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友他口是心非》倾梦客

8、工造 白了少年头

　　医书刊印之事提上议程，江孟澋依旧不改往常，不是坐堂诊病便是修撰补遗。

　　这日午后，阮鹤浮独自一人来了江济堂，面上带着明朗的笑意，不待江孟澋询问便道：

　　“孟澋，诸事已定！陛下不仅准了刊印，且下旨由朝廷全力督办，务求速成广布。工部已着手筹备，特辟皇城西隅旧库房设为印书局。”

　　江孟澋心下一定，却又察觉阮鹤浮话中似有未尽之意。

　　果然，阮鹤浮稍敛笑容，续道：

　　“只是刊印一事牵涉甚广，单靠工部常规经办难免迁延时日，故而我与翰林院邵庭唯邵修撰商议之下，定了一个两全之策。”

　　“邵庭唯？”

　　江孟澋微怔，心觉这个名字好生耳熟，随即想起来解慎川曾偶然提过此人，言其精于机巧，可惜心中有结，志不在军械。

　　彼时只作闲谈，未料今日竟有关联，不是是否有缘得以相见。

　　阮鹤浮见他神色，料想他有所耳闻，点头道：

　　“正是此人。他尤善工造格物器械改良。刊印所需之印刷机、活字，若有他出手革新，必当事半功倍。现下他已应允代表翰林院，全程协理印书实务和督工改良。”

　　江孟澋闻言欣然，可旋即也觉察出一些不合常理：“翰林院清贵之地，邵修撰愿躬身此等实务，想必另有缘故？”

　　阮鹤浮似乎就等着他的话，眉眼一弯：

　　“这便是‘两全’之处了。”

　　他娓娓解释道：

　　“按旧制，进士科由礼部主持，而制举不同，应由翰林院与吏部共掌。然此制旷废百年，翰林院与吏部于具体考务皆显生疏。

　　“邵修撰与我协商后，愿意以翰林院的名义接替礼部协手督查之责，而礼部从旁协助翰林院与吏部操办制举，此事皇上也已应允。”

　　江孟澋听罢心中了然，原来是可取所需。

　　“邵修撰此刻正在印书局，”阮鹤浮起身邀道，“孟澋，你若方便，不妨与我同去一见？刊印的具体细节，终需你与经办之人当面敲定。”

　　江孟澋点头应下。二人即刻出了江济堂，同乘车马前往皇城西隅。

　　***

　　阮鹤浮道说要去寻工部其他官吏讨论别的事，便为江孟澋指了印厂大门，就此笑着拜了拜手。

　　江孟澋亦摆手道别，心里暗道礼部忙碌非常，随后朝阮鹤浮刚才所指大门方向走去。

　　甫踏入那间由旧库房改造而成的高敞工坊，有序的“咔嚓”声便盈满耳际。

　　十数架改良后的新式印刷机分列两排同时运作，每架机前各有匠人专司其职。

　　添墨铺纸，压印取页，一套流程行云流水很有看头。

　　督印的工部曹主事正立在东首第一架机括旁，与一名老匠人低声说着什么。

　　他听见声，见是江孟澋进来忙迎上前，圆脸上堆起笑纹：“江大夫来了！正好，正要请您瞧瞧这新机印出的成品。”

　　他引着江孟澋走到最近一架机器前，轻拍着打磨光滑的木质机括，喜色溢于言表：“您瞧，这是翰林院邵修撰改良后的新机！”

　　他说着新机被邵庭唯改得如何优良，还俯身指点着几处以精铁铸就的巧妙机括：“就这一番改动，印出的字迹清晰挺括不说，纸张破损率降了七成，印制速度比从前快了一倍不止！”

　　江孟澋依言细看，发觉这机器确与寻常印机不同，瞧着便坚固实用。

　　他拿起一张墨迹尚润的散页，走到窗边对光细看。

　　字迹笔画挺拔饱满，横竖撇捺皆清晰利落，毫无洇染拖沓之处。

　　“果真精良！”江孟澋颔首，总算知道曹主事为何那般喜色了。他将样页小心放回原处，“不知邵修撰现下可在局中？”

