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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我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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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怕,但你先别怕。你和他睡了吗?”
廖珂面皮又胀红起来,支支吾吾。
阿卡易急了,“你只说睡没睡,谁同你调情了?”
廖珂点头,“昨晚上我俩……”
“怪不得你一身老爷们味儿。——他就没发现?”
“我怕羞,抹胸连着裙子都没脱。”
阿卡易搔了搔脑袋,“我直说吧,你这属于畸形,还可能跟激素有关系,你这个跟天阉啥的坐一桌,现在的科学水平治不了,但是好在看你这样应该不危及生命,要不你去投靠阿萨辛呢?我感觉他应该能给你点人生指导。”
“记得我们从前一起嘲笑阿萨辛吗?现在我也是了。”廖珂搓着面皮,“松哥儿最恨人骗他,我虽是无心,但……”
阿卡易:?
“不是,你现在最应该考虑的是你的身体问题,你的两套生殖器官能和谐共生吗?你现在的身体状态对劲吗?你的首要问题是这个,而不是他的想法!他爱咋想咋想!他睡都睡了还想怎么着?就算你俩现在离了也是他占便宜吧?”
阿卡易掐着他的肩膀:“我真想把你脑子里的水从鼻子里摇出来!真是笨得流黄汤!”
“别骂了别骂了。我前十八年就是用女子行事要求自己的,一朝一夕怎能转变?我不想丈夫不想孩子还能想什么?”
阿卡易想了想:“提到孩子,你的子宫发育畸形,不似女子一般完整……”
“我生不了?”廖珂又哭了。
“也不能这么说……”阿卡易绞尽脑汁安慰他,“阿萨辛不也给陆危楼诞下一子么。”
廖珂惊得呆住,神情一凛,眼泪也止住了:“简直是荒谬!道德在哪里?伦理在哪里?名声在哪里?瓜子又在哪里?!”
阿卡易一掏兜:“瓜子在这儿呢。”
“请坐——真的假的?”
“包真的,不然陆瑶峰——”
廖珂倒吸一口凉气:“私生子是陆瑶峰?!”
“陆瑶峰跟老猫长得,一个nova年轻版一个mate常规版,阿萨辛和老猫分手那年陆瑶峰出生,而且陆瑶峰作为一个圣教里唯一健全的男人能随意进出阿萨辛寝殿,还不够明显吗?”
“我以为他是男宠。”
“牡丹也是男宠啊,他敢那么放肆吗?别说牡丹,就算是陆危楼亲自去阿萨辛寝殿也得先报备,这教内辛秘我一般都不告诉别人。”
廖珂思量半晌,“也就是说……我也能生?”
“这个问题咱能先不讨论吗?先讨论一下要是他接受不了你怎么办?”
廖珂沉默了一会儿,似下了很大的决心:“我自回苗疆去!”
“哟,你落魄到当养娘时都没提起回苗疆,现在怎地打算起来了?”
日头西斜,门外有喽啰的喧闹声。
“二爷回来了,陆头领在里头和奶奶说话呢。”
武松推门进去,阿卡易见他来了便挥挥手:“正主回来了,快瞧瞧吧,又是眼泪又是河的。”
廖珂脸上还挂着泪痕,快步扑到武松怀里。
武松一惊,“这是怎么了?”
