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九年》长见雨

20、深海大祭 “亵神者…

　　单桅快船切开墨色的海面，薛鸣立于船头，海风裹挟着浓重的湿气扑面而来，肩伤在潮湿空气中隐隐作痛。

　　越往东南，海况越发诡异，海水颜色由墨蓝转为一种近乎粘稠的黛紫，天空中也见不到几颗星辰，唯有稀薄的月光勉强穿透云层在海面上投下惨淡的光晕。

　　空气沉闷，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硫磺混合着腐烂海藻的怪味。

　　“快到了。”顾芸裳声音紧绷，指了指前方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暗海域，“那里就是老舵工说的‘鬼哭涡’边缘，也是沈文渊海图上‘海眼’的外围。”

　　薛鸣极目远眺，只见那片黑暗的海域上空竟隐隐有苍绿色的极光在缓慢扭动，无声无息，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不祥，海面之下偶尔有巨大的模糊黑影掠过，带起一波波暗流。

　　这里的一切都违背常理，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降低船速，小心暗流。”薛鸣低声道。

　　两人收起部分船帆，依靠船桨小心操控，沿着“鬼哭涡”的外缘向记忆中火山岛的方向迂回前进。

　　约莫一个时辰后，那座笼罩在淡淡火山烟霭中的黑色岛屿轮廓再次出现在视野尽头，与上次不同，此刻的火山岛仿佛活了过来。

　　岛上火光通明，无数火把组成的队伍如同蜿蜒的火蛇，正沿着崎岖的山路向岛屿中央的火山口方向行进。

　　即便隔得很远，也能听到随风传来的低沉而狂热的吟诵声，与那晚在妈祖庙听到的海螺号角韵律相似，却更加宏大。

　　“开始了！”

　　薛鸣的心猛地一沉，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大祭，就在今夜！

　　“靠过去，找地方隐蔽，摸清情况。”薛鸣当机立断。

　　两人将快船藏匿于岛屿背风面一处极其隐蔽的礁石洞穴中，用伪装网盖好，换上水靠，带上劲弩和短刃，泅水上岸。

　　岛上植被稀疏，怪石嶙峋，他们借助岩石阴影，快速向火光与吟诵声传来的山顶潜行。越靠近山顶，吟诵声就越发清晰，那是一种充满诡异顿挫的古老语言，成百上千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种撼人心魄的声浪，仿佛在与这片海域共鸣。

　　终于，他们潜行至火山口边缘，藏身于一块巨岩之后，向下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薛鸣和顾芸裳瞬间头皮发麻，脊背生寒。

　　火山口内部并非两人想象中熔岩翻滚的景象，而是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祭坛，祭坛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潭水漆黑如墨、平静无波，仿佛一块巨大的黑曜石。

　　水潭周围矗立着十二根高大的石柱，每根石柱顶端都放置着一颗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星光的石头——正是失窃的星槎海石！

　　成百上千名海噬教徒身着统一的深蓝色斗篷，脸上涂抹着诡异的油彩，围绕着祭坛跪伏在地，狂热地吟诵着。

　　一个身披黑色长袍、头戴巨大螺壳冠冕的老祭司正站在水潭边，高举着一柄扭曲的骨质权杖，引导着吟诵。

　　老祭司身旁赫然绑着数十名衣衫褴褛、惊恐万状的男女，看其打扮，多是沿海的渔民或过往客商，他们被当成了活祭品。

　　“他们要用活人祭祀，激发海石之力，开启‘归墟’！”顾芸裳捂住嘴，才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眼中充满了愤怒与恐惧。

　　薛鸣目光冰冷，扫视全场。

　　祭坛周围散布着数十名精锐的“祭海使者”，各个手持利刃，面露警惕，火山口唯一的入口处更有重兵把守。

　　“看水潭。”薛鸣低声道。

　　只见平静无波的黑色水潭随着吟诵的持续，开始泛起细微的涟漪，并且逐渐扩大，一股难以形容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低沉嗡鸣声从潭底传出，与教徒们的吟诵声奇异地应和着，放置于石柱上的十二颗星槎海石，光芒随之变得越来越盛，星光如同实质般流淌下来，汇向中央的水潭。

　　“必须阻止他们！”薛鸣握紧了劲弩，射杀老祭司？或许能打断仪式，但他们两人也必将陷入重围，十死无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突然从岛屿外的海面上传来，祭坛上的吟诵声为之一滞，所有教徒，包括老祭司都惊愕地抬头望向岛外。

　　薛鸣和顾芸裳也愕然望去，只见“鬼哭涡”的外围不知何时出现了数艘悬挂大明龙旗的战船，当先一艘船上火光一闪，又是一声炮响，炮弹落在岛屿附近的礁石区激起冲天水柱。

　　是水师！

　　祭坛上顿时一片混乱，老祭司又惊又怒，挥舞着权杖，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似乎在催促加快仪式进程。

　　那些“祭海使者”一部分冲向岛屿岸边布防，另一部分则更加严密地看守祭坛和活祭品。

　　“机会。”薛鸣眼中精光一闪，水师的到来吸引了大部分守卫的注意力。

　　“你瞄准石柱上的海石。”薛鸣对顾芸裳低声道，“我来对付祭司和看守活祭品的人，打乱他们的仪式。”

　　顾芸裳会意，立刻端起劲弩，瞄准了一根石柱顶端的星槎海石，这弩箭是军中利器，威力强劲，足以在远距离造成破坏。

　　薛鸣深吸一口气，将目标锁定在老祭司和那几个看守活祭品的“祭海使者”身上。

　　“放！”

　　随着薛鸣一声低喝，顾芸裳扣动弩机。

　　咻！弩箭破空而出，精准击中一根石柱顶端的海石。

　　“砰！” 一声脆响，那颗海石虽未碎裂，但光芒骤然一黯，石柱上流淌的星光也停滞下来。

　　几乎同时，薛鸣手中的弩箭射出，一名看守活祭品的“祭海使者”应声倒地。

　　“有敌人！”

　　“在那边！”

　　祭祀彻底大乱，教徒们惊慌四顾，吟诵声戛然而止。

　　老祭司暴怒，指向薛鸣和顾芸裳藏身的巨岩，更多的“祭海使者”如同疯狗般扑了过来。

　　“走！”薛鸣拉起顾芸裳，毫不犹豫地向山下撤退，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先走为上。

　　然而，下山的路被闻讯赶来的教徒堵住，身后是追兵，前方是包围。

　　“去水边，抢船！”薛鸣挥舞绣春刀，如同猛虎下山，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顾芸裳短刃翻飞，护住他的侧翼，两人且战且退，向藏匿快船的礁石洞穴方向冲去。

　　岛外，水师战船似乎察觉到了岛上的异动和抵抗，炮火开始向岛屿岸边延伸，试图进行火力支援，并放下小艇准备登陆。

　　整个火山岛陷入一片混乱，火光、刀光、喊杀声，与那尚未完全平息的、来自深渊的嗡鸣声交织在一起。

　　薛鸣和顾芸裳浑身浴血，不知斩杀了多少追兵，终于冲到了礁石区附近。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藏船洞穴时，前方阴影中一个身披黑袍、手持骨质权杖的身影拦住了他们。

　　老祭司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怒火，死死盯住薛鸣和顾芸裳。

　　“亵神者……唯有葬身归墟！”他嘶哑地咆哮着，举起了那柄诡异的权杖。

　　权杖顶端，那颗不知何种生物的眼珠状宝石骤然亮起惨绿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