　　曹主事笑道：

　　“邵修撰晨间来过，指点匠人调试了两处机括便走了。不过算着时辰，他也快回了。

　　“他性子静，不喜喧嚷，多在翰林院后头那小阁里琢磨图纸。”

　　许是从江孟澋的言语中知晓他还未见过邵庭唯，曹主事顿了顿，压低声音续道：

　　“只是这位修撰……唉，您待会儿见了便知。”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守门的吏员见到来人侧身一让。

　　江孟澋抬眼望去，眼前之人看容颜不过三十，虽戴幞头官帽，却遮不住他满头早生的霜发。

　　他眉目间凝着一种与喧嚣隔绝的沉寂，周身似有无形屏障。

　　那人走近，江孟澋便注意到他虎口与指腹处覆着的厚茧，那绝非寻常执笔文官所有，想来此人便是邵修撰。

　　他手中托着一只尺许见方的榆木盒，行至曹主事面前，略一点头，将木盒打开递上：“曹主事。先试印一批，若好的话，后续可照此制备。”

　　曹主事将盒中活字取出应“好”，邵庭唯才转向江孟澋，继而笃定地问道：“这位便是江大夫？”

　　江孟澋上前一步，郑重一揖：“正是江某。邵修撰改良印机活字，医书得以速成广传。江某代江济堂上下，深谢修撰鼎力相助！”

　　邵庭唯抬手虚扶：“江大夫言重。邵某不过略尽绵力，分内之事。”

　　他目光掠过不远处的印刷机，淡淡道：“旧式印机笨拙，人力物力损耗甚多，改之也不仅是为了医书。”

　　邵庭唯解释完又侧身对曹主事道：“上次试印的样张可出来了？”

　　“马上就好！”曹主事忙应道，亲自去催促匠人。

　　片刻后，匠人捧着印出的样张快步走来。

　　曹主事接过，对着阳光仔细查看，啧啧称赞：“字口深峻，笔画清晰，边缘光滑无毛刺，实属上品！”

　　他将样张递给江孟澋：“江大夫您瞧，这‘瘴’字、‘癵’字，笔画繁多，若在旧活字上极易模糊粘连，当真今时不同往日了！”

　　江孟澋细看，确实远胜市面书籍，他点头赞许，将样张递还。

　　邵庭唯接过样张扫了一眼，确认无误，便道：“既如此，邵某便告辞了。”

　　他朝江孟澋微一拱手：“江大夫后续若有印制上的疑难，可差人至翰林院寻我。”

　　“有劳邵修撰。”江孟澋还礼，目送那袭绿袍身影转身离去。

　　日光斜射入门，唯见霜发银泽，背影清孤。

　　待邵庭唯走远，曹主事方才轻轻摇头，引着江孟澋走到工坊平日歇脚之处。

　　“江大夫，您坐。”曹主事斟了盏茶推过来，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有些唏嘘道，“方才那位邵修撰……唉，真是可惜了那一身本事。”

　　江孟澋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抬眼看向曹主事，静待下文。

　　曹主事环顾四周，见匠人们各司其职，无人留意这边，才继续道：

　　“您是不知，邵修撰本是江南邵家的公子。邵家您或许听说过，诗礼传家，出过几位进士，还有一位榜眼，正是他本人。

　　“邵修撰自幼聪颖，读书过目不忘，却偏偏痴迷机巧工造，什么鲁班锁、诸葛连弩，到他手里不消片刻就能拆解明白，还能改得更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早年间，邵家与吏部季杭渺季尚书家是世交。季尚书有位千金，与邵修撰年纪相仿，两人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两家便定了娃娃亲，只等孩子们长大完婚。

　　“那时候的邵公子……听人说，是个爱说爱笑的活泼性子，常做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逗那季小姐开心，还扬言要造一艘能翱翔天际的船，带她游遍名山大川。”

　　印刷机的运作声响愈发大，匠人们依旧忙碌，这番低语只在二人之间流转。江孟澋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两家约定同船赴京。”曹主事的声音沉了下去，“船行至江中游，忽遇疾风骤雨。江上浪头翻起丈余高，季家的船在前，邵家的船在后。一个浪头打来，季小姐不慎落水……”

　　他叹了口气：

　　“季家人拼命打捞，绳索、长竿都用上了，可风浪太大，人在水中浮沉几次，便不见了踪影。邵家的船就在后头，那时候还是黑发邵修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未婚之妻被浊浪吞没……”