“松哥儿,我实在没脸见你。”廖珂把眼泪都蹭到武松衣襟上,阿卡易尴尬地瞪着桌面上的纹路,武松更是一头雾水,“别哭,先讲清楚。”
廖珂眼中噙泪,眉头颦着,“我不能生养。”
阿卡易腾一下跳起:“没说不能生,是缓生、慢生、有计划的生。不易有孕不是一点儿可能都没有,虽然我也不推荐,你这身子骨还生啥啊?你活着都费劲。”
武松眉梢一跳,缓出口气,笑了:“我还以为是什么呢,不过是些小事,有甚么可痛哭的?你身子本就不好,若是贸然有孕难免伤及根本。——你这眼泪一天比一天多了,真个娇惰。”
阿卡易点头:“我也是这么劝的,雌雄同体本就脆弱,倘若保养不好,难免做病——”
“你说什么?”武松明显没听懂,阿卡易坦荡荡的又说了一遍,就像隐身流光魂锁掏出糖葫芦一般自然,“就是既有□□又有女穴,中原人大惊小怪。”
“松哥儿,我也是今日才得知,我——”
“陆头领请回吧,什么都不要多说。”武松直接了当,将阿卡易轰出去,廖珂脸上仍然挂着泪痕,没有多余的话语,两人相顾,廖珂道:“我知晓你最恨人欺瞒,倘若我早些知道定然告知于你。松哥儿也不要以为我是以清白身作要挟,若你嫌我,哪怕一拍两散我也不怨。”
武松怪目圆瞪:“我待你真心,你却来消遣我武松!”
“你我夫妻一场,我对你的真情不曾作伪,万不可辱没!”
武松久久无话,廖珂只觉得愈发寒冷,终于,武松开口了:“把衣裳解了。”廖珂没有迟疑,把衣衫解了干净,点亮一根烛交由武松,如此看得真切。
只见小便处无毛,两处生得畸形弱小。
“天生如此?”
“天生如此。”
“你又如何得知你与常人不同?”一根烛逼近了,廖珂甚至能感受到烛泪裹挟着清烟扑鼻而来的呛人气味,“书上写的,我是雌雄同体。”
“什么书!”
廖珂被烛烟熏出眼泪:“避火图,我想习来博你喜欢。”眼泪簌簌滚落,他嗫着指节,发着抖,“松哥儿,我害怕。”
烛火移远了,赤条条的身子攀附来,武松单手托起廖珂的脸,水淋淋的两眼折射着烛火的幽光,脆弱的仿佛一口气就能吹灭。
廖珂贴得更紧了,鸟喙似的乳啄着武松,脑袋也落在他手上,完完全全的依附姿态。
武松心头一阵火烧,“今日把话都说干净,不要留做勾肠债!”
他把戒刀抽出拍在桌上,又扯来衣物将廖珂裹上,“我且问你,以后你想要做汉子,还是做女子!”
“这么多年我都是做女子,不然也不会给张蒙方做养娘,我父母也是将我当女儿养的,也曾给我订过亲。”廖珂攥紧衣袖,银牙咬碎,又流下一行清泪:“我知道夫君看重名节,怕人耻笑,若你嫌我,我也有假作病重离世的法子,全你体面。”我自回苗疆去。
拳头尖叫着砸向桌面,戒刀茶具随之一震,廖珂看去,武松双眼瞪大,凶悍非常:“你把武松当做甚么人了!我岂会逼死你!”他站起,小山似的,“既然你决心做女子,日后自当安分——”武松舌尖一顿,“贤良——”他又一顿,“知书——”
武松思及往日,廖珂如非必要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外人都少见,称得上安分守己。
对待他兄弟谦逊有礼,多有关照,便是抛去男女身份,为存武松性命豪掷百金也是有情有义,家里家外料理的井井有条,称得上贤良淑德,再说知书达理——
廖珂见他一时舌僵,便接住话茬,“我自当忠贞不渝。”
武松低头看他,却怎么也挑不出错。
“我既应允了夫君,夫君也要依我一事。”轮到廖珂站起来了,“今日说定,日后不论你我因何事争吵,都不能再搬出此事。不怕别的,只怕一时口快伤及夫妻情分,闹得家宅不宁。山上逼仄,一点小事都传得飞快,不可伤了你的脸面。”
看见武松点头,廖珂心神一松,随即肚子里便叽里咕噜叫起来。
“……我叫人弄些饭菜。”武松走了,廖珂薄穿两件衣裳,略理了理头发,斜倚桌旁,头不自觉的低下。
“他跟你动手了?我在外头听见他拍桌子了。”
廖珂一个激灵:“阿卡易?你没走?”
