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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毁灭者 一步之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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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意过后,积攒在心底的苦味翻涌而来。
墨绝念已辨认不出,究竟是毒发,还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他打破一切束缚自己的规则,挪动着本该奄奄一息的身体,去追逐了灰白世界里唯一的朱红。
皇家车队停在行宫的庙前,准备为边境祈福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也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
一袭龙纹袍的永康帝被太监们毕恭毕敬接下轿辇。
随后他行步来到公主轿前,掀开琳琅作响的珠帘伸出手去迎接她。
可谓是对烟离宠爱有加。
待墨绝念顺着这双略显纤嫩的手一路往上攀望。
原本涣散无光的瞳孔在看清永康帝面容那一刹那,还是克制不住放大颤抖。
那是师父,却又不是师父。
儿时懵懂无知的记忆如同走马灯一帧帧放映在脑内。
他又想到师父的遗言,又想到叔伯,想到了他们所谓失败的计划……
墨绝念顿感胃中翻江倒海,立马双手捂住嘴后下跪,旁人本就因为他身上散发的血腥味吓得躲了好远。
此番操作也给他留出一大块空地,在余光瞥到烟离搭上永康帝手心时。
熟悉且褪去的稚嫩的嗓音唤了眼前之人一声,“父皇。”
墨绝念再也忍不住呕出血来,暗红的血如雨般倾泻,双手捧着往下流,滴滴渗透进泥泞的泥土中。
众人或惊恐或避讳,无一例外都不把他放在眼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牢牢吸引在不远万里来到边境为百姓祈福的皇室上。
而墨绝念从未踏入过光明,在黑暗中像是要将六年前的灵魂呕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山头寺庙传来空谷回响的铃声。
顷刻间,湛蓝的天空出现一道绚丽的彩虹,与之而来,蒙蒙细雨洒下。
百姓们皆是为这天降祥瑞,感动地跪地朝拜叩首着永康帝。
绵绵细雨穿透泥地的血渍,墨绝念逆着众人离开。
他擦掉嘴边残留血,露出一个释怀的笑。
从来不信命与鬼神的他,既然这毒药杀不死他,那便表示天意留他一命。
师父的优柔寡断使得他丧失性命。
他们穷尽半生想杀的人,如今却被万民跪拜。
墨绝念彻底下定决心,要走一条比师父更为决绝和无念的道路。
那个本该死在山崖下的小姑娘,成了天下最尊贵的,被包装美化的,朝阳公主。
那不是烟离。
真正的烟离早该与他一同死在六年前那场雨里。
只可惜,活下来的。
不过是朝阳公主与墨绝念。
在阎王殿走过一遭,他忽然明白,这世间最锋利的剑,从来不是杀人。
是权力统治的皇位。
既然永康帝坐得上那皇位,那么烟离凭什么坐不得。
*
经此一别,恰满三年。
林府大门前,一位身姿俊朗,头戴纱帽的佩剑男子停留在此。
只见他脱下帽子飘出几粒沾染上的黄沙,而后略欠身,皮笑肉不笑地对着侍卫说了一句话什么。
园林竹亭内,林栩之正在沏茶品着今年来上报的名册,频频摇头。
一位奴仆在烈日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来到竹亭外,缓了好大一会才开口道:“二公子,外头有人求见于您……”
墨绝念十分给予礼貌,让奴仆把话说完才将人一把推入水中消暑。
林栩之淡定坐在亭内,品着一口刚泡好的茶,另一只手抬起阻止暗卫上前护他,“退下吧,你们都打不过他的。”
墨绝念扶正了歪斜的纱帽,注视着林栩之,只冷言说出四个字,“我要入仕,让一个人登上帝位。”
定居苍渡也三年有余,林栩之哪能不对接壤的邻国文化不敏感。
那顶纱帽虽是漠沙寻常平民遮挡沙尘的物什,可少年那相比三年前晒得更加黝黑的皮肤。
很难不让林栩之认为他是否堕入了黑暗。
林栩之默不作声,轻轻翻页名册。
仿佛对他大逆不道之话置若罔闻。
墨绝念反而这时变得急躁起来,他拔出腰间的银剑,不动声色插在名册竹片空洞之中。
名册毫无损伤,反倒苦了石桌出现了崭新的裂纹。
林栩之瞧着裂纹一点点从桌角延伸到他胸口,剑面用漠沙文字刻着「歼灭尽」三字。
凛冽的风吹过他发梢,欲要整理外表,刚抬起手一瞬。
墨绝念从袖中滑出一柄淬毒匕首,悬放于林栩之脖颈上,映衬出两人不同的眉宇。
黑如深渊的瞳孔碰撞上那对棕色松柏。
墨绝念恍惚间,竟然从松柏的眸子中看见血溅在此,变成了赤色竖瞳,仿佛梦回他在漠沙驯服的一条青叶蛇。
而林栩之临时做了个决定,要把这个曾经另眼相看的同龄人,当作一个可以向上爬然后摔得粉身碎骨的契机。
他的笔墨悬置在名册空白一栏片刻。
墨绝念反应迅速先将致命的毒匕首撤下,这才一边熟练地将银剑收入剑鞘中,一边冷冽道出。
“墨绝念。”
“墨守而绝断念想的,墨绝念。”
*
“你就是墨绝念?”
