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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潜龙离渊 这座埋葬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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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金山麓的竹林在晨雾中沙沙作响。
薛鸣与顾芸裳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在湿滑的竹叶和盘虬的根茎之间。
周蘅芜昏迷着,但呼吸平稳,了尘大师稳住了她的伤情。
鸡鸣山方向隐约还能听到喧嚣的人马声,但被山峦林木层层阻隔,渐渐微弱下去,了尘大师那声佛号仿佛烙印般刻在两人心头。
“大师他……”顾芸裳声音哽咽,眼眶发红。
薛鸣沉默着,下颌线紧绷。
了尘大师以自身为饵,为他们争取了逃生的时间,这份恩情,连同纪刚的托付、周蘅芜的安危,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南京城。”薛鸣声音沙哑,“阮安能调动京营,说明他在南京的势力远超预估,这里已是龙潭虎穴,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去哪里?周小姐的伤……”
“南下,去福建,或者直接出海。”薛鸣的目光投向东南方向,那里是天与海的交界。
“‘珠崖七曜落’应在南海,我们手中有星钥和残卷,有周小姐在,或许能先一步找到那个地方,阻止阮安等人。”
“出海?”顾芸裳一惊,“我们一无船,二无熟悉海路的人,三无身份文书,如何出海?更何况,南海那么大……”
“车到山前必有路。”薛鸣语气坚定,“留在陆上,我们是被追捕的猎物,到了海上,天高皇帝远,反倒多了周旋的余地。”他顿了顿,“而且,别忘了,顾家昔日的根基便在海上,福建、广东,或许还有你父亲当年的旧关系可以动用,哪怕只是一线希望。”
顾芸裳沉默,父亲顾寰当年掌市舶司,与沿海豪商、船主,乃至一些亦商亦盗的势力都有往来,顾家虽败,但树大根深,或许真有些念旧情或利益攸关的老关系,能提供些许帮助。
“当务之急,是找一处安全所在,让周小姐稳定伤势。”薛鸣环顾四周,“在此期间,我们找一条南下路线,避开沿途关卡。”
“紫金山靠近孝陵卫,不能久留,我们绕到山南,去燕子矶附近,那里江面开阔,码头众多,三教九流混杂,易于藏身,也便于打听消息,寻找南下的船只。”
计议已定,两人不再言语,专心赶路。
午后,他们终于绕出了紫金山南麓,远远望见了浩荡东流的长江,以及江边那片乱石穿空、形势险峻的矶头——燕子矶。
矶下码头帆樯如林,大小船只往来如梭,喧嚣的人声、号子声、隐约的市井叫卖声,顺着江风传来。
薛鸣和顾芸裳潜入矶头附近一片乱石和荒草丛生的江滩。
江滩背靠山崖,面朝大江,视野开阔,方便时刻观察码头动静,也便于随时下水或撤离。
顾芸裳取出所剩无几的草药和清水,小心喂周蘅芜喝下。
薛鸣则爬上附近一块较高的礁石,俯瞰码头方向,他需要观察,哪里的盘查相对松懈,哪些船只可能南下,又有哪些人可以接触。
码头上果然气氛紧张,几处主要出入口都设置关卡,对出入人流和货物进行盘查,尤其是对携带女眷或伤病之人的队伍,查问得格外仔细。
“水路走官道或乘大客船,风险太大。”薛鸣跳下礁石,对顾芸裳低声道,“看来只能找私船。”
“私船?与那些走私贩私的亡命徒打交道?”顾芸裳蹙眉。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薛鸣道,“私船虽险,但船主多为求财,只要价钱给够,有时反而比官面上的人更可靠。”
薛鸣目光扫过江面上形制各异的船只,最后落在码头西侧一片相对杂乱的区域,“你留在这里照看周小姐,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我去探探路。”
“一个人太危险了!”