阿卡易的身影隐隐显现,“他左脚伤害高,右脚高伤害,手脚再快点我都赶不上你头七,我还敢走?行了,他没跟你动手就行,我走了。”
窗子一开一关,阿卡易这回是真走了。
廖珂拄着额头,只觉得身心俱疲。
吃过饭,武松出门打了几轮哨棒,廖珂背身躺在床里,合着眼却没睡,武松回来躺下他也只当不知,如此苦挨一会儿,只觉得半边身子都僵麻了。
静默中,武松伸手捞他,一下捞到怀里,廖珂闭眼翻个身,脑袋杵在武松下巴上,一句话都不说。
又是一个安静的晚上,第二天起来,两人也未曾说几句话。
阿卡易碰见武松照常打招呼,意料之中被约谈了。
见武松虎着脸,阿卡易脸上一片淡然,“二哥有话不妨直说,做什么虎着脸吓我?我又不是吓大的。”
武松眯眼,“你不要带坏了他,若再让我发现你给他拿些放浪东西,武松眼睛认识你,拳头可不认识。”
阿卡易抬手,一下止住:“这可怨不到我头上。难道是我蓄意勾引了?这么多年他可从未说过要看甚么避火图,怎地和你混了几月就又想要孩子又想——总而言之,夫妻之间的事我不想掺和,你俩也不要拿我对打。”
两人不欢而散。
山上下了场雪,阿卡易见了雪比见了亲爹都亲,可惜这雪没站住,第二天上太阳便化得差不多了。
眼看入冬,廖珂扯了布要给武松、阿卡易做身袄子,阿卡易坚持不要:“我一年四季都穿这些,也不觉得怎样。”
阿卡易这身承霁校服跟焊身上了一样,最多加个斗篷、兜帽,再无其他,孙二娘看着都觉得冷,“你这又露胳膊又露腰的,我知道西域与中原不同,但这天可不分人呀。”
施、曹两家娘子也劝,“山上本就寒冷,姑娘不可任性。”
阿卡易堵住耳朵:“我不我不——你给你情郎做就行了,不用管我。前几日还拌嘴吵着要去,今日刚下雪就巴巴的给人做衣裳,你能不能别跟焚海剑姬似的当个恋爱脑?”
廖珂奇怪地瞅她一眼:“难道要我看着他挨冻?”
“我可没这么说。”阿卡易提笔,“我打算年关下山采买,给你们拟个单子,二娘有什么要买的吗?”
孙二娘呦了一声:“乍一问我还真说不上来。”倒是另外几个娘子说了几样东西,廖珂抱胸而立,指尖点着手肘,“东西我倒是不缺,不过……我听闻你找了几个唱的?”
阿卡易讪笑:“我爱听个交响乐,搞点艺术。”
廖珂仔细思量片刻,凑到阿卡易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你只帮我办成这一件事就行了。”廖珂直起身子,阿卡易点点头,把圆月双角抄起,闪身走了:“我去鲁大师那儿听经。”
“你俩信仰都不一样,听哪门子经。”廖珂撇嘴,阿卡易连头都不回:“武松不也听他说么,多我一个能怎样?”
鲁智深房中端坐三个人,见阿卡易火急火燎的打帘进来都抬头看她,阿卡易“呦”了一声,杨志问道:“怎么了?”
阿卡易拾条凳子坐在下位,“我来躲躲难,廖珂给二哥做袄子,不知怎地拐到我身上了,我说不要,几个娘子又七嘴八舌给我说一顿,我实在是招架不住。”
“就到洒家这儿躲清静来了?”鲁智深呵呵笑,阿卡易点头,杨志随口一说:“还得是人家命好,刚一下雪就有人把新袄子备上了。”
武松听了也笑,“他有心思,又有好针指。”
阿卡易眼睛一转,“杨志说这话,可是夜里冷了没人陪?待我下山给你捉摸个好女子——”
杨志恼了,嘴里直骂些难听的,阿卡易哈哈大笑,“我的哥儿,你也太不经逗了。”
杨志也反唇相讥:“怎地不让我给你捉摸个好夫婿?”