　　工坊里忽然安静了一瞬，似乎是某架机器暂停添墨，过了一会儿运作之声复又响起。

　　曹主事继续道：

　　“自那以后，邵公子就像变了个人。怕水怕得厉害，莫说江河湖海，就是寻常池塘雨洼，都避之不及。一头乌发，也在数月间渐渐白了。

　　“后来他考中榜眼，入了翰林，性子愈发沉静寡言，终日只与图纸模型为伴。陛下爱才，特许他在翰林院后园独辟一室，专事研习机巧。”

　　江孟澋默然。

　　月羲重情。

　　开朝早些年，相守一方死去，另一方泪瞎双目，投井而随的故事比比皆是。

　　以降虽说渐渐少了，但也还是有的。

　　譬如，自刎沙场的神医。

　　再譬如，白了少年头的修撰。

　　“这还不算，”

　　曹主事接着道：

　　“前些日子工部都水司员外郎因渎职罢免，出了缺。陛下又想起邵修撰。您想啊，他既能改良印机，于水利工造必有见解，便有意提拔。陛下派季尚书亲自去翰林院找他，想劝他接下这职司。”

　　他抬眼看向江孟澋，眼中满是不忍：

　　“都水司掌水利河工，须常勘察水情、巡视堤防。让一个畏水如虎的人去治水……这不是往伤口上撒盐么？

　　“可他们或是心存一丝念想，盼着这孩子能从旧伤中走出来，才忍着心痛前去劝说。据说两人闭门谈了不过一盏茶，季尚书出来时沉声叹气，连连摇头，此事便再没提过。”

　　江孟澋轻声道：“人各有志，各尽所能便是。”

　　这话说得平淡，却是他真切所想。

　　曹主事怔了怔，随即释然点头：“江大夫说得是。”

　　他拍袍起身：“瞧我，净说这些陈年旧事。您还要看下一篇的版式样张吧？我这就取来。”

　　***

　　回到江济堂时，暮色已浓。

　　江云和账房正在前堂核对药材账目，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见江孟澋回来，江云从账册间抬起头：“兄长，印事可还顺利？”

　　“顺利。”江孟澋点头，将手中一叠样张放在柜台上，“《疫病防治篇》终校将定，约摸着下月底可大批印刷。”

　　“阿喜方才同我说外头在传工部专门为兄长的医书单开了个印厂，”江云展颜，搁下毛笔，拿起样张翻看，“这字迹当真清晰，版式也舒朗。”

　　阿喜也凑过来看，啧啧称奇：“哇！这可比咱们手抄的强多啦！要是传到各州各县，那些乡下郎中看了定能长不少见识！”

　　江孟澋含煦一笑，低眉间见阿喜手中还未放下的一把灯芯草。

　　那草干枯发黄，是前年剩下的药材，本该丢弃了。江孟澋心中微疑，问道：“阿喜你拿这个做什么？”

　　阿喜“啊”了一声，见先生目光所及，颇有些不好意思：“方才收拾药架，看见墙角有只旧草蚂蚱，编得真好，草都快烂了，形却还在，我想照着样子也编一个玩玩。”

　　他从怀里掏出那只草蚂蚱，递给江孟澋：“先生您瞧，这和先前在那妇人手里买的像极了。”

　　江孟澋接过。草叶早已干枯发黄，边缘有些破碎，他识得的，这是几年前解慎川编的那只。

　　许是风吹叶舞，草蚂蚱编完第二天便不见了，江孟澋独自找了许久都未找到。

　　解慎川知晓此事还道是自己编得太真活了过来，跳走了，叫他莫要再寻，改日重新编一只给他就是。

　　那时还听他说，北疆的孩子都会这个。

　　草长莺飞的季节，放羊的间隙，随手揪几根硬草，编蚂蚱、编小鸟、编小马，是苦中作乐的消遣。

　　只是当时那般说，算而今却仍未兑现承诺。

　　也不知他是不是已经忘记了……

　　罢了，自己在意这么些小事作甚。

　　江孟澋点头，将草蚂蚱递还，没有评说什么，只道：“编完净手用膳。”

　　“好！”阿喜开颜，应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