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友他口是心非》倾梦客

9、情爱 心病总得有

　　转眼已入深秋，正是秋霜降百草之际。算着日子，自七月初那支铁骑离京北上，已经过去两月有余。

　　江济堂内坐诊印书修稿，江孟澋的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几无余暇。

　　可即便如此，他心头还是会挤进一些其他的东西。

　　那前世之梦还在断断续续地做着，都是些片段，又因时间跨度有些大，有些接不起来。

　　江孟澋深受其扰之余还要费些心力去理解，只是这般费劲理解了几次，他才终于恍悟：自己又不是周公，为什么要做这些！

　　他要有更要紧的事要做，现下当忘掉它们才是。

　　江孟澋起初还能找着其他事压下它们，但架不住其反复侵扰。

　　他一想便觉惭愧，莫说别人，自己身为江济堂的大夫，竟也诊不出自己究竟为何如此。

　　若说是心病，也总得有个心结吧？

　　他近些夜频频梦见阮嵩还是个无名小卒初征北疆，梦里江神医独在映江山，却不忧于那人境况。

　　——因为阮嵩亲笔的信从未中断。

　　而侵扰他的，也正是那一封封不重样的家书。说是家书有失偏颇，说得再细致些，那活脱脱是情书！

　　不亏是出身礼仪世家的公子，引经据典拐弯抹角，一纸不过两掌，未提一个“情”字“爱”字，就能让人看得通红了脸。

　　江孟澋从未见过这些。单是记得信中所写就让他羞烦不已，更何况写这半箩筐信的人还顶着他挚友解慎川的脸。

　　这太诡异了。

　　江孟澋强迫清醒头脑，却不得不心生忧虑。

　　只因他那挚友北上这么久，连半封信都未曾寄给他过。

　　可他明明出征前一夜还特地寻过自己……

　　这不合常理。

　　即便他们不是什么转世将军投胎神医、伉俪情深的爱侣夫妻，但凭二人十年知交情意，江孟澋也能肯定，纵是军情紧急，行军匆忙，以他的性子，断没有不递消息回来的道理。

　　他也不是没有试过打探。

　　借着去翰林医官院与陈院判等人商讨医书细节之机，言语间旁敲侧击，问及北疆军报。

　　几位前辈对他态度和缓，却一涉具体军情，便皆含笑摇头，只道前线战事非医官所能与闻。

　　他也曾寻过阮鹤浮。阮鹤浮倒未全然回避，他言道：

　　“安定府知府言初战已捷，定安府围解。只是禁军其后动向，语焉不详。只道‘乘势清剿，以固边防’，未言明兵锋所向，亦未提归期。”

　　“蔺监军那边呢？”江孟澋刻意问了蔺远的动向，他是自那日禁军北上起的第一个变数。

　　阮鹤浮摇头，示意不知情，接着宽慰江孟澋：

　　“孟澋，你且宽心。陛下近来神色从容，早朝议事时常问及北疆后续安置和粮秣转运诸事，显然对前方甚是笃定。战局……当是顺利的。”

　　这话说了，却未能全然打消江孟澋心头那点悬着的疑虑。

　　说是顺利，加之江孟澋早知解慎川于作战请示上有自己的打算，可如何解释他没寄一封军报和家书？

　　还有乘势清剿，究竟要清到何时？

　　北疆寒天来得早，十月便可能落雪，大军在外岂是长久之计？

　　***

　　甫在连朝廷都被蒙在鼓里之时，说书人的惊堂木却敲响了第一声“捷报”。

　　“诸位！都听说解小将军解了定安府之围，却未收兵！可知是为何？”

　　说书人张望着台下听众，见其左顾右盼皆不能道出个所以然，这才道，“只因那蛮子溃军四散，若不趁势剿清，来年春暖必又成祸患！”

　　台下恍然大悟，但也有懂兵法的接道：“正是！听闻解将军分兵数路，专打那些被蛮子占了存着粮草的小城寨！这招叫以战养战，高明得紧！”

　　茶楼酒肆间，这般议论渐渐多了起来。

　　江孟澋起初听着还觉得是百姓臆测，可听得久了，竟发觉许多细节出奇对上了。

　　什么哪座山头有蛮军囤粮的小邑，什么某处地势险要可为据点，虽不全中，亦不远矣。

　　这怎么都不像是只住在京城里的人能凭空编造出来的，倒似真有知情之人一点点传入坊间。

　　更重要的是，江济堂里因饥寒致病的流民新患，数目并未像往年那般攀升，好像都赶着北上回乡，这是光凭嘴皮子做不了假的。

　　阿喜有一日从外头回来，悄声对江孟澋道：“先生，我听粥棚几个老吏也提了一嘴解将军，感觉他们真从蛮子手里夺了不少粮草，还能匀出来些！”