“男人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阿卡易晃着一根手指,随即正色道:“眼看快到年关了,寨里储粮够用么?”
鲁智深一派轻松:“再等等,还未到那帮老爷收租的日子,过些日子去便有了。”
阿卡易点点头:“咱们可说好了,不抢穷人不抢善人,只抢鱼肉乡里无恶不作的地头蛇。”
“穷人有几个钱用。”鲁智深比谁都坦然,阿卡易托着下巴,不知从哪儿掏出纸笔拍在桌上:“说说年底各位都想要什么吧,暂且做个采买单子。”
“这也确实该预先调度,但……且再缓几日罢,我这脑袋属实有些运转不过来。”鲁智深托着脑袋佯装头疼,阿卡易一瞪眼:“你可是一寨之主!这寨里上下几千男女一睁眼都等你的话,大事没有三十件小事还有三百件,银子上千钱上万,都在你一张嘴、一颗心、一个手里调度,且这又不是拿小事来烦你,怎能做这苦相!”
“啊呀呀!”鲁智深一瞪眼,被她说烦了,一指武松:“这事全权交由二郎来办,你去跟他磨牙罢!”
阿卡易:“?好你个大和尚,以为捏住了我的短处?”武松连忙推脱:“承蒙兄长好意,小弟却不曾料理过内务,难免有些一二差错,怕坏了寨上的规矩、哥哥治下严明的情面。”他把话说得周全,鲁智深却一摆手:“洒家说话就是规矩,你若是能压制陆敏这妮子,便成了八九分了,剩下一二分不足为惧。”
杨志也点头,阿卡易恼火了:“鲁大师这么说我也就认了,杨志你点甚么头?我甚么时候为难你了?”
杨志摊手无言,阿卡易指着自己的鼻尖,不敢置信:“我嘟嘟逼人?”
采买之前又下了几次山,杀了几个捕贼官,原本阿卡易秉持着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想着快到年关了,杀了他们,城中一家老小该怎么过活?
有意手下留情,却不想那人张嘴便骂“蓬头鬼”,阿卡易手下一个没收住,把人削平了。
气咻咻地抖着缰绳,阿卡易低头不语,武松见她生闷气,想了想道:“你是好情面,也看人家想不想要,他们是官,我们是匪,只有他饶我们,没有我们饶他的道理,碰上了便是不死不休。——你安心罢,朝廷自会给其家室下发抚恤金。”
阿卡易叹口气,“做恶人,怎地比做好人还难。”
“莫说矫情话,我却有一事托你。”
阿卡易:“洗耳恭听。”
武松低声说了几句,阿卡易脸上变颜变色,“ber、ber、ber——你俩拿我当鱼鳔使呢?”
“什么话!”武松瞪眼看她,“你只说能不能办。”
“能能能,怎么不能。”阿卡易从腰包里抽出一张纸和一根碳条划拉一通,“自从我过了二十八岁,就觉得记忆力大不如前了。”
武松诧异地扫视她几眼,阿卡易仰头,一脸得意道:“怎么,没看出来我二十八岁?”
武松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下去,点头称赞:“师姐驻颜有术。”
阿卡易反应了一下,大笑起来,“你也有口不对心的时候!”
山上雪下的勤了,汉子们借口荡寒更是日日饮酒无度,阿卡易不跟他们似的,只每日起早练刀,再拉些喽啰做陪练,直练得他们叫苦不迭。
除夕前日,阿卡易拉了三板车东西上山,还叫人来看,杨志掀开几样:“山下贴了你的告示,你竟然还敢下山。——我原以为你前几日都采买完了,怎地又弄了几车来?”
