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周伪/骨·眉间雪 不能说、来 ...
-
周落云醒来时，窗外的海棠开得正好。
她起身梳妆，对镜挽起长发。
铜镜中的少女眉眼温婉，嘴角噙着标准的闺秀微笑。笑不露齿，目不斜视，端庄得体，这是自打儿时起母亲教她的。
丫鬟春莺递过玉簪，小声道：“小姐，五少爷在院子里呢。”
周落云手上动作微顿：“这么早？”
“可不是，天刚亮就站在那树下了。”
周落云放下玉簪，起身走向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果然见一道颀长身影立在院中。
周洛白背对着她，长发随意束起，几缕散落在肩头，他仰头望着满树海棠，不知在想什么。
“兄长大人。”
他转过身来。
那张总是带着痞笑的脸此刻没有表情，凝着晨霜般的清冷。
又是这样……周落云抿嘴。最近周洛白总是不自觉地露出这种神情，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
但下一刻，周洛白勾起嘴角，那点冷意便也散了：“哟，落落醒了？”他懒洋洋地晃过来，倚在窗边，“为兄等了半个时辰，腿都麻了，你可得赔我。”
周落云轻笑道：“兄长大人又来打趣我。”她递出一方帕子，“昨日绣的，本打算今日给您，既然您来了，便现在给您罢。”
周洛白接过帕子，指尖擦过她的手腕，动作极轻，周落云浑然未觉。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帕子，雪白的绢面上绣着两只紫色蝴蝶，角落里有个小小的“云”字。
“啧。”周洛白将帕子收入怀中，“妹妹的手金贵，老绣这些劳什子作甚？”，他抬眼，视线落在周落云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往常长了一瞬。
周落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兄长大人？”
“无事。”周洛白移开目光，嘴角笑意更深，“就是觉着落落今儿格外好看。”
周落云脸颊微微泛红：“……又胡说。”她关上半扇窗，“我去给母亲请安了。”
窗扉掩上，遮住了他的目光。
周洛白站在原地，小厮阿福探出头问道：“五少爷？您站了一早上，累否？”
周洛白没回答，抬脚往自己院子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阿福跟着停下：“五少爷？”
周洛白仰头看天，声音很轻：“阿福，你说人为什么要笑？”
阿福愣了：“啊？”
周洛白没解释，继续往前走。晨风吹起他的衣摆，那背影莫名有些寂寥。
***
午后，周落云在书房习字。
她写得一手好簪花小楷，端正娟秀，一如她本人。贵客常夸她有大家风范，她听了只是垂眸浅笑，不多言，也不多喜。
“又在习字？”周洛白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食盒。
周落云搁笔起身：“兄长大人。”
“坐坐坐。”周洛白按住她肩膀，将食盒往桌上放，“厨娘新做的，尝尝，热乎着嘞。”
周落云看着食盒里摆得整整齐齐的糕点，有些无奈：“兄长大人莫不又是偷偷去厨房了？上次的教训忘否？”
“什么叫偷偷？！”周洛白搬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我这是光明正大拿的！”
周落云抿唇笑，拈起一块枣泥山药糕，小口咬下：“您不吃吗？”
“吃啊。”周洛白也拈起一块，却是递到她唇边，“尝尝这个。”
这个动作太过亲昵，又太过自然。周落云下意识想避开，周洛白已经收回手扔进自己嘴里，含糊道：“嗯……还行。”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随手一递。
周落云无言，默默吃完手中的山药糕。
“对了。”周洛白忽然道，“吃完陪我下盘棋呗？”
“现在？”
“闲着也是闲着。”周洛白去取棋盘，“你那棋艺还是我教的，正好检验检验。”
黑白子落下，书房里只剩下落子的脆响。周落云下得认真，每一步都细细思量；周洛白却随意得很，捏着棋子像是在玩。
“落落。”
“嗯？”
“你方才写的什么呢？”
周落云落下一子，才答道：“是《女诫》。”
“写那玩意儿作甚？”
“母亲吩咐的。”
周洛白沉默片刻，将棋子落下。这一子落得极重，敲得棋盘“啪”一声响。
周落云抬头看他。
周洛白脸上还是那副懒散模样，眼神却有些冷：“落落，你日日这样累否？”
周落云怔了怔：“什么？”
“笑。”周洛白看着她，一字一字道，“你脸上那个笑，累不累？”
周落云的笑容僵在嘴角。她下意识想维持住那个表情，发现怎么也维持不住。眼眶有些发酸，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研究棋局：“我……”
“行了。”周洛白打断她，“不想笑就别笑，在我面前装什么？来来来，下棋下棋，输者明日上元节请对方吃糖葫芦。”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
上元节，城中灯火如昼。
这是女子鲜有可以正大光明出门的日子，但是周府不允许，说大家闺秀怎能抛头露面？但周洛白不知怎么说服了家中长辈，竟真把她带了出来。
“兄长大人怎么说的？”周落云问道。
周洛白得意洋洋道：“我就说带你去庙里上香，保佑你嫁个好人家。”
周落云脸一红：“兄长大人！”
周洛白哈哈大笑，拉着她的袖子往前走：“来来来，那边有灯谜，猜对了有奖！”
兄妹俩挤到一盏花灯前，那花灯做成兔子的模样，憨态可掬。
“猜中了就归你。”摊主笑眯眯道。
周洛白看了看灯上的谜面：“‘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打一字，呃……不知道。”
周落云思考道：“是‘日’。”
“姑娘聪明！”摊主取下兔子灯递过来。
周落云接过灯，笑的开心，灯火映在她脸上，照亮那双温柔的眼眸。
周洛白觉得这满城灯火都不及她一个笑容。
“走吧，前面还有更好玩的。”这次，他抓住她的手腕。
周落云被他牵着，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过漫天灯火，好像只要这样跟着，就能走到天涯海角。
“兄长大人！您看！”
周洛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夜空中，一盏孔明灯冉冉升起，紧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无数孔明灯飞向夜空，将夜幕点缀成星河。
周落云仰头看着孔明灯，周洛白低头看她，这一刻，他很想问：落落，如若我并非你兄长，你可愿意……
周洛白回过神，摇头笑笑：“落落，快许愿吧。”
周落云乖乖闭眼，双手合十。
而他没有许愿，因为他的愿望，就在眼前。
(后记)
很久以后，久到周府的宅院荒芜，久到那塘荷花开了又谢了不知多少轮回，久到祂终于明白那个叫“爱”的感情也会降临在邪神身上。
[晚樱]独自站在荷塘边。
月光如水，照着满塘荷花，秋风吹过，残叶沙沙作响，似是谁在低语。祂想起过去周落云常问祂“为何不爱笑？”，那时的祂不理解这个人类为什么老是问，现在祂懂了——她只是想看周洛白像过去那样无忧无虑地笑。
[晚樱]站到月亮西沉，站到东方既白，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秋风中若有若无的荷香，不会有人看见，也不会有人记得。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周伪/骨·眉间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