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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同心 ...

  •   是夜,江济堂书房。

      “那晚走时,阿喜同我说你在闭关。我这么晚了还来叨扰,会不会耽误你写策论?”解慎川左手支着头,语气里是惯常的调侃。

      江孟澋平静道:“无事,快写完了。再有三五日,整理妥当后就能交给鹤浮。”

      解慎川闻言有些许惊讶。
      五十篇策论,纵是博闻强记思虑深沉者,也需耗费数月心血推敲打磨。这才过去多久?他竟已将近完成。

      思忖片刻,解慎川也了然。

      如此迅疾,绝非临时抱佛脚,仓促应付。与其说是文思泉涌,不如说是胸中块垒积郁已久,如今终得宣之于口。

      他歪着头,看江孟澋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写字。

      这工整的馆阁体,是认真,还是束缚?

      解慎川移开目光,顺手拿起案几边角放着的一册新书。

      正是前几日朝廷刚刚发行试印的《疫病防治篇》。他回京后忙于诸多事宜,还未曾细细翻阅过。

      书册入手,便觉触感与寻常书籍不同。纸张厚实坚韧,却又不过分笨重,边缘裁切得整齐利落。
      他随意翻开一页,目光便凝住了。

      不仅字迹异常清晰可辨,墨色均匀饱满,毫无洇染,更令人称奇的是其中的插图。
      一幅描绘隔离病患的院落布局,房舍水井沟渠,乃至晾晒衣物的方位,皆以细线勾勒,层次分明。

      “这雕版下了真功夫。”解慎川指尖抚过那细腻的线条,由衷称赞,接着问道:“可是出自邵庭唯邵修撰之手?”

      江孟澋抬眼看了看他手中的书册,也微微颔首,“嗯”了一声又道:“邵修撰于工造格物上,确有奇才。此书能成此品相,他功不可没。”

      解慎川却将书册轻轻合上,放回原处,话锋忽而一转:“若非困于情爱旧伤,他本该有一番更大的作为。”

      江孟澋复又想起邵庭唯那双覆着厚茧的手和早生的华发,沉默了一会儿。

      “人各有志,亦各有桎梏,强求不得。”江孟澋看着摇曳的烛火,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只是近日风波不断,倒有些辜负了他这番心血。”

      解慎川道:“我都听说了。”

      江孟澋提醒道:“听说了便罢。倒是你,近日还是莫要与我走得这般近为好。”

      解慎川挑眉:“为何?”

      “为何?”江孟澋轻笑了一声,像是在自嘲一般,“如今我是什么境况,你岂不知?勾结权贵、意图翻案、资敌可疑……那日他们连这书都撕了扔了。”

      他双目掠过解慎川刚放下的医书,“纵使里头写的真是狗屁不如,看着上好的纸被那般糟践,也觉心疼。你刚立下大功,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多少人在寻你的不是,何必沾惹我这身腥膻,平白惹人猜忌,徒增烦恼。”

      解慎川一听就明了,江孟澋这是在暗戳自己那句“徒惹牵挂”。

      他呼了一声息,回应道:“你我相识十数年,京城谁人不知你我的挚友交情?若因这点风吹草动,我便急着与你撇清干系,那才叫人心生疑窦。”

      江孟澋听罢,心头却并无多少宽慰,反而登时被那两个字环绕。

      挚友。

      果然,他又在刻意强调。

      江孟澋从前不觉这二字有何不妥,甚至珍视这份情谊。
      可如今,当这二字从他口中说出,尤其是在自己方才故意引导他说出来的情形下,他竟会觉得有些怅然。

      江孟澋正欲将注意力转回面前的策论稿纸上,却见解慎川突然朝他伸过手来。

      那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掌心与虎口处覆着常年持剑握刀留下的厚茧。

      江孟澋一怔,抬眼看他:“怎么了?”

