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九年》长见雨

22、余波暗涌 “看来，我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才随着“归墟之门”的缓缓闭合而渐渐平息。

　　那片原本被称为“鬼哭涡”的海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搅动过，海面上漂浮着大量的泡沫、断裂的木板和难以辨认的杂物，海水颜色浑浊不堪，泛着诡异的灰白。

　　那座曾经作为“海噬教”巢穴的火山岛，已然从海平面上彻底消失，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漩涡残迹和弥漫在空气中混合了硫磺、硝烟与海腥的刺鼻气味。

　　战船竭尽全力远离了那片死亡海域，在相对平静的外围重整队形，劫后余生的将士们望着那片吞噬了同袍与敌人的可怕海域，脸上犹带着惊惧与茫然。

　　薛鸣的伤势在随军医官的简单处理下暂时稳定，但内腑震荡和左臂的磷火腐蚀伤仍需时日静养，顾芸裳除了脱力和一些皮外伤之外并无大碍，此刻正寸步不离地守在薛鸣身边。

　　指挥舱内，气氛凝重，吴振雄屏退左右，只留下薛鸣和顾芸裳。

　　“薛大人，”吴参将面色肃然，抱拳道，“今日之事，骇人听闻，末将虽奉命封锁海域，却万万没想到会卷入此等……此等近乎妖邪的大案，星槎海石、归墟之门……若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相信。”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疑虑，“只是，此事该如何向上禀报？还有，宁波府那边……”

　　薛鸣靠坐在椅中，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冷静，“吴将军，今日你率部奋勇剿贼，摧毁邪教巢穴，阻止了一场可能祸及东南沿海的大灾，此乃大功一件，至于岛上的具体情形……”

　　他略一沉吟，“海石已毁，邪教骨干尽葬身于海崩，此乃天威所致，呈报时，可着重于剿灭‘海噬教’这股盘踞海外的悍匪，其以妖言惑众，劫掠贡品，意图不轨，被将军识破并一举歼灭，至于‘归墟’异象，可归于海底地动引发之海啸奇观，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猜疑。”

　　吴振雄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薛鸣的用意，此事牵扯太广，内情太过离奇，若如实禀报，朝廷信不信是一回事，恐怕还会引来无数麻烦和调查，将其定性为剿灭海外悍匪、平定海疆，是最稳妥且最容易被接受的功劳。

　　他感激地看了薛鸣一眼，“末将明白，只是，宁波府内……”

　　“宁波府内必有‘海噬教’内应，且职位不低。”薛鸣肯定道，“否则无法解释贡品失窃之周密、妈祖庙纵火调虎离山之精准，以及对……我们二人的全面追捕封锁，我怀疑，市舶司乃至更高层都有官员被渗透，此事还需暗中详查，不宜打草惊蛇，将军的捷报上去，或许能让他们暂时放松警惕。”

　　“那薛大人您的身份和顾小姐……”吴振雄有些担忧，就在刚才，薛鸣已将事情始末如实告知，薛鸣是“要犯”，顾芸裳是涉案商贾，此刻两人却在剿匪功臣的船上。

　　“我与顾姑娘是协助将军破案的线人。”薛鸣淡淡道，“将军可酌情上报，为我们请功，也可暂时隐匿，待内应查明后再行定夺，如何措辞，将军自行斟酌。”

　　吴振雄点头，这给了他很大的操作空间，他也承了薛鸣一份人情，“薛大人伤势不轻，不如先随船队回宁波休养？末将可安排绝对安全之处。”

　　薛鸣与顾芸裳对视一眼，回宁波？那里龙潭虎穴，内应未除，危机四伏。

　　“多谢将军美意。”薛鸣婉拒，“我等另有要事，不便随船队同行，还请将军在靠近舟山本岛时将我二人放下即可。”

　　吴振雄虽有疑惑，但知薛鸣身份特殊，行事必有深意，不再多问，只是郑重道：“既如此，末将遵命，薛大人、顾小姐，今日并肩御敌，共历生死，末将敬佩，日后若有用得着吴某的地方尽管开口，水路之上，吴某还是能说得上几句话的。”

