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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墨绝念 两不相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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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宁十四年,万物复苏,春和景明。
藏匿在苍渡街巷最深处院内,浸满血水的木盆置于窗台,纯白纱布裹满少年健壮的臂膀。
他赤裸的脊背上是已有年头的旧疤,牢牢刻在上头,无法用别的手段消抹,包括心头的绝望。
少年穿好衣衫,合上松垮的大门。
他像往常般走去大街中心,那里平日赶集人不多,今日却排上长队,乌泱泱一片。
路过时,众人稀疏的家常音落入少年的耳畔,泪眼婆娑感恩皇恩浩荡,更有甚者直接跪地拜天。
少年抬头望向长龙队尽头,那是新上任苍渡官府的林氏,正在亲力亲为给穷苦百姓施粥。
排在尾头的一家三口喊住了他,丈夫一身铜色皮肤是漠沙人,娘子底子看得出来美。
可拉扯着少年一同领粥的那双手,却看得出是常年种地的痕迹,而抱着爹娘大腿的娃娃小脸红扑扑,一边害羞着一边又同样热情招呼着他来。
盛情难却,少年一时哑口无言,任由着他们摆布。
半个时辰过去,与那一家三口道别后,这才轮到少年。
他双手接过那碗杂粮粥,铁锅内浓烟滚滚,他与林家二公子眼神短暂交汇。
林栩之递给少年那碗粥迟迟未松手,仅仅一眼过去,他辨认此人或许是个当兵的好苗子。
理由无他,且不说根本的抛不开优异体格,光凭手上残留用剑的痕迹,以及刻意隐瞒却没能藏住衣袖下的绷带。
他便断定这人如果不走正道会堕入黑暗。
“公子如以后有事相求,请务必上林府。”
林栩之话落,这才舍得将粥递给他。
少年当着他的面把滚烫的粥一饮而尽,碗砰的一声落在桌上,消失的风影中只飘然一句。
“不必。”
*
街头中央一家医馆,少年微微欠身与守店的老奶奶打声招呼,随即径直走到里头,跪地向地下木板敲了三声。
不一会,一道闷闷的鹦鹉叫声从下头传来。
少年观摩着店铺上琳琅满目的草药粉末,娴熟地给自己包了三种揣在兜里,又从另一个兜放了一锭银两在边上。
他这才沿着木板边缘找到按扣打开通往地下室的门。
极度恪守规矩的脚步一步步走向更深处。
“这里已经没你能干的活了。”老板撕开鸟食,在笼子外一点点分给鹦鹉。
少年并未接话,而是抱胸倚着墙头问:“差多少?”
“你何苦朝无底洞掷银子进去?”虽说干他们这行最忌讳便是多管闲事,但再狠辣的心也见不得一个老实人被坑。
老板走到办公桌上拉开抽屉,递给他一沓信纸,“我找人调查过那家人与你的关系,六年前,有个偷跑出来的小男孩曾与你待过一个贫民窟。”
少年表情平淡,毫无变化。
“他是受不了在家中受凌虐才跑出来的。”老板见他置若罔闻,情绪上头激动地一把将信纸拍在他胸前。
“所以,你送再多的银两给他的家人,他在九泉之下也不会感恩戴德于你,听懂了没!”
黑白的纸张瞬间被染成了血红一片。
少年捧着那一沓纸张,睫毛轻颤,呼吸有一刻变得粗重,很快又恢复如初。
“一个商人,若知道事情太多,也未必是件好事。”他轻声却不容置喙,下达最后的通牒。
少年狠戾抓住老板的手臂,让对方无法挣脱,而后如同撕兔子皮毛般,伴随一声响彻云霄的惨叫。
闻声赶来的其他人接住险些倒地的老板。
前同事们只敢目视着一个疯子从他们地盘漠然离去。
当晚,在老板绑着绷带在床榻上哀嚎不止时,本该在进行调查的手下急匆匆推门赶来,告诉他,那户家人走水了。
少年在火焰中扔掉砍钝的剑,望着早已经死透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及锁在箱子里自己积攒多年的银两。
祠堂上微弱的烛火摇曳,身后无尽焰火吞噬着他脚下漆黑的影子。
他什么也没拿走,头也不回离开了,彻底不再回来。
*
翌日,雾气未退。
偏远的山坡上,花海如潮,上头立着一座坟墓。
【师父-禹烨之墓】
这也算是他短暂人生中重要之人。
“师父。”他倒下一瓶酒淋在墓碑上,手指向山底,“只要从这里跳下去,那头……”黄沙吹过,金灿灿闪烁着,“便是师母的故乡。”
“这样,师父你是不是能离师母近一些?”他仰头,喉结滚动饮下酒壶里残留几滴。
苦涩的味道在他味蕾绽放,绯红迅速爬上他的脸颊。
无论过去多少年,他还是不会喝酒。
“我好像能听懂师父曾经说的话了。”少年讪讪笑道:“身份,姓名,生辰,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自己定。”
“我又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
他像儿时那样,用树枝在泥土比划,却不再是临摹,而是板正地书写下三个字。
“墨绝念。”
紧接着他在旁边写下两字,又在上方划上了叉。
“未言,这名字对于我来说,太过深重了。”
墨绝念将兜里装着的药粉仰头灌进口中。
风吹动,白色粉尘飘进他眼中,扑面而来六年前的瓢泼大雨淋透了他悬空的身体,上方瘦弱的双手却死死拽着他不肯松手。
“我害了烟离。”他摇头睁眼,试图将脑中晕眩感甩开。
