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殷记商号 新人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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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弃之的铺子没有招牌。
不是不想挂，是挂了也没用，干他这行当，没法打广告。
“专治疑难杂症”、“承接各类委托”，这些词太普通，吸引不了大客户；“邪神代理人”、“惊门掮客”，这些词太刺激，容易招来衙门的人。
所以他干脆不挂招牌，每天开门就坐里面。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殷老板，今儿有新货没？”一个熟客凑过来。
殷弃之正用鸡毛掸子扫灰，闻言头也不抬道：“有啊，昨儿收了个砚台，说是前朝哪个进士用过的，你要不要看看？”
“多少钱？”
“二百两。”
“……太贵了。”
殷弃之思考道：“那你说个价。”
“五十两。”
“哈？”殷弃之笑道，“这位爷，您这是做生意还是打劫？五十两连砚台的边角料都买不着，这样，一百八十两，不能再少了。”
“一百两。”
“一百六十两。”
“一百二十两。”
“成交。”
熟客美滋滋地抱着砚台走了。旁边卖糖葫芦的老汉看得目瞪口呆：“殷老板，那砚台……不是上个月你从城东王老五那儿花二十两收的吗？”
殷弃之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老汉缩了缩脖子：“我什么都没说。”
殷弃之重新挂上笑：“您说得对，是二十两收的。但那位爷砍价砍得开心，觉得自己占了便宜，我也赚了钱，这不挺好的吗？这叫双赢。”
老汉：“……”
殷弃之拍拍他的肩：“记住了，做生意，最重要的是让客户觉得自己赢了。至于实际谁赢，账本知道就行。”
***
快到午时，来了个真正的客人。
“殷弃之？”对方道。
“是我。”殷弃之放下手里的茶杯，打量对方，“这位爷面生，头回来？坐坐坐，喝茶不？免费的。”
客人愣了下，大概没想到传说中的“算盘精”这么热情。“不……不用了。”他在殷弃之对面坐下，“我有个委托。”
“说来听听。”
“我家老爷……中邪了，请了好几个术师，都没治好，听说您这儿能接这种活儿？”
殷弃之没急着答话，而是慢悠悠地从腰间解下算盘，噼里啪啦拨了几下。
“……您在算什么？”
“算这个委托的投入产出比。”殷弃之道，“你家老爷什么身份？”
“城西……王员外。”
“哦，开胭脂铺那个？”殷弃之拨算盘的手更快了，“他家底厚不厚？”
客人脸色有点复杂：“您问这个干什么？”
“评估风险啊。”殷弃之终于抬头，“如果是个穷鬼，你们还要分期付款，我还不如不接；如果是个有钱人，那我得先算算治好了，能给我多少报酬；治不好，你们会不会找我麻烦；万一他其实没中邪，是装病，我去了岂不是很尴尬？”
“您……真是术师？”
殷弃之挑眉道：“不像吗？”
“……不太像。”
殷弃之笑了：“那就对了，那些一看就像术师的，不是穷死的，就是被人打死的，我这种不像的，才能活到现在。”他收起算盘，“行了，算完了，这活儿我接了，价钱嘛三百两，童叟无欺。”
“成交。”
王员外的病，确实有点邪门。
殷弃之进门的时候，就感觉到了满屋子阴气，像是有什么东西住在这儿不走了。
他绕着屋子转了一圈，时不时点点头，偶尔还掏出个本子记两笔。
王员外躺在床上，脸色青灰，嘴唇发紫。他儿子站在床边，一脸焦急：“殷先生，我爹他……”
“不急不急。”殷弃之摆摆手，“我先做个调查。”
“啊？”
“就是看看你们家情况。”殷弃之继续转圈，“这宅子风水一般，但不算差，那个东西不是因为房子来的，是冲着人来的。”他走到王员外床边，低头看了看，“你家老爷最近去过什么地方？可有得罪过什么人？”
王公子想了想：“我爹……三个月前去城外谈过一笔账，回来就这样了。”
“和谁谈？谈的什么？”
“城外……有个姓刘的农户，爹欠了他们家五十两，拖了三年，催过几次，爹这次去也没还，后来……后来那农户上吊了。”
殷弃之眼睛一亮：“果然如此。”他拿出「准雨」秤，“欠债不还，逼死人命，怨气不散，这事儿不复杂，就是普通的索命冤魂。”
王公子脸都白了：“那……那怎么办？”
“好办。”殷弃之拎着秤走到屋子角落，对着虚空比划了两下，“朋友，出来聊聊？”
一个模糊的身影从墙角浮现出来，穿着破旧的粗布衣裳，脖子上有道明显的勒痕，正是那个上吊的刘姓农户。
“你……”冤魂死死盯着床上的王员外，“你逼死我……你欠我的……”