“这是明日咱们过节用的,我都分好了,各家拿去,明日用上。——放心吧,他们抓不住我,我隐身便走脱了。”
见杨志不在意,阿卡易正经道:“是人就要过日子,若连除夕、元旦都不过了,以后不得吃糠咽菜?——把你那份拿走。”阿卡易捞起其中一个包袱甩给他,“里头有桃符、春贴、钟馗画儿、胶牙饧……”阿卡易招呼几个喽啰把东西都给头领送去,除夕当日要用的吃食都叫伙头抬走,她自己提着三个沉甸甸的包袱往鲁智深那处去,推门看见武松便扬手把两个包袱扔给他,剩下一个扔给鲁智深。
“你托我买的也在这儿了。”她坐下捉摸个空碗倒满酒来荡寒。
“多谢。”武松把包袱撂在一边,“明日是除夕,哥哥有甚么安排?”
鲁智深乐了:“左右是个节日,不如热热闹闹办一场,让大家乐一乐。陆敏也置办了一应东西,不能白费人家的心思。”
阿卡易端碗向鲁智深抬了抬以示尊敬。
黑幕布上星子烁着,武松踱到自家门前,手里提着两个包袱,把门推开,廖珂坐在窗边,借着烛亮和半片月光翻书,见他回来,起身相迎,将侵了寒气的袄子解了,又从被窝里拿出一件暖好的衣衫给武松披上,桌上还摆着一碗温热的醒酒汤,正宜入口。
武松一口饮尽,将其中一个包袱打开,露出里头的桃符、钟馗画儿……
廖珂看了高兴,“这个胶牙饧我喜欢。”
武松笑他像个孩子,廖珂撇嘴,“那得看和谁比。”
“刚才在看什么书?怎地这般用功了。”
“我呀,”廖珂捏着胶牙饧摇摇晃晃的转个身,“我研读四书五经,明日便要蟾宫折桂去了。”
“那我便不送你了。”武松把未打开的包裹塞进柜子里,掇条杌子坐在火盆旁拨火,廖珂也掇条杌子坐下,“我一个人无聊,让人找了些经书来看。先前那个邓龙不爱书,撇在一边让虫给蛀了,勉强翻出来几本好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笑了:“我还是更爱读诗。——我看有两个包袱,那个装着什么?”
“也是这些东西。”武松岔开话,“师父说明日除夕要大办,热闹热闹。如此便躲不得懒了,少不得早起撒扫。”
“原你也躲不得,日日去大师那儿点卯,还接了个罗乱的差事,忙得和什么似的。”廖珂虽这么说,但还是笑着:“还得是松哥儿有协理才能,差派这个差派那个,没有不信服的。”
武松原低头拨火,听他如此吹捧便斜去一眼,笑了一下,“只是可怜你这两日要早起,贪不得睡了。”廖珂把下巴垫在叉着的手上,皱了皱鼻子:“我每日也没有起很晚吧?十八九正贪睡呢。你十八九不贪睡么?”
“我日日习武不辍,怎能贪睡?”
廖珂撇嘴,决心早睡,把经书收起,收拾一番,爬到床榻里头躺下,早早睡去。
身后传来平稳的呼吸声,武松停下拨火的动作,起身把柜子里的包袱托在手上,心思了半天,又放了回去,脱了衣裳也歇下了。
转过天廖珂如愿比武松先醒,缓了会儿神,下地穿好衣裳,叫人备热汤,一回身见武松坐起,正绾头发。
洗漱后夫妻俩把钟馗画儿、桃符之类都贴挂上,屋子里也让几个喽啰撒扫了。廖珂从柜子里摸出两条做衣剩下的边角料,系在两条蛇脑后,两个蝴蝶结颤颤巍巍的晃着,莫名喜人。
“这蛇平日里都待在何处?”武松问道。
“山间地头,乐意去哪儿就去哪儿,但不会离我太远。”廖珂慈爱地抚着两颗蛇头,“五仙教以女娲后人自居,也相信冥冥中自有女娲娘娘庇佑。——去,和阿爸亲近亲近。”
两条蛇立起来到武松肩膀,索性把脑袋搭在武松左肩上,大部分蛇身自然垂着。
“蛇兄是双生蛇王,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比旁人亲厚。”廖珂引导武松的手去摸蛇兄的脑袋:“他们的鳞片很滑,性情也很温顺,就像小狗一样,痴痴傻傻的,不太聪明。”
两条蛇震了震,吐信子的频率更高了,似乎不太乐意。
廖珂找补一句:“但是知道我在说他们坏话。”
“天下竟有此等奇物。”武松将两条蛇拢在一起搭在胳膊上,后又捏开两条蛇的嘴看毒牙,廖珂笑了,“先是做了行者,如今又做了天王,明日要做甚么?”
