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友他口是心非》倾梦客

16、熟悉 那人是谁

　　两日后，江济堂与朝廷合印的第一册书试发，被郑重送至京中各大医馆书院。

　　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京城的街巷闾阎却偏偏对此各执一词：

　　“江济堂那位，看着清心寡欲，只知埋头医书，怎地忽然转了性子，要去碰那最险的贤良方正科？”

　　“就是说啊！他爹当年在朝中何等境遇，大伙儿心里没数么？这会儿他突然趋之若鹜，里头没点别的想头我才不信。”

　　“这位兄台，话可不能这么说。江大夫若真想出头，早就借着神医转世的名头攀附权贵去了，何苦等到今日？”

　　“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如今不就是要借制科往上爬么？”

　　“江大夫若要攀附，何须等到今日？他若真有钻营之心，当年朝廷抚恤、召他入翰林医官院时，为何坚辞不受？反倒守着这江济堂，一守就是这么多年？”

　　“呵！你也不瞧瞧这是什么节骨眼？北疆刚打完，北国就巴巴派人来求和借粮。他这书若传得天下皆知，谁能担保不流到北边去？万一里头藏了点咱们不知道的关窍，或是让蛮子学了防疫治病的法子，缓过气来，岂不是资敌？”

　　“就是啊！大伙儿别忘了，解小将军刚立了大功，正应了那‘良臣’星象的名头。这位江大夫，偏巧这时候承了阮尚书的举荐也要入朝。”

　　“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阮尚书他爹当年……那可是拥立新君的头一份功劳。结果呢？新朝才立两年，哈哈！人就去了！这里头的事儿，你们敢说没有一点蹊跷？如今阮尚书又这般使劲推江大夫上去，是惜才呢，还是……呵，这前后脚的事儿，是不是也太巧了点？”

　　新旧交替间的陈年旧事都被一件件翻搅出来，不过三两日光景，这股邪风更是吹出了茶肆酒馆，在街巷间流窜。

　　***

　　江济堂往日门庭若市、病患感激的景象依旧，但那往来人群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些异样的目光和窃窃的私语。

　　阿喜耳朵灵通，最先觉察到这股邪风，登时觉得又惊又怒，想去找他们理论，却被江云一把拦住。

　　“别去。”他的小云大夫面色沉静如霜：“清者自清，我们如若此时争辩，不仅辨不出个所以然，反徒添口实，落入彀中。兄长正在紧要关头，莫让这些污糟事扰他心神。”

　　阿喜这才努力摁下为先生出气的怒火。

　　少顷，江云吩咐阿喜与堂中诸人，务必守口如瓶，维持堂内一切如旧，同时暗遣稳妥伙计前去京府报官，只说堂前有不明人群聚集喧扰。

　　然世上岂有密不透风的墙？

　　又过了一日，那斥骂与哄闹的声音越来越高，已然直逼江济堂前。

　　江孟澋彼时刚搁下笔，正揉着眉心稍憩。

　　他这几日便发现江济堂里里外外的异常，只是他埋首书海策论，不愿深究。

　　可此刻，外头的声音已经盖不住了。他起身整了整衣衫，推开书房门，意欲向前堂走去。

　　方要进前堂门，阿喜便张开双臂拦在他面前，脸上是罕见的慌乱与坚决：“先生！您不能出去！外头有些不明事理的人胡闹，小云大夫正在应对，也已经报官了！您回去歇着就好，千万别理会那些混账话！”

　　江孟澋面疑，目光越过阿喜肩头，看向前堂。

　　江云正站在半掩的堂门内，背脊挺直，隔着门缝与外面的人说着什么。

　　江孟澋透过门隙，已然见得外头人影幢幢，比平日多了数倍，模样却不像来求医的。

　　到江济堂闹事，他江孟澋岂能安坐书房？

　　“让开，阿喜。”

　　“先生！”阿喜急得眼圈发红，“那些人说话难听得很，您何必去听！小云大夫说了，官差马上……”

　　“正因话难听，我才更该听听。”

　　江孟澋轻轻拨开阿喜的手臂，步伐未停，走向前去。

　　江云听到脚步声，回头见是兄长，眉头紧蹙，低声道：

　　“兄长，回去。我能处理，官差已在路上。”