      “江大夫,”解慎川晃了晃自己那包扎着的手,无赖似的笑道,“上次你给的药快用完了,我来讨新的。”

      江孟澋这才注意到,他腕上细布边缘因为反复拆开折起已有些磨损,隐隐透出药膏的痕迹。他起身,走向药柜,取出一罐新配好的金创药膏,又拿了一卷洁净细布。

      回到案前,他将药罐和细布推过去,解慎川却没有立刻去接那些东西,而是从怀中另取出一张纸,轻轻放在药罐旁边。

      那是当时江孟澋给他包完扎后,一并装进药瓶里的,现在上头还沾着药粉。

      解慎川道:“药方还你,我不会去找别的大夫的。”

      江孟澋接过,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药方不用扔了便是,为何还要还给他?

      “你先前问我的,我猜你是当我默认了,才将方子塞我,让我自寻大夫。但不是这样的,我……”

      “好。”
      不需要解释,他明白。

      解慎川也没再说下去,只是无言点了一下头后,将话锋转回:
      “这两日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你可有头绪?平白惹上这等麻烦,总该有个源头。你仔细想想,近来,或更早之前,可曾于什么人有过龃龉,结了怨?未必是明面上的争执,或许只是碍了谁的路,挡了谁的眼。”

      江孟澋道:“若说龃龉,身在市井,难免有言语或利害上的小摩擦。但说到要闹到当街辱骂乃至毁物泄愤的地步……”
      他摇了摇头,“这几个月我多闭门修书,与外界往来比从前更少,实在想不出,与以往相比有何特异之处,能招来这般阵仗。”

      “也是。”解慎川低头垂眼想了想,“说来奇怪,我听得些消息,说是今早京府衙的人到了之后,只驱散了人群便罢,并未深究拷问为首者。聚众滋事,毁人财物清誉,按律不该如此轻纵。这般处置,实属失职。是京府尹老迈昏聩,还是他也得了什么暗示,不欲或是不敢深究?

      “京府衙向来要处置的事向来繁多,能平息当场,已算尽职。何况,”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沉静,“也并非全无线索。”

      “哦?”解慎川眉梢微动。

      江孟澋道:“听口音,那些人多半是北疆来的。”

      “北疆口音……”

      “可是想起什么?”

      “说起北疆,禁军北上时,流民多拖家带口往南。如今归来,却见不少衣衫褴褛之人反向北行。战事既歇,年关将至,思乡归家原是人之常情。”

      他话锋微转,语气里带上些许难以捉摸的意味:“只是听你这么一说,内些闹事之人不似孱弱,却仍留滞京中。我在朝中有些听闻,若没听错的话,官府粥棚已陆续被拆撤。如今这京城里,是有什么比归家团聚、重拾生计更要紧的人或事,勾着他们?”

      江孟澋起初只是默默听着,待解慎川说完,他眸光忽闪,先前墙角那点模糊的熟悉感,被这话语牵引着清晰了起来。

      “离京前后……”他先是喃喃自语,复又笃定道,“我大概知道,为何觉得其中有一人眼熟了。”

      “怎么说?”

      “在你离京后不久,我曾于城南市集,见过一个北疆来的妇人在街边墙头卖草编促织。当时她怀里抱着个连啼哭都不能的襁褓。我给了她几文钱,阿喜也跟着买了几只。”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今日闹事人群旁,有个一直倚墙站着的瘦高汉子,未随众叫骂,只是冷眼旁观。我起初只觉得他有些说不出的熟悉,却想不起在哪见过。方才听你提及北疆流民异动,又说到团聚和生机……就忽然想起,那妇人怀中孩子的眉眼鼻梁,竟与那汉子有七八分肖似。”

