薛鸣和顾芸裳瘫在船舱里,连动弹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薛鸣抬起头,透过雨幕试图辨别方向,没有星辰,没有陆地,只有墨黑的海水和铅灰的天空。
他们迷失在这片被称为“黑水沟”的凶险海域,只能随着洋流和残风飘向未知的前方。
就在绝望如同海水般即将淹没一切时,顾芸裳忽然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向左舷外的海面,声音虚弱却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薛鸣……看……光……”
薛鸣转头。
只见在遥远的海平线上,无尽的黑暗与雨幕之中,隐约出现了几点微弱而稳定的灯火。
是船?还是岛屿?
求生的本能瞬间被点燃,薛鸣挣扎着坐起,抓起那半截破桨,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那灯火的方向拼命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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