　　江孟澋摇了摇头，伸手握住了门边。江云还欲再拦，却见他态度坚定，终是缓缓松开了抵门的手，侧身让开半步。

　　“吱呀”一声，堂门被江孟澋从内拉开。

　　“江孟澋出来了！”

　　“……假仁假义！披着羊皮的狼！”

　　“谁知道安的什么心！跟他那爹一样！”

　　“你爹怎么死的？你如今又想干什么？！是不是也想当那‘良臣’，好替你爹翻案？！”

　　污言秽语劈头盖脸，更有甚者，直接就将江孟澋著的书砸了过去。

　　江云眼疾手快，一步抢上前接过书，将江孟澋护在身后。

　　阿喜也冲了出来，与几个伙计一起挡在前面。

　　江孟澋低声道：“他们砸不到我的。”

　　江云欲言又止，毕竟江孟澋此话是事实，自他记事起，兄长一直是坚实可靠的形象。

　　犹记幼时某回江济堂后院一整排的药架眼见着就要坍塌，江云正站其后毫无察觉，他隔之十步开外的兄长却能赶在架子砸在自己身上前，疾步抱起自己往前冲去，这才未伤及皮肉筋骨。

　　当时不及问他哪来这一身功夫，后来见到某位正在翻墙的参谋，也就暗猜到了。

　　知兄长的身手虽不足以提刀纵马，但面对眼前这般乌合之众也算绰绰有余，江云也便不再紧绷着筋让兄长拘束。

　　甫一松下眉，竟有一声别样的声音击穿人群，原是有公道降临：

　　“住手！你们干什么！”

　　“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受人指使就来害恩人？！”

　　“就是！”

　　“我男人的腿要不是江大夫，早就瘸了！我们家送不起诊金，江大夫何曾催过一句？这样的好人，你们也敢污蔑？！”

　　几个闹事者见有人出头，更加嚣张，恨不得把唾沫星子吐满江济堂门前。

　　江孟澋立在门内明暗接壤处，神色如常。

　　毕竟这些辱骂明显太过无厘头，是个明眼人都该看出端倪。

　　可始作俑者究竟是谁呢？

　　他这般想着，眼眸半阖扫过人群，又听着他们的口音，对此事有了一丝眉目，但还不够他把人揪出来。

　　眸光几经越掠过，直到看见墙角边一个倚墙而靠的消瘦汉子方才停下。

　　那人只是冷眼旁观，并未随众叫骂和声援，反而时不时盯着几个闹得最凶的人，像是在确认什么。

　　江孟澋看着他许久。

　　忽然，那人脖颈毫无征兆地微转，朝江济堂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江孟澋心头蓦地一动，有一种极其细微却又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倏然掠过。

　　就在此时，街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脚步声，一队官兵分开人群，疾步而来。为首的校尉面沉如水，喝声遣散聚众。

　　官兵刀戟寒光凛凛，围观人群与那些闹事者见官差到来，气焰顿时矮了三分，叫骂声渐次低落，不少人开始向后缩退。那倚墙的汉子更是悄无声息地转身，迅速没入一条小巷，不见了踪影。

　　江济堂前渐渐空荡下来，只余一地狼藉。几个为江孟澋辩护的街坊却未立刻离开，担忧地望着堂内。

　　江孟澋对他们微微颔首致意，他们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散去。

　　三人转身回了前店，阿喜走在最后面，兀自愤愤地关上门：“先生，那些人分明是被人煽动，胡说八道！幸亏还有明白人……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江孟澋在诊桌旁坐下，脑海里依旧浮现着方才那汉子的身影。

　　“阿喜，”他忽然开口，“方才人群边的墙角，有个瘦高个倚墙光站着的汉子，你可看清了？”

　　阿喜一愣，回想片刻，迟疑道：“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先生，他有什么不妥？”

　　“只是觉得有些熟悉。”

　　闻言，阿喜和江云都一滞。

　　江孟澋记人认人的能力他们是知道的，若他与某个人真有什么一面之缘，只有对方认不得江孟澋，断然没有江孟澋记不起他是谁的道理。

　　阿喜忽道：“那人易容了？不以真容示人？”

　　江云闻言望来，觉得有几分道理。

　　熟悉却又想不起是谁，那很可能对方改换了形貌，但身形姿态或某些细节仍在，才让兄长产生了似曾相识之感。

　　可接着众人皆沉默，在有确凿证据之前，断不能妄下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