      只是成人后面骨拓开,又经风霜磋磨,神情气质迥异,故一时未能联想。

      解慎川听罢,面上的松散笑意彻底敛去。

      他的意思是,那闹事人群里,混着曾受过江孟澋点滴接济的流民亲眷。
      甚或,就是那妇人的丈夫、孩子的生父。

      “骨相如此相似,血缘关系当不远。”江孟澋面色沉凝了几分。

      那汉子认得江孟澋,知晓他曾予妻儿一线喘息之机,却混在人群中,默许乃至冷眼旁观旁人对他的攻讦……

      江孟澋道:“如此绝非报恩之道。”

      解慎川道:“不是报恩,那便是受人挟制,或另有所谋。一个本该在北疆求存或南下寻机的汉子,忽地在京城,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卷入针对你的风波,这不合常理。”

      江孟澋点头应声道:“也不知那妇人孩子今何在。若那汉子真是她丈夫,回想起他那时的冷漠,我心里虽无怒意,却也觉得悲凉。

      “父亲当年死在所谓暴民的刀下,那些人或许也曾喝过他亲自煎熬的药汤,领过他竭力筹集的赈灾粮。但这世道如此,天灾兵祸层层压下来,百姓活不下去,总要找宣泄的口子。

      “父亲是官,是朝廷派去的人,所以他们恨他。而我若踏入朝堂,在有些人眼里,与父亲当年无异。

      “今日他们因流言毁书骂名,他日若我触动谁的利益,他们手里的刀,会不会也像对准父亲那样,对准我?”

      窗外树影沙沙作响,北风猛地撞着窗棂,然江孟澋神色炽热坚定,他道:

      “我知道这几乎必然。但正因知道,我才更要去试。父亲心怀赤诚,却囿于朝堂框架,成了倾轧下的牺牲。我不想重蹈覆辙。这世道病了,朝廷药方总不对症,甚至反成毒药。我修医书救百人千人,可若世道不靖,天灾兵祸不绝,救得过来吗?”

      他摇头,语气执拗:“我不信。父亲当年想从内部开方,却势单力孤。如今新帝登基,制举重启,我想试试,能不能从根子上让世道变一变,哪怕只是一点。让百姓有条活路,不必卖儿鬻女年年南逃;让政令真正惠民,而非肥了硕鼠苦了苍生。或许这样,父亲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解慎川静静听着,直到江孟澋说完,那紧蹙的眉头才彻底舒缓:“我原以为劝你别去赴那制举是对你好,看来是我狭隘了。人心鬼蜮,暗箭难防。但你既决心要去,我便陪你一起走。”

      ***

      阮府后院亭,铜釜中热酒咕嘟微响,散出醇厚酒香,有二人隔案对坐。

      “今日早朝后,陛下独留你许久。”阮鹤浮执起温酒的铜杓,缓缓注满两只杯盏,“所为何事?”
      晏启玉接过酒盏:“还能为何?自然是为阮尚书你,以及你那位风头正劲的故交。这几日,你们二人在京城掀起的波澜,可不比北疆的战事小多少。”

      阮鹤浮听出他话里那点不易察觉的挪揄,无奈地笑了笑:“看来是我连累晏大人了。大理寺卿面冷心善,明察秋毫,定能为无辜受扰的草民洗冤脱罪,还京城一个清朗。”

      热酒入喉,驱散了冬夜的凛冽寒意,晏启玉道:“阮尚书谬赞。晏某职责所在,依法办事而已。江济堂前滋事一案,京府衙已接手调查,正在顺藤摸瓜。至于背后是否有人指使,尚需证据。你若想打听案情进度,或是……疏通,怕是找错人了。”

      “大人说笑了。”阮鹤浮拈起一块栗子糕,却不自用,只放在晏启玉面前的瓷碟中,“说起来,陛下旨意,凡五品以上京官皆需举荐一二人参加此次制举。各部各寺近日为此事议论纷纷,我却还未听你提起,欲举荐何人?”

      晏启玉垂眸看着碟中那方温软的暖黄:“还能有谁。”

      阮鹤浮心中明了,不由一笑,望向对面之人:“疏通无用?”