“人多反而惹眼。”薛鸣按住顾芸裳的肩膀,目光沉静,“相信我,若有变故,以响箭为号。”
顾芸裳只能重重点头,将装有响箭的竹管塞到薛鸣手心,“万事小心。”
顾芸裳藏身礁石之后,紧张地注视着薛鸣的背影融入人群,心跳如擂鼓。
她回头看了昏迷的周蘅芜,又望向浩渺的大江和远处天际的流云,一种仿佛被命运洪流裹挟的巨大无力感,沉沉压在心头。
时间一点点流逝,江风吹过礁石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码头上人声鼎沸,偶尔有官差的呼喝和犬吠声传来,让顾芸裳心惊肉跳,就在她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冒险靠近查看时,礁石外传来了有节奏的敲击声——是薛鸣!
薛鸣闪身进来,脸色比离开时更加凝重,“找到了一条船,船主姓沙,跑广东福建私货的,胆大心黑,只要钱给够,什么都敢运。”
薛鸣语速很快,“他的船今晚子时离港,走外海,绕过官卡,直下闽江口,我谈好了价钱,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先见货,确认我们不是官府的饵,也不是惹了天大的麻烦。”薛鸣看向周蘅芜,“此外,他听说我们有女眷伤病,要求加价三成,并且上船后一切听他安排,不得多问航线,不得随意露面。”
条件苛刻,但似乎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你答应了?”
“答应了,我们没有时间再找第二条船。”薛鸣道,“沙老七虽然贪,但在这一行信誉尚可,收了钱通常不会黑吃黑,除非利益足够大,只要我们表现得‘价值’仅限于付船资,且不透露真实身份和目的地,应该可行。”
“今晚子时……周小姐这样子,能移动吗?”
“必须移动。”薛鸣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周蘅芜的状况,“我背着她,沙老七的船停在最西边的三号废栈桥,那里晚上没人,便于装‘私货’。”
夜幕,在焦急的等待中终于降临,江上起了薄雾,码头的灯火在雾气中晕成一片朦胧的光团,喧嚣声也渐渐沉寂下去,只有江水拍打堤岸的哗哗声,单调而持续。
子时将至。
薛鸣背起周蘅芜,用布条捆牢,顾芸裳背着包袱,握紧短刃,三人借着礁石和阴影的掩护,向着码头西侧那片更显荒凉破败的区域摸去。
三号废栈桥,名副其实,木制的栈桥大半坍塌入水,只剩几根歪斜的木桩和一小段腐朽的桥面。
桥下,影影绰绰停着一艘中等大小的双桅帆船,船身陈旧,没有任何灯号,如同蛰伏的巨兽。
一个矮壮如铁塔、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正抱着手臂站在栈桥尽头,正是船主沙老七。
见到薛鸣三人,沙老七眯着眼上下打量,尤其在昏迷的周蘅芜身上多停留了几眼,嘿嘿一笑,“就是你们?钱带够了?”
薛鸣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抛过去,沙老七接过,掂了掂,又咬了一口,满意地点头:“成,上船吧,丑话说在前头,路上一切听我的,你们的舱在最底下,没事别上来,到了地头,自己下船,咱们两清。”
薛鸣面无表情地点头,背着周蘅芜,踏上摇摇晃晃的跳板,顾芸裳紧跟其后。
船舱底层狭窄憋闷,弥漫着鱼腥、汗臭和劣质烟草的混合气味,但这令人不适的环境,象征着暂时的安全和逃离的希望。
船工解缆起锚,这艘没有名字的私货船,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悄无声息地驶离了破败的栈桥,融入了长江沉沉的夜色与雾气之中。
船身随着江波轻轻摇晃,顾芸裳扶着舱壁,看着舷窗外逐渐远去的灯火,这座埋葬了父亲冤屈、见证了无数阴谋与追杀的古城,终究被甩在了身后。
前方,是未知的茫茫大海,和隐藏在“珠崖七曜落”背后的巨大谜团。
船,破浪前行,载着秘密、载着希望,也载着无法预料的凶险,驶向星图指引的、迷雾重重的南方深蓝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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