“行了行了，知道了。”殷弃之打断他，“但是朋友，你听我一言，你这么缠着他，有用吗？他死了，你能活过来吗？不能；他死了，你的债就能消吗？也不能；他欠你的钱，死了谁还你？”
冤魂愣了一下。
“所以你看啊。”殷弃之收起秤，开始掰手指算，“第一，你杀了他，你自己也投不了胎，冤魂滞留人间，最后要么被术师打得魂飞魄散，要么被阴差抓走受刑，得不偿失；第二，你杀了他，你的钱还是拿不回来，你家人还是穷着，没有任何收益；第三……”
“等等。”冤魂打断他，“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咱们能不能换个思路？”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王公子刚签的欠条，连本带利，共七十三两，只要你放过他爹，这笔钱他代他爹还给你家人，再烧纸钱，让你在下面过得舒坦点。”
冤魂半天没说话。
殷弃之补充道：“你拿回钱，你家人有钱过年，王员外活命，我拿佣金，四赢哎！比你现在这种‘大家一起死，谁都别想好’的方案是不是高明多了？”
冤魂沉默了很久，久到殷弃之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算漏了什么。
然后，冤魂开口了：“你……真是个怪人。”
殷弃之笑道：“谢谢夸奖，所以，成交？”
冤魂在欠条上按了个血手印。
“成交。”
***
从王员外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殷弃之揣着刚到账的三百两，心情不错。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巷子里站着个人。
黑发赤瞳，嘴角带笑，穿一身素净的长衫，站在那儿像是等了很久。
“冬老板。”殷弃之笑眯眯地打招呼，“巧啊。”
冬晋也笑：“不巧，我等你半天了。”
“等我？”殷弃之挑眉，“有何贵干？若是委托，今儿天色晚了，明儿赶早。”
“不是委托。”冬晋走近两步，“听说你今天接了个委托，用一张欠条，化解了冤魂的怨气救了王员外一命。”
殷弃之谦虚地摆摆手：“冬老板消息灵通，举手之劳罢了，主要是那冤魂讲道理，换了不讲道理的，我也没辙。”
冬晋看着他，目光里有点意味深长：“那个冤魂，你真觉得他‘讲道理’？”
殷弃之愣了下，然后笑了。
“你看出来了？”殷弃之收起笑容，难得正经了一点：“他当然不讲道理，冤魂嘛，有几个讲道理的？真要讲道理就不会变成冤魂了。”
“那你……”
“我让王公子签的那张欠条，是假的。”殷弃之淡淡道，“王公子根本没签，那是我写的，骗冤魂的。”
“冤魂没看出来？”
“他当然看出来了。”殷弃之靠在墙上，“但他在那一刻，选择了相信，因为他太累了，缠了三个月，恨了三个月，他累了，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说服自己放手的理由，我给了他那个理由。”
“不怕他后面发现？”
殷弃之耸耸肩：“我只是在做生意，他放过王员外，我给他一张‘欠条’，至于那张欠条到了阴都会不会兑现……那不归我管，那是是[幽皇]的事。”
“殷弃之。”冬晋道，“你是我见过最不像术师的术师。”
“谢谢夸奖。”殷弃之拱拱手，“对了冬老板，我一直想问你个事儿。”
“嗯？”
“你那照相馆，地段那么偏，客流量那么少，你是怎么撑到现在的？是不是有别的收入来源？有没有考虑过找人合作？我可以帮你引流，五五分账。”
冬晋的笑容僵在脸上，半晌，他转身就走。
“哎！冬老板别走啊！四六也行！实在不行三七！我三你七！冬老板？！”
冬晋头也不回，走得更快了。
殷弃之站在原地，遗憾地摇摇头，嘀咕：“这年头，谈个生意怎么这么难。”
***
冬晋坐在摇椅上。
周桃君凑过来：“大人，您今天去找那个奸商了？”
“嗯。”
“他怎么说？”
冬晋沉默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他说……想和我合作，五五分账。”
“您答应啦？！”
“没有。”
“为什么？他不是挺厉害的吗？”
“因为他太会算了。”冬晋轻声道，“和他合作，我怕哪天被他算进去，还帮他数钱。”
周桃君眨眨眼：“那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都不是。”冬晋道，“他是殷弃之。”
窗外，月亮很圆，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子时三刻，平安无事。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殷记商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