　　这是重要的承诺，有了浙江水师参将的友谊，至少在东南海疆，他们日后算是多了一份倚仗。

　　一日后，船队靠近舟山本岛一处偏僻海湾，薛鸣与顾芸裳换上了吴振雄提供的干净衣物，带着一些伤药和干粮，乘小艇悄然登岸。

　　望着船队远去的帆影，顾芸裳轻轻舒了口气，“总算安全了。”

　　薛鸣环顾着熟悉又陌生的海岛景色，目光深沉，“安全？未必，‘海噬教’虽灭，但它在宁波府内的根系并未除尽，沈文渊下落不明，那本《宇海星踪录》和更多秘密可能还在某处，还有，”他顿了顿，“‘归墟之门’被引动的力量究竟是彻底消散，还是留下了什么隐患目前尚不可知……”

　　顾芸裳闻言，心中也是一紧，那吞噬一切的恐怖景象绝非人力所能抵御，也绝非轻易所能忘却，它就像一个烙印，刻在了这片海域，也刻在了二人心里。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先找个地方彻底养好伤。”薛鸣活动了一下仍旧疼痛的左臂，“然后，办两件事，第一，查明沈文渊生死下落，他掌握的情报至关重要，第二，暗中查访宁波府内‘海噬教’余孽，尤其是官场中的内应，吴振雄的捷报上去或许能让他们露出些马脚。”

　　“还有那本《渡海方诸图》……”顾芸裳补充道，“或许我该回祖宅旧址或商会旧档中再仔细找找，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两人计议已定，便在舟山本岛一处更为隐蔽的渔村租了间小屋暂住，此地民风淳朴，与外界联系不多，适合隐匿养伤。

　　养伤期间，顾芸裳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与顾家商会残存的老人联系，一方面筹措资金物资，另一方面开始暗中打听沈文渊的消息和宁波府官场的异常动向。

　　薛鸣一边运功疗伤，一边反复推敲整个事件的每一个细节。

　　从星槎海石失窃，到沈文渊死而复生，再到火山岛大祭……他总觉得，似乎还有一根更隐蔽的线将这一切串联了起来，而这条线或许比“海噬教”本身更加可怕。

　　半个月后，薛鸣的外伤已基本愈合，内伤也好了七八成，商会也传来了一些零碎的消息。

　　——沈文渊依旧杳无音信，城隍庙的记号无人回应，仿佛人间蒸发。
　　——宁波府对妈祖庙纵火案的追查表面上已渐渐松懈，对薛鸣二人的海捕文书也未再更新，似乎随着“海噬教”被剿灭而不了了之。
　　——市舶司有几名中下层官吏在近期“因病告假”或“调任他处”，行动颇为仓促。
　　——有传言，宫廷采办太监中有位姓阮的公公，近期似乎对东南海疆的“祥瑞”和“古籍”颇为感兴趣，暗中派人打听……

　　“阮公公……”薛鸣听到这个名字，眼中寒光一闪，在追查陈瑄案时，这个姓阮的太监就曾隐约浮现，与“金蟾”印记联系在一起，如今，他又出现在了与“海噬教”、星槎海石相关的传闻里。

　　是巧合？还是……

　　“看来，我们必须去一趟京城了。”薛鸣站起身，望向北方，那里是帝国的中枢，也是所有阴谋汇聚的终点。

　　顾芸裳没有异议，她清楚的知道，星槎海石案或许告一段落，但真正的暗战才刚刚开始，薛鸣的身份和经历注定他无法真正置身事外。

　　三日后，一艘不起眼的客船驶离舟山，目的地——长江口，继而转道运河，前往京城。

　　船头，薛鸣与顾芸裳并肩而立，海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微凉。

　　两人身后，是渐渐远去的东海，那片埋葬了无数秘密和疯狂的海域；前方，是迷雾重重的帝国都城，等待着他们的或许是更深的漩涡，以及更险恶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