　　“也许吧。”江孟澋垂下眼，继续分拣手中的药材。

　　江孟澋说的轻松，可他心里却在提解慎川那群人紧张着。

　　持剑攥粮，杀敌活人，哪有说书那么简单？

　　更要紧的是，此举虽解近渴，却未必合朝廷那套按部就班的章法，尤其是那位身负监军之责的蔺大人眼中……

　　可那人至今像是未尽监军之责。

　　这便是他迟迟没有私信回来的缘由么？

　　是因战事未歇，无暇他顾？还是因所做之事，不便明言？

　　皇帝想要一场胜利，想要北疆暂安，想要“良臣辅明君”的实证。

　　解慎川说他知道，可他给的远不止这些。

　　那他自己呢？他想要什么？也是这些吗？

　　江孟澋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明白过那个总笑得漫不经心的人。

　　他要立功证己，打破所谓的宿命，这些都不假。

　　可在这之下，是否还藏着一份更执拗的念头？

　　秋风自北吹过，拂过面庞，不禁让人觉得有些刺骨。

　　***

　　几日后，江孟澋刚在库房将一批新送药材核对完毕，阿喜便从前堂过来，言说阮尚书已到书房等候。

　　江孟澋行至书房，就见阮鹤浮正支着头望向窗外。

　　江孟澋走向他：“鹤浮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阮鹤浮不迂回，径直道：“确是要事。先前只在信中提及制科大致定于明年，而今陛下已下至详定在腊月初。此番考查选科，拟定有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书判拔萃、才识兼茂明于体用、详明吏理可使从政及军谋宏远才任边寄五科，各有侧重。"

　　他说着，明亮的眼眸不由一弯：“按制五品以上官员需举荐一二人。我只意举荐你。至于应哪一科，你可自择。”

　　江孟澋毫不犹豫，说出了阮鹤浮预想中的答案：“第一科。”

　　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

　　此科直面时弊，直陈政失，风险最巨，却也最可能言及根本，触动枢机。而中榜后多是当个谏臣，正如他的父亲。

　　阮鹤浮点头，面色有种猜对谜题的喜悦，道了声：“好！”

　　“只是鹤浮，你意举荐我，我感念于心。然制科举荐责任非轻。”

　　江孟澋深知举荐者需为所举之人的才德作保，赏罚连坐。

　　“若我策论不当，或御前失仪，甚或日后行事有差，皆会牵连于你。此事非同小可，你……当真思量清楚了？”

　　阮鹤浮找上江孟澋本就是思量许久的考虑，也自然信得过江孟澋的本心。

　　他迎上江孟澋提醒的目光，反微微一笑，神色坦然道：“此乃机遇，些许风险，岂足为虑？”

　　江孟澋凝视他片刻，见其目光笃定，心中最后一丝滞碍亦随之消散，接着问起考试之制。

　　阮鹤浮道：“皆循旧例，分作三阶。”

　　江孟澋即刻会意，面上未见难色，因为这与他想的也无差。

　　考的无非三样：进卷呈交五十篇策论，阁试一日作论六篇于秘阁，御试对皇帝策三千字。*

　　江孟澋心道五十篇策论工程虽巨，却也是将平日所见所思系统梳理一遍的机会。

　　阮鹤浮知江孟澋心中已有定夺，眼中光亮微闪，笑道：“所需策论方向和备考经史资料我尽快整理送来。”

　　江孟澋道了声谢，阮鹤浮觉他客气，又给了他鼓舞：“你既已抉择，我必定要全力相协！”

　　江孟澋听后一笑，也学着他的开朗：“嗯！”

　　既入此局，便不求全身而退，但求无愧于心。

　　阮鹤浮不再多言，起身拱手欲离开。可他行至门边忽又驻足，似想起什么，转身道：“还有一事。近日朝中……议论纷纷。”

　　江孟澋抬眼：“所议何事？”

　　“关于蔺监军。”

　　阮鹤浮声音压低了些：

　　“有人上本，言蔺远身为监军，随军两月余，奏报寥寥，于前线将士乘胜清剿、夺粮济民诸事，既未详察奏闻，亦未见规谏约束，实属失职。

　　“更有甚者，话里话外，暗指蔺相教子无方，方有监军形同虚设之弊。说蔺相居中枢而不知边情，掌铨衡而难察己子，倒是……颇有些意思。”

　　江孟澋也觉出些不寻常，心道这弹劾来得又巧又刁。

　　明面上攻的是蔺远和其父蔺嵇岫。实则谁人不知蔺远仰仗的是何人，他是皇帝御选的庆和首状元、大公主亲指的实权驸马。

　　他问道：“陛下如何处置？”

　　阮鹤浮道：“留中不发。只是今日早朝后，陛下独留蔺相叙话近半个时辰。据说出来时，蔺相面色依旧如常。但是孟澋，北疆之事你也知它不仅是战事那般简单。解将军他们在前方行非常之事，朝中便会有非常之议。你既决意赴考，这些风波也需心中有数。”

　　江孟澋默然颔首，他明白阮鹤浮的提醒。

　　解慎川以战养战看似解决了粮草困境又稳住了流民，却也打破了朝廷用兵的惯例，给了政敌攻讦的借口。

　　蔺远这个监军夹在中间，若如实奏报，难免要替那些非常之举背书。可若缄默不言，那便是失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