平宁十六年,中秋佳宴。
觥筹交错,载歌载舞,个个把酒言欢。
永康帝高居主席位,一杯杯迎着朝臣们的敬酒。
林栩之携带墨绝念一同进宫赴宴。
京城的军营里早就传开了,位于边境的新人在林家带领下,终于打赢了一场与邻国小型突袭战。
假如传言为真,倒也不足让一个毫无身份背景的草民进宫面圣。
据说,这新人有一物想要亲自献给永康帝,并且用人头担保圣上见了一定欢喜。
这天下的奇珍异宝,永康帝何愁夺不到。
这道折子反而让永康帝心生好奇,借着中秋的由头,隆重将家宴改成举办佳宴。
“正是。”墨绝念从席位走到宴会中央。
突如其来的闯入让还在台上表演的舞女们错愕不已,紧接着一个推搡着一个匆匆下台。
偌大的舞台此刻只剩下墨绝念一人。
他本就生得高大,肌肉经过长期锻炼紧绷着军服勒出完美的线条,矗立在那似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大胆,见了陛下不仅不跪,连佩剑也不摘去,甚至还敢出言不逊?!”总管太监跨步上前,抬手一挥拂尘,尖细的嗓音训斥道。
恰逢林栩之此时正与邻座在桌下私自碰杯,闻声也与众人纷纷抬头观察着舞台上的演出。
“哈哈,无妨,无妨。”永康帝似喝大的寻常大爷,脸上泛起红晕,乐呵呵轻轻揭过。
总管太监见陛下的态度也收起敌意回到他身边。
林栩之则是颇有趣味地抿了一口未能碰杯的酒。
“这是送给陛下的礼物。”
墨绝念在众目睽睽之下,左手摸索着腰间,摘下佩剑。
护卫们也跟着握紧佩剑,在一旁蠢蠢欲动,但又因圣旨不敢轻易动手。
孤身一人进入敌人大本营不是上上之策,可他还是选择背弃联盟的契约。
他不是单独来杀永康帝的。
至少现在不是。
他只是想看看,那个踩着无数尸骨登上帝位的人,究竟值不值得他亲手送下地狱。
眼看着墨绝念把华丽的银剑握在手中,随后捣鼓着剑鞘上明黄色的流苏。
暗沉的黄在宴会烛火下变得更加暗淡,却在永康帝灰水般的眸底泛起澄澈。
总管太监接过墨绝念手中的剑穗放入盘中,走过两三步到永康帝席位上,将盘递过去。
尽管整个过程显得很呆板不明所以,可从永康帝收敛的神情和那双迫不及待伸出手去抓剑穗的动作。
永康帝把玩着剑穗,指尖似有若无碰着上面绣着的字,转眼间视线停在一旁特意嘱咐御膳房烹饪却一口未动的长寿面。
他一笔一划临摹着“烨”字,恰逢其时,雍华殿外飘起初雪,似乎故人还在,一切都回到了原点,“此物……朕甚是喜爱不已。”
几个老臣些许是品出酒香,纷纷脸色一僵。
他视线转移,目不转睛打量着墨绝念,原本宴会上嘈杂嬉闹的氛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是与雍华殿外落下的初雪一般冷若冰霜,“苍渡最新上的折子说道,西北边的漠沙又闹出不小的动静,朕便派你为副将去迎战,如何?”
此话一出,武将们也不管喝了几杯酒下肚也都全清醒了,一脸不可置信盯着当兵不过半年的新人,究竟有何本事。
“臣领旨。”墨绝念握着银剑抱拳,依旧没有行跪拜礼,而是行了一个江湖客礼。
各种明里暗里都表示他的身份非同一般。
林栩之将眼前景色全收入眼底,淡定地打了一个闷闷的响指,似乎他书写下的好戏正要接近高潮。
果不其然,宴会散去,林栩之被总管太监单独留下来。
总管太监原原本本将永康帝的话复述一遍——
“告诉此行林老统帅,不必多关照墨绝念,以及必要时,可弃城往南走。”
*
边境城门,战火纷飞,尸横遍野。
情报里的敌军远比战场上来得多而惊险。
大渊兵力不足,不到一周便军粮空空。
苍渡统帅合情合理地吩咐手下弃城南逃。
不过,漠沙与戌武联盟军始终攻不下城防。
其中有几分对大渊的忌惮,以及猜不透墨绝念这位盟友的动向。
墨绝念何尝不知永康帝对他的心思与试探,他要做的便是表现得让自己忠于皇家,忠于大渊。
一人一剑,死守在身后的百姓前;守在师父墓前最后一道防线;守在离烟离登基仅一步之遥。
满痕刀刃划破他的兵甲,左肩、小腿,腹部各自中了一箭。
墨绝念手握银剑半跪着,血肉模糊的嘴边传来孱弱的喘息声,而往下,敌军统帅忌燐的右肩牢牢被钉在剑下。
胜负分晓,敌军不得不悻悻而归。
义勇军沐浴着春雨,纷纷扔掉手中砍刀,簇拥着真正的英雄。
一战之前,无人知晓墨绝念。
一战之后,天下皆知墨将军。
远在京城的朝阳公主,也第一次注意到这个近来频繁出现在军报上的名字。
春寒料峭,她面向窗台远处的玦玉山,轻声念了一遍,那三个字,“墨绝念”。
语气陌生得像在读一个与自己毫无瓜葛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