在屋里吃完早饭,歇息了一会儿见日头上来,临近午时便起身向大殿走去,半路上正撞见阿卡易和施恩夫妻,几人说了几句吉祥话,结伴往殿上去,孙二娘正和曹正夫妻说话,阿卡易先拜年说了几句俏皮话,杨志呵呵笑:“你一向穷横,今日竟也和善许多。”
待他们坐定了,鲁智深姗姗来迟,午膳也陆续端上桌。
阿卡易嘴里吃着肉也不消停,“晚上再包几盘角子罢,我爱吃。”
“这个得陇望蜀的货,眼下还没吃完,就心思起晚上的了。”孙二娘去把她的嘴,“要不要我再做一二十个点心与你下酒呀?”
阿卡易狡辩:“一年吃一次,我贪点怎么了?廖珂也想吃吧?”
廖珂其实都没想起角子是什么,但还是点头。
“那便添上几盘,也不费事。”武松正和鲁智深拼酒,闻言一口应下。
直闹到夜间,廖珂都去偏殿睡一觉回来了,他们还没喝尽兴,阿卡易见他回来了忙招呼:“快来喝屠苏酒,第一碗要岁数小的来喝。”
廖珂呦了一声:“看来是我耽误你们拼酒的雅兴了。”接过碗一饮而尽,“再来一碗。”
“好!”阿卡易又满上一碗,廖珂接连饮了七八碗方撂开手。
“看得出今日婶婶高兴了,”孙二娘也接了一满碗,“往日婶婶躲都来不及呢。”
晚宴流水般端上桌,但主要还是起到下酒的作用,阿卡易夹了几个角子,“饺子就酒,越喝越有——唉!我记得菜单子上还有一条大鱼呢,鱼呢?!”
“呱太送到后厨了。”
阿卡易站起身,“我去看看。”
她这一去便去了快一刻,鱼都端上桌了人也没回来。
“莫不是怕喝倒了,借口跑了吧?”
鲁智深摇头:“她不是那么不敞亮的人。”
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阿卡易大呼小叫的声音:“快出来!快出来啊!”
一众人往殿外走,阿卡易站在殿外平地上朝他们挥手,另一只手扶着成架烟火,见人都出来了,便用火折子把烟火点着,一溜烟跑到廖珂身旁,一刹那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成架烟火炸完了,阿卡易又抱来好几箱烟花,抬头瞅着廖珂:“喜欢么?”
廖珂捂着耳朵,笑容可掬:“喜欢。”
“此处不比江南,但烟火都是一样的。”阿卡易扣出一个地老鼠抛给他,“你放花放的最好,不比旁人差。”
廖珂从笸箩里捡一个火折子,拉着武松往空地跑,“松哥儿陪我放花。”
阿卡易又把剩下的烟花拆开,一人分一把,杨志嫌这是小孩儿玩意不肯拿,阿卡易威胁他若是不合群,晚上就把二踢脚和屋檐雪都塞他被窝里。
杨志半推半就也从了。
张青点了几个,孙二娘嫌他手脚慢,索性一把搡开他自己点,阿卡易和鲁智深头碰头点一个地老鼠,见了火星掉头就跑,结果把曹正、施恩和杨志创了个趔趄,一时竟闹得人仰马翻。
廖珂搓了搓手,哈了口气,“好难过,长得好看根本没什么用,刮风依旧会冷。”
“你……”武松一时愣住了,扶廖珂的手也滞在半空中,“陆敏把什么病症传染给你了?”
