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鸢》桐蕊

4、药 抄手好不好

　　“药？她们可是得了什么病症？”崔锦鸢问道。

　　孙御医却摇摇头：“非也。这些都是避子药和启宫丸。”
　　崔锦鸢倒吸一口凉气：“两种药效截然不同的药怎么能同时用在一人身上？还是这么多份！”

　　孙御医叹了口气：“启宫丸是陛下亲命送给每一位娘娘的，而这避子药这是娘娘们自行求取的。”

　　崔锦鸢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矛盾之处：“她们不想要孩子？”

　　按理说为皇帝诞下子嗣对宫中嫔妃们来说是莫大的荣誉，有了孩子以后在宫里也会有所依仗，身份随之水涨船高。没有人会和权力地位过不去。

　　除非有让她们更加畏惧的事物横在眼前，让她们不敢逾越半分。

　　“现在后宫子嗣稀少，政堂上大臣都快吵作一团了，谁曾想后宫竟是这般凄清惨状。”

　　“陛下急得日夜不能寐，命太医院给每位娘娘都备了启宫丸，还传口谕，哪位娘娘能先怀上，不论是否男胎，都位阶晋升三等，只求有妃嫔能早日怀上龙嗣。”

　　崔锦鸢不禁握紧了拳头。自家阿姊曾来信说自己承幸怀上了，听宫里御医说还是个男胎，还欢喜地同自己分享她给孩子做的衣裳布鞋，隔着信纸她都能感受到崔明莺对这个孩子的期待。

　　可是一尸两命，那个孩子永远都不会出生了。
　　她的阿姐也不会回来了。

　　“这些药本来要让人送到娘娘们宫里的，明玨，不如就你来送吧。”

　　这是个去各个寝宫刺探消息的好机会，崔锦鸢欣然应下，将盒子一一收起，起身就要前往第一个妃嫔的寝宫。

　　“万事万物都要低调小心，切勿让人对你起了疑心。”
　　“嗯，我会的。”崔锦鸢道。

　　孙御医似还不放心，将门口的孙予叫上和她一起。

　　一路上，孙予都叽叽喳喳地围着崔锦鸢说个不停，主要说的是药理方面的知识，崔锦鸢不时补充两句。

　　等快走到第一座宫殿前时，孙予已经完全为崔锦鸢浩瀚的知识储备所折服。
　　“明玨姐，你好厉害啊。”孙予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崔锦鸢将第一批该送的药盒拿出来，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小孩的脸颊：“等你长大了也会知道这么多的。”

　　“真的吗？我阿爷总说我不好好学医将来难出师，可我已经很认真学了，阿爷抽背我那些医书我真的记不起来。”

　　崔锦鸢在她细软的头发上揉了一把：“孙大人肯定是为阿予好。你在此处等我，姐姐进去送药。”

　　“嗯！”孙予用力点点头。

　　殿中安静得很，连洒扫巡视的宫女太监都不见几个，崔锦鸢在廊道转悠了好一会儿才见到一名宫女神情紧张地从院前穿过，目光瞥到崔锦鸢时差点吓了一跳。

　　“你……你是何人？”那宫女似乎很害怕，但还是强装镇定，端着手厉声质问陌生来人。

　　崔锦鸢无视她身前抖成筛糠的衣袖，温声询问道：“敢问姑姑临妃娘娘的寝殿位于何处？奴家替太医院来……”

　　话未说完，那宫女却像是听到什么骇人听闻的东西，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恐惧，转身就要跑。

　　见状崔锦鸢眼疾手快地拉住她的衣裳，不让她逃走。
　　动静不小，引来了几名宫女探头出门看。

　　“你们救救我啊！快救救我啊！”

　　那宫女随即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大人放过我们家娘娘吧！娘娘她不是有意的……”

　　而那些旁观的宫女竟无一人上前，眼中或多或少和地上那名宫女有着相同的情绪。

　　崔锦鸢对此番场景有些头痛，庆幸方才没让孙予跟着进来。

　　“都站在这里做什么？工作做完了吗？”一道威严的声音从内殿传来，将所有人注意力吸引住。

　　争青扫视四周，视线锁定在正中的崔锦鸢及那宫女身上，皱着眉道：“这位小姐是何人？小翠，你在做什么？”

　　小翠连滚带爬到争青身后缩着，畏惧地盯着面前的人。

　　崔锦鸢将药盒向前递，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小女子只是替太医院为娘娘送陛下和娘娘所求的药，无意引起骚乱。”

　　争青淡淡扫了眼药盒，伸手接过盒子，半分让她接近寝殿的机会都不给：“原来是太医院的，失礼了。既然药已送到，大人便早些回太医院吧。”

　　崔锦鸢面上还挂着得体的微笑，慢慢转过身，刚要迈步便听身后：“从前怎么没见过这位大人？敢问大人名号？”

　　崔锦鸢又转过身面对争青：“名号不敢称，孙大人手下做些送药运药的碎活，姑姑若是情愿的话唤小女子明玨便可。”