又过去许久,他不喜言多,只陪着师父安静吹着山风,眺望远方的沙丘。
直至烈日当空,正午阳光照耀着墨绝念睁不开眼。
他这才起身,抬手擦拭墓碑,许下誓言——
“师父你放心,我会遵守你的遗言。”
“一生都不会告诉她,以及……再靠近她。”
*
药效很快起了作用,没等墨绝念走回住所,他便体力不支倒在集市的墙角。
他一袭黑袍,面带煞气,气场强大到让过路行人不敢轻易靠近。
有那么几个人壮着胆子走到他跟前,手按着他的肩膀摇了摇,粘稠的血液立刻糊了他们满手。
吓得几个人胆子往后一倒爬走了。
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
嘈杂的环境突然变得静寂无声,墨绝念意识越发模糊,意识弥留之际,他听到了远处锣鼓喧天,嗓音洪亮——
“朝阳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永康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阳。
他强撑着抬起眼皮,起身往声源走去。
街道让出宽敞的过路,马车队列有序,官兵用刀横拦截着想要越到这条线的百姓们。
红朱满绣的轿辇上,里头人探出半个身子,纤肤玉脂的手热情地回应着那一声声对公主的尊称与爱戴。
墨绝念下意识向前迈出一步。
也仅仅是这一眼,他便被钉在原地。
六年前响彻雷云的雨声轰然砸进耳畔。
*
山险路滑,未言作为领头,几日不吃不喝体力早就透支,更何况心理承担的压力也已经远超于一个七岁的孩童。
他停下漫无目的脚步,随行的烟离被这猝不及防一头撞到他的背上。
未言转身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怀中人被他的动作吓得抖了抖。
他一把扯下蒙在双眼的蓝布,任由雨水一路拍打在他的睫毛、鼻翼、嘴唇,最后是不太明显的喉结。
那笼罩在黑暗中的巨像模糊的面容在此刻有了具体的长相,一双柳叶眉,狐狸眼。
以及与师父分毫不差的薄唇。
“烟离,你的母亲……”未言嘴里‘死’字还没能发出的音调。
烟离像是预感到什么,推开他的束缚,抱头蹲下,嘴里尖叫着说道:“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我不要听!”
“他们都已经死了!”未言几乎是在她耳边咆哮道。
烟离擦拭眼角的泪水,但很快天上的雨水又填进她的眼眶,她嗓音柔了几分,带着些委曲求全的意味。
“你不是正在带着我去找她吗……”
“她怎么会死呢?”
她捧着半根碎玉笛凑到他的眼睛上,见来人眼睛都不带眨,冷酷无情的表情单独在告诉她不要自欺欺人。
自从小葵捡到了这半根碎玉笛,小朝烟悄悄倒了皇后送来了安神汤,也对那夜最后一次见面青衣女子的记忆慢慢拾起。
“未言,你说话啊……我求求你了……不要这样!我们……一定能找到的,对吧……?”
小朝烟无法接受青衣女子的暴毙而死,尤其是在她尊敬的养母与敬佩的父皇面前。
“等等,原来你……早就知道?”未言不曾理会她歇斯底里的请求,而且一语道破说道。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她又恢复抱头摇晃的防御姿态,连何时把碎玉笛甩开都记不起。
她不愿也不敢进一步去想事实原委,是承受不住也是想让未言继续欺骗着她。
“你先冷静一点!”未言上手想抱住她,却不小心扑了空,紧接着脚底一滑,他直勾勾朝着山崖坠落。
他本能地向上伸手求生,好在小朝烟也反应及时握住他的手。
先前被抛弃的碎玉笛横插在泥土中,硬生生磨在小朝烟手腕中,稚嫩的皮肤瞬间变得血肉模糊。
她一个幼童哪来那么多力气去拽着他上来,尽管双手双脚并用,可身子的重心一点点被未言拖去山崖下。
未言朝山崖底望去,念着不死也是半残,柔声安慰道:“烟离,你松手,我不会有事的。”
“我不会松的……”
小朝烟咬着牙自知事情发展成这样也有她一份责任,碎玉笛尖锐地插进她肌肤的刻骨铭心的疼痛,提醒着她这里并非梦境。
她强颜欢笑回忆起他们出逃的约定,“是你说过遇到危险要来救你。”
“拉过勾的……要说话算数啊。”
“我现在不需要了,你快松手!”未言的左手在他们手掌本就摇摇欲坠中晃动。
“就当是……还你人情……”小朝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拽着他往岸上拉。
在两人身形交汇之际,她后仰着展开双臂,面带微笑朝着未言说出最后的遗言。
“我们……两不相欠了。”
*
奢华的礼服遮住了公主的手腕,但遮不住公主倾国倾城的容貌,尤其是那双饱含笑意的薄唇。
烟离一颦一笑,都与他想象中的模样分毫不差。
他在拥挤的人群里随波逐流,注视着游街的车驾渐行渐远。
本以为此生都不会再与她相见。
良久,他渗血的嘴角竟然也跟着一笑。
人潮裹挟着他向后退去,车驾卷起漫天尘土,彻底遮住了那抹朱红身影。
墨绝念脸上的笑意尚未停留太久,整个世界便开始褪去所有色彩。
弥漫的浓烟里,若有朝烟不知自己昏迷多久,疲惫的眼皮始终掀不开。
但她右手腕那道旧疤,在幻境里又真切地感受到碎玉笛的刺入,五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像是想再次握住那只正在下坠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