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此岸进退两难》北煊

11、眼睛

　　江惟是在黎屿阔后一天回来的，宁遥工作实在是忙，也感觉不太能和他们聊得到一起，就先回来了，比黎屿阔回来的还早。
　　江惟先回了老家，出去了这么多天，得去看看他爸妈还有爷爷奶奶。

　　“玩玩就行了，还买这么多东西。”江惟奶奶说着，因为江惟每次出去都会给家里带点特产回来。
　　“没事，基本上都是吃的，你们平常吃就行，别放过期了。”
　　江惟知道奶奶虽然嘴上说他花钱买但心里还是很高兴的。他奶奶就老是拿这儿给她那些老姐妹说“孩子们心里有我。”

　　“对了，听你说还有个朋友和你一块？”江惟他妈妈磕着瓜子问。
　　“嗯，之前工作认识的，他本来就在鹭岛，去了正好碰见了。”江惟也没解释太多。
　　“嗯，还有宁遥也在那儿？你们见到了吗？”
　　“见到了，他还没上飞机就给我说了，我去机场接的他，不过他工作挺忙的，感觉也没玩好。”

　　江惟觉得他说起黎屿阔和说起宁遥的感觉不太一样，说起黎屿阔好像有一种心虚的感觉，并不想说太多关于黎屿阔的事。虽然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这样啊，现在年轻人都忙，谁都跟你们一样，什么自由职业，居家办公。”
　　江惟撇了撇嘴，他爸妈不清楚他的工作，跟他们说了也不太懂，他们一直觉得他收入微薄，养活自己都勉强，去年还给他发信息问平时钱够不够花，不够就给他转点。

　　江惟觉得大概在父母眼里，孩子什么时候都是没长大的那种状态，其实他从之前兼职到现在全职写文加起来已经有十年了，平时的稿费加上版权费，收入还是很可观的。
　　“我们平时也很忙的，而且工作不挑地点也就是在任何地方都得办公好不好。”江惟有些无奈。

　　黎屿阔回来的时候，各公司还有剧组都已经开工了，工作室接了好几个单等他，宋尘不会写词也只能干着急，现在可算把他盼回来了。
　　黎屿阔下了飞机就去了工作室，从宋尘那拿好资料才回的家。回来洗了个澡，又泡了个泡面，就赶紧开工了，有的时候词需要改好几遍才能过，他就想着赶紧完成初稿，给人家交过去。
　　他突然想起他在鹭岛那家咖啡店里写的词。
　　那不是单子，是他自己随手写下来的，还需要再改改才能拿去做歌。不过……他不想把那版词拿给剧播用，它有它的故事……

　　江惟从老家回来后就开始了新书连载，这本是他在一年前就开了预收的文，题材比较新，江惟也不知道它的市场会怎么样，但他想到黎屿阔说的那些。也对，做自己喜欢的就足够了，他管不了这么多，也不想在意这么多。

　　他们从回来之后，一直也没有再见过面，江惟觉得回到这座城市，大家好像又恢复到了以前的状态，毕竟在鹭岛，他们只是江惟和黎屿阔，但是在这里，他们还是作者和词作。
　　但江惟看到黎屿阔有在短视频平台更新，不过和之前的vlog不一样，这次只是一张简单的图片。
　　图片里有一摞纸，应该是材料，还有打了码的电脑，旁边有一个卡皮巴拉泡在水里的表情包，表情包的配字是“我现在冷静的可怕。”
　　江惟不禁笑出了声，果然网上说的对——没有人会喜欢开工。
　　不过他存稿已经很多了，所以暂时还比较轻松。他喜欢在开文前囤上几十章稿，这样连载的时候不会很狼狈。

　　黎屿阔把那些单都完成的时候，已经是他回来的第十三天了，转眼已经快两个星期过去了。
　　宋尘给他发了信息，说晚上出来吃饭。黎屿阔想，好像是有一段时间没见他了。
　　还有……他又想起某个人……也有很长时间没有见到那个人了，等有时间再约吧，最近回来太忙了，他想。

