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九年》长见雨

21、归墟之门 海天之间，

　　惨绿的光芒自骨质权杖顶端迸发，不灼热，反而带着刺骨的阴寒，光芒瞬间笼罩了薛鸣与顾芸裳，两人只觉血液仿佛凝固。

　　老祭司脸上的皱纹在绿光映照下更显狰狞，他口中念念有词，随着他的吟诵，权杖顶端的绿光愈盛。

　　“邪术！”薛鸣心中警铃大作，手中绣春刀横斩而出，试图打断对方施法。

　　刀锋触及绿光范围的瞬间竟似劈入了粘稠的胶质，阻力陡增，速度锐减。

　　老祭司身形诡异地一扭，避开刀锋，权杖顺势点向薛鸣胸口。

　　顾芸裳娇叱一声，短刃化作一道寒星，从侧方直刺老祭司肋下。

　　老祭司不得不回杖格挡，“铛”的一声脆响，短刃与骨质权杖相撞，竟溅起几点火星。

　　顾芸裳只觉一股阴寒巨力传来，虎口发麻，短刃几乎脱手。

　　这老祭司不仅邪术诡异，身手也相当了得。

　　三人在这狭窄的礁石区边缘展开激斗，薛鸣刀法刚猛凌厉，顾芸裳身法灵动刁钻，然而，那权杖散发的绿光似乎能干扰空气，连带着人的动作都迟滞下来，二人配合屡屡受挫。

　　“不能缠斗，抢船。”薛鸣对顾芸裳低喝一声，刀势陡然一变，不再追求杀伤，而是全力抢攻，刀光如瀑，将老祭司暂时逼退两步。

　　顾芸裳会意，虚晃一招，转身便向藏船的礁石洞穴冲去。

　　老祭司岂容他们逃脱，怒喝一声，权杖绿光大盛，竟凭空生出一股吸力，扯得顾芸裳身形一个踉跄，同时左手一扬，几点幽蓝的磷火如同活物般射向顾芸裳后背。

　　“小心！”薛鸣不顾自身，猛地将顾芸裳推开，挥刀劈向磷火。

　　磷火触刀即爆，化作一团冰冷的蓝色火焰，虽然被刀风震散大半，但仍有几点沾上薛鸣手臂袖口，瞬间将布料腐蚀出几个小洞，皮肤传来刺骨的灼痛与麻痹感。

　　薛鸣闷哼一声，左臂一阵酸软无力，老祭司趁机权杖直捣，戳向薛鸣心窝。生死关头，薛鸣眼中厉色一闪，竟不闪不避，右手绣春刀以同归于尽的架势反撩老祭司脖颈。

　　以伤换命！

　　老祭司显然没料到薛鸣如此悍勇，仓促间回杖格挡已是不及，只得竭力侧身。

　　“噗嗤！”绣春刀虽被带偏，仍在他肩头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而他的权杖也重重戳在薛鸣左胸，若非薛鸣关键时刻肌肉紧绷、内气护体，这一下便是心脏洞穿。

　　即便如此，薛鸣也如遭重锤，喉头一甜，胸骨剧痛，内息翻腾，踉跄后退数步，老祭司捂着肩头伤口，鲜血从指缝涌出，脸上满是怨毒与惊怒。

　　“快走。”薛鸣强压伤势，对已经冲到洞穴边的顾芸裳喊道。

　　顾芸裳回头看到薛鸣吐血，心如刀绞，但知道此刻犹豫便是害了两人性命，一咬牙便冲进洞穴，解开缆绳，将快船奋力推出。

　　薛鸣且战且退，与老祭司和逼近的追兵周旋，终于退到水边，纵身一跃，堪堪落在船上。

　　顾芸裳立刻奋力划桨，快船如箭离弦，冲出礁石区，向黑暗的海面驶去。

　　老祭司追到水边，看着迅速远去的船影，发出不甘的怒吼，他肩头血流如注，显然无力再追，岛上的大祭也因为水师的逼近和祭坛被毁而被迫中断。

　　快船驶出一段距离，暂时脱离了危险，薛鸣再也支撑不住，哇地吐出一口淤血，脸色苍白如纸。

　　“薛鸣！”顾芸裳急忙放下船桨，扶住他。

　　“没事，内腑震荡，毒已逼出大半……”薛鸣喘息着，自己点了几处穴道止血顺气，又服下顾芸裳递来的伤药，“快看看水师……”

　　顾芸裳抬头望去，只见水师数艘战船已开始与“海噬教”残余船只交火，炮声隆隆，更有数艘登陆小艇靠岸，官差正在抢滩，岛上火光和喊杀声冲天。

　　“是浙江水师的旗号……”顾芸裳辨认着，“他们怎么会……”