廖珂:“……”冷风激得酒气涌了上来,“没事,我玩抽象呢。”
别个山头也隐隐放起花来,直放到深夜,众人才又回到大殿中,将酒热了,点灯重开宴,廖珂一气又饮了七八碗,已显露些醉态,着实令人侧目。
殿中热气涌上来,人们将厚袄子解了搭在一旁,越饮越热。阿卡易又叫来她私养的一班唱的,满饮一碗酒后缓缓道:“我们这些北狄南蛮犹好歌舞,若荒腔走板、手足乖张,男子娶不到好老婆,女子觅不得好夫婿。每逢佳节无论身份高低贵贱,皆载歌载舞取乐,宴会之上主人家必然亲自舞蹈供宴客赏看,以示好客。近日我攒了一个班子,也排演了一出胡旋舞,跳给你们乐一乐。”阿卡易起身,把兜头黑纱摘下,拢在手里做长巾,“这胡旋舞男人跳好看,不过我也不比他们差。”
鼓点乍起,先是轻缓如春风拂柳,阿卡易双脚轻点地面,两腕银铃作响。她缓缓旋转,裙裾张开如同一朵怒放的墨莲,随后双臂缓向上举,拢在手上的头纱随着旋转飘荡,流光溢彩。
众人屏息凝神,只见她旋速渐快,琵琶声陡然急促,羯鼓如骤雨敲窗。
阿卡易左脚点地,右脚腾空勾起,身子如陀螺般左旋右转,裙摆翻飞如流霞奔涌,双腕银铃叮铃哐啷,与鼓乐融为一体。
双袖挥动,时而高举过顶,如揽九天皓月;时而屈肘环胸,似抱昆仑春雪,面上神色从容,眉梢眼角带着几分西域女子的爽朗,顾盼流转间,竟有难得的勃勃英气。
忽听得鼓点一顿,阿卡易猛地收势,单足点地,另一腿屈膝勾脚,双手合于胸前,靡靡之音顿做雪消,法相尊严。
“这旋得比花枪还快,竟不喘一口气。”孙二娘抚掌大笑,几个娘子也是赞不绝口,杨志给阿卡易的碗斟满,“这舞看着就有力气!”
阿卡易大笑,一口饮尽了酒,抬手示意鼓声再起,她踏着鼓点,把头纱当作披帛搭在廖珂颈上,托着廖珂的手臂把人扶起,廖珂吃的半醉,步子都打飘,阿卡易指着那班唱的:“快奏绿腰舞!”
廖珂酒气上涌,一时顾不得许多,将披帛掐在手上舞几个花儿,阿卡易退下场来,从喽啰手里接过琵琶,乐声渐扬,廖珂双足微分,重心下沉,脊背如惊鸿振翅般缓缓舒展,肩颈放松,下颌微抬,眼波流转间,醉态混着柔婉,竟比清醒时更添几分灵动。
颈间黑纱随臂展翻飞,旋了三周,廖珂将黑纱向身后挥抛作满月,倏忽腾跃似飞鸾,掌根轻抵眉心,裙裾旋作流霞。
回身站定,手做水波横推,颈似幼鹿轻摆,转身轻跃,仰面折腰,遂旋身转回,俯仰间露出后颈半弯玉色,恰似宣瓷冰裂透温光,指尖轻抚面庞,凝在唇边,抬眼望去含情脉脉。
被如此看觑的武松也凝望回去,他虽不爱唱的,却也为此等技艺惊叹。——倘若廖珂能将这高超技艺融入武学,行动也有如此敏捷,三两等闲近不得身。
廖珂倏然收势,唯鬓边珠钗犹自颤动,仿佛雨后芍药承露未晞,满殿烛火骤然暗而复明,竟似广寒宫门开阖的光景。
一时满堂喝彩,阿卡易击掌呼和,舞者却作醉态,歪倚在武松身上,抢过他手中酒碗饮去一半,又推回他嘴边:“夫君吃酒。”
“绿腰舞源于南诏,后进贡于皇室方在中原传播。我游历南诏时见过,虽不能复刻的尽善尽美,但也舞得七、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