      晏启玉瞥了一眼那糕,又抬眼看了看阮鹤浮盈盈笑眼,终还是执箸将糕点夹起。

      “自然。”晏启玉看着筷箸严肃道,“更何况,还是用我给的东西。”

      “好好,不说笑了启玉。”阮鹤浮正色,也喝了一口热酒,问起了正事,“今早京府衙的人,只是驱散了事。你以为,这是寻常处置,还是……另有用意?”

      晏启玉放下酒盏:“京府衙掌京城治安,首要之务是平息事端,恢复秩序。聚众喧哗、毁物辱人,固然触犯律例,但若未发生更激烈的冲突,当场驱散,告诫为首者,带回衙门详细盘问,亦是常规处置。”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此案微妙之处在于,受谤之人是江济堂江孟澋。他非寻常商贾,既有清誉在外,又与你,乃至北疆新归的解将军关系匪浅。京府尹行事向来谨慎,在此事上采取最稳妥的平息为先,避免事态扩大,引发更多流言揣测,倒也说得通。”

      阮鹤浮道:“你是说,京府尹可能也看出了此事背后不简单,不愿轻易介入过深,免得搅浑了水,反被人利用?”

      “不排除此意。”晏启玉道,“况且,若那些闹事者真如你我所猜,是受人指使或有所凭恃,贸然锁拿,严刑拷问,未必能立刻问出真话,反而可能打草惊蛇,或激起更多不明真相者的反弹。先将场面控制住,再图后计,从权宜角度看,未必是失职。”

      阮鹤浮道:“当真是老成持重,思虑周全。只是这般所为,恐怕会让背后之人觉得有机可乘,以为京府衙软弱可欺,或是有意纵容。”

      晏启玉道:“所以关键在于,此事是否会就此了结。若那些人经此一遭,偃旗息鼓,或许真是乌合之众,见官即散。可若是……”

      “若是他们贼心不死,还敢继续闹事,”阮鹤浮接过话头,“那就说明背后确有推手,且其志不在小。是意在持续搅扰,败坏孟澋清誉,阻挠他参加制举,还是要动摇……”

      “暂且不知,不过一旦再犯,京府衙若仍处置不力,大理寺定会追查到底。”他坚定道,
      “京畿法度,不是任人玩弄的儿戏。”

      阮鹤浮听罢,心中稍安:“劳你费心。”

      晏启玉看着眼前这位礼部尚书,叹了声息道:“眼下你颇有些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势头了,还对我这般客气。”

      阮鹤浮轻轻笑了,道:“说起势头,我倒想和你聊聊解慎川解将军。”

      晏启玉知自己又被糊弄过去了,也不恼,只问道:“此人如何?”

      “此人颇不简单。”阮鹤浮缓缓道,“北国使者将至,礼部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前日与解将军商议接待仪程,他言谈举止乃至谋断决意,皆非池中之物。更不想,他虽出身微寒,久历沙场,待人接物却自有一股章法气度。”

      他脸上带着笑意,有些感慨:“不瞒你说,有时看着他,我会想起族中故老提及的那位叔高祖父。”

      晏启玉微微挑眉:“阮嵩?”

      阮鹤浮颔首:“正是。那位叔高祖父的记载所存无几,然此只言片语,听者亦能隐见其风骨。这几日接触,我竟也觉得解将军与他,确有几分相似。”
      他望向亭外夜色,不知在看什么,接着道:“说来也是缘分,我初识孟澋,便也觉得他担得起神医投胎之名。”

      “你也信这些?”晏启玉问。

      “信与不信并不重要,”阮鹤浮摇头,面色温煦,“重要的是,孟澋有他在侧,我多少能放心些。二人若能同心协力,互为倚仗,总好过孤身一人。”

      “鹤浮,你这话说得——”晏启玉给自己的空杯重新倒了酒,和阮鹤浮面前那杯凉掉的互换,“醉翁之意不在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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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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