　　话音未落，一艘水师的侦察快船发现了他们，迅速靠了过来。

　　“前方小船，停下受检！”船上官差高声喝道。

　　顾芸裳亮明顾家商会身份，并提及协助官府查案，那侦察船上的官差见他们形容狼狈，尤其是薛鸣身受重伤，不敢怠慢，立刻引导他们靠向后方一艘较大的指挥舰。

　　登上指挥舰，一名身着参将服饰的中年将领迎了上来，目光如炬，扫过二人，“本将浙江水师参将吴振雄，你二人是何人？为何深夜在此险恶海域？与岛上贼众是何关系？”

　　薛鸣勉强站直，亮出了一直被妥善保管的锦衣卫腰牌。

　　“北镇抚司，薛鸣。”他声音沙哑，稳声说道，“奉命查办星槎海石失窃及‘海噬教’谋逆一案，岛上贼众便是案犯，吴将军及时来援，功莫大焉。”

　　吴参将见到腰牌，神色立刻恭敬许多，但仍带着疑惑，“薛大人？末将接到的是宁波府转来的协查文书，只说追捕妈祖庙纵火要犯，封锁海域，并未提及什么‘海噬教’大案，更不知大人在此……”

　　薛鸣与顾芸裳心中一沉，他们在舟山通过多条渠道送出的消息都被拦截了。

　　“此中曲折，容后再禀。”薛鸣沉声道，“吴将军，岛上祭祀仪式虽被打断，但贼首未擒，十二颗星槎海石仍在岛上祭坛处，请将军立刻加派人手，控制全岛，尤其是中央火山口祭坛，务必夺取海石，擒拿贼首祭司。”

　　吴参将虽不明全部细节，但见薛鸣神色严峻，且岛上情形确实诡异，不敢怠慢，立刻传令下去，加强攻势，重点搜索中央火山口。

　　命令刚下达，异变再生，只见岛屿中央，火山口方向，原本被薛鸣他们打断而黯淡下去的十二道星光，竟然再次亮起，且光芒比之前更盛，直冲云霄，将半边天空都映成了诡异的紫红色。

　　那片被称为“鬼哭涡”的深海也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海底有巨兽翻身，又似地壳崩裂，海水剧烈翻腾，形成无数巨大的漩涡，连水师的战船都被波及，剧烈摇晃起来。

　　更可怕的是，在“鬼哭涡”的中心，最深沉的黑暗处，海面竟然开始缓缓向下凹陷，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漏斗状漩涡。

　　漩涡中心深不见底，仿佛直通九幽，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吸力，海水倒灌而入的轰鸣声如同亿万冤魂的哭嚎，归墟之门正在被强行打开！

　　“怎么回事？”吴参将骇然失色。

　　薛鸣猛地抓住船舷，死死盯着那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涡，心中一片冰凉，仪式并没有被完全打断，那些海石，或者说，那老祭司最后疯狂的举动还是引动了某种力量。

　　“是‘海眼’，归墟之门。”顾芸裳声音颤抖，“他们还是成功了……”

　　众人惊疑之时，一名官差连滚带爬地冲上指挥舰，嘶声喊道：“将军，岛上兄弟传来消息，贼首祭司重伤逃入中央水潭，临跳入前，将权杖插入祭坛，引爆了所有海石，水潭……水潭开始疯狂旋转，与外面那个大漩涡产生了感应，山体也在震动，可能要塌了！”

　　薛鸣闻言，猛地看向岛屿，只见火山口处烟尘弥漫，那十二道冲天的星光正在逐渐熄灭，海石已毁，但其引发的灾难却刚刚开始。

　　巨大的海底漩涡吸力越来越强，附近海域的大小船只都开始不由自主地向漩涡中心滑去，水师战船纷纷开足马力，拼命想要挣脱，火山岛也在剧烈的震动中开始塌陷。

　　天地之威面前，人力显得如此渺小。

　　“传令！所有船只全力后撤！远离漩涡！”吴参将嘶声力竭地大喊。

　　薛鸣看着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归墟之门”，又看了看身边脸色苍白的顾芸裳、试图逃离死亡漩涡的水师将士，以及岛上众多尚未撤离的官差……海石已毁，“海噬教”的阴谋被破，但这场由疯狂而引发的灾难却需要无数生命来承受。

　　他紧紧握住顾芸裳冰凉的手，“我们……得离开这儿。”

　　快船在水师大船的拖曳下，艰难地挣脱越来越强的吸力，向着安全的海域驶去。

　　身后，是缓缓沉入海底的火山岛，是仿佛连接着幽冥的巨大漩涡，是“海噬教”疯狂信仰的最终葬身之地，也是星槎海石传说与归墟之谜的又一次隐世。

　　海天之间，只余下吞噬一切的轰鸣，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