　　争青的表情仍是淡淡的，看不出是否相信了她的话，好半晌，她才捧着药盒朝廊道另一端走去，其他宫女见状纷纷回到自己所在的房间。

　　四周忽然变得寂静，崔锦鸢深吸一口气，抬脚走出大殿。

　　在外头等候多时的孙予见她出来，兴高采烈地扑上来：“明玨姐，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崔锦鸢伸出手指竖在她嘴前：“回去再说。”

　　“哦哦。”孙予虽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捂住嘴巴保证自己不发出声音。

　　等回到太医院，孙御医早在门口等着了，孙予一把扑到孙御医怀里：“阿爷！”

　　“乖阿予哟，阿爷这儿有糖吃不吃？”将两人带回先前的房间，孙御医从怀里摸出一块蜜糖塞进孙予嘴里，揉揉脑袋让她自己去玩，随后直起身看着崔锦鸢：“如何？可有人刁难你？”

　　崔锦鸢摇摇头：“送了一趟齐苑殿，掌事的大宫女不让我见临妃。”

　　孙御医一副了然的神情：“应是近来宫里风声鹤唳，下面的人又见你是个面生的，这才不让你靠近的。”

　　这层她也想到了，但让她疑惑的是宫女们的态度。

　　暂且不论这白日里寂寥凄清的惨状，谁家宫女见人来送药会吓成这般模样。

　　这些崔锦鸢没有告诉孙御医，只说将药送到后便回来了。

　　孙御医也不在意这些细节：“也罢，还有的药稍后让其他人去送。若你累了便早些回去休息吧。”

　　“谢孙大人。”崔锦鸢欠身道谢，但却并没有走，而是在外头的制药室里待了一整天，观察他人捣药煎药，直到天擦黑才离开。

　　一进门，她便看到晚竹守在门前，不知等了多久，坐在石凳上歪着脑袋仿佛随时要摔倒在地。

　　崔锦鸢上前轻轻托住她的脑袋，晚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是主子时猛地清醒过来，“噌”地站起身：“小姐您回来了啦？需要奴婢为您做些吃的吗？”

　　崔锦鸢后知后觉地感到胃里空虚，便微微颔首，在晚竹即将跑开前抓住她：“谢祈玄呢？”

　　“将军？他在书房呢。”晚竹一拍脑袋：“哦对了，将军嘱咐我们若是小姐回来了，要记得禀报他。”

　　崔锦鸢伸手制止：“不必了，吃食做多些等下送到书房来吧。”

　　月光洒在院内，屋前竹丛映下斑驳影子，随着风自由摆荡。

　　向家卫询问了书房的方位，崔锦鸢敲敲房门，得到应允后才轻轻推开房门。

　　谢祈玄坐在桌后，手里拿着几张地形图正聚精会神地看，不时提笔做下记号。

　　她将门关上，站在离桌不远处等待着。

　　良久，谢祈玄才从阵图里抬起头，活动一下酸胀的腰背，目光瞥见她时微微一顿。

　　“何事？”

　　崔锦鸢摇头：“晚竹说你让他们在我回来时记得禀报你，我便到书房来看看。”

　　她的目光微微向下一落：“这是哪地的地图，晋钥？”

　　谢祈玄颔首：“不错，边疆连日传信说晋钥守军频频来犯，但都只是浅尝辄止，始终不曾有大的动作。我担心他们另有所图。”

　　崔锦鸢走到他身边，提笔在图上某处边防打了个圈。

　　谢祈玄挑挑眉：“此处是南方海滨小城，并无重兵把守，从此处攻倒不违是个好方法。”

　　崔锦鸢接着道：“晋钥属北面雪国，士兵不擅水性，与我国大相径庭，此消彼长下定是晋钥先撑不住。”

　　他赞同地点点头，拉着她的手指向地图另一处：“既然你能想到，晋钥的统领自然也能想到这一层。看这里。”

　　崔锦鸢有些疑惑：“这里离边境线并不算近，戒备森严，易守难攻，若是入了此地怕是难有退路。”

　　“是这样不错，”手指微微上移，“此处据皇城最近，还没有阻隔。如若开战，此地的兵力便会抽调去前线，此时派出一支小队潜入此地……”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他知道她懂了。

　　看着她全神贯注地盯着图，谢祈玄问：“怎么？对军事感兴趣？”

　　崔锦鸢没有否定，但也没有承认：“小时候要养病，不能常迈出门玩，师父怕我无聊，有时间便给我讲故事，虽然每回到了最后都是我撑不住先睡过去，但久而久之便也听进去些。”

　　谢祈玄笑了：“你师父都给你讲些什么？”

　　“什么都讲。小时讲坊间怪异传闻，等大些了便教我识字读书，不单单讲兵家，农术、堪舆、纵横，只要是他所知道的都会讲给我听。”

　　谢祈玄还想问些什么，被一阵敲门声打断。晚竹端着两碗抄手进来。

　　“你让厨房做的？”谢祈玄问。

　　“嗯。”崔锦鸢拿起一旁的小匙，舀起一只抄手吹凉了送进嘴里，吃了两口发觉身边的人一点没有动手的迹象，反倒托腮歪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中噙着笑。

　　收到某人嗔怪的表情，他才收回视线，开始慢慢吃碗里的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