　　“诶，梨子，出去玩的怎么样啊，也想不起来给我打个电话，你倒是挺潇洒，你知道我过年回去发了多少红包吗，够你写好五六首词的了。”宋尘见了黎屿阔不免吐槽着。
　　“知道了，那你家亲戚多，多给点不也是正常？这不显得家里热闹？”黎屿阔又说，“我挺好的，玩得也好，你不用挂牵我。”

　　宋尘知道黎屿阔家里的情况，逢年过节的习惯给他打个电话，知道他喜欢出去旅游也觉得挺好的，起码能放松放松。
　　“嗯，我才不挂牵你，你又不是小孩了，”宋尘喝了口饮料接着说道，“听你说你遇到江老师了？真的假的？”
　　黎屿阔本来就顺嘴说了一句他和江惟一起玩的，结果这家伙还非得问到底。
　　“真的，就是正好遇到了，大家又都认识，在陌生的城市也有个照应，就一起逛逛。”黎屿阔说着，拿了听可乐，他不喜欢喝酒，在他的记忆里他父亲就总是在喝酒，因为这个，和他妈没少吵架。
　　“这样啊，也挺好，有江老师看着你，我也放心，江老师看着就是稳重人儿。”
　　“啥意思啊，我就不稳重呗，我都成年九年了，我是一个成熟的成年人好吧，再说了人又不是保姆，还看着我。”
　　黎屿阔笑着说，他刘海确实长了，都有点挡眼睛。

　　“你不懂了吧，一个真正成熟的人是不会天天说自己成熟的，就像坏人不会说自己坏一样，还保姆，有人江老师陪着你，你就偷着乐吧，你那天天一个人出去逛，一个动态也不发，我都担心你搁那雪山直接给跳下去。”宋尘有一种当妈还不被儿子理解的感觉。

　　黎屿阔抿了抿嘴，没说什么，他知道宋尘是担心他，宋尘平时看上去大大咧咧的，其实心特别细，操心的也多，也得亏有他在，黎屿阔能这么放心地一出去就是好久，不用担心工作室的事。
　　他喝了口可乐，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不过你不用担心，其实我目前还是很喜欢这个世界的，你想的那些我就不采纳了。”
　　宋尘笑了笑说：“行，那我就放心了，孩子长大了啊这是。”

　　说实话，他确实感觉这次黎屿阔回来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回来也不能说是不开心，就是感觉这人有点出世的那种状态，好像是飘在天上，和地面上的一切都无关，也不在意那些，现在倒好像是踩到地面上，有点烟火气了。
　　“还吃点什么吗？”他问黎屿阔。
　　“都行，来点儿甜口的吧，这些都是咸的。”黎屿阔也没留神，边看手机边回答道，
　　“不是？咱俩都不吃甜的，点了谁吃啊，你出去一趟还换口味了?”宋尘疑惑地问，也不怪他惊讶。
　　从他认识黎屿阔起，就没怎么见过他吃甜的，黎屿阔这一说，还吓了他一跳，孩子还真是天天作妖，好不了一会儿。
　　黎屿阔虽然小时候也喜欢甜食，但这么多年没吃，也没有了什么吃甜口的习惯，平时吃饭也没有什么要求。
　　“我知道，但——”黎屿阔突然哑了口，回过神来。
　　是啊，喜欢吃甜口的那个人现在不在这儿，是他给忘了。
　　“什么啊?话怎么就说一半呢你。”
　　“没什么，你随便点吧。”黎屿阔说。

　　好像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黎屿阔想。现在虽然气温回温了一点，但晚上风一吹还是有点冷，黎屿阔想起在鹭岛的时候，江惟借给他的那件外套。
　　他好像——有点想那个喜欢吃甜口，借给他外套的人了。

　　他点开微信，看着那个被这几天的各种新信息挤到后面的头像，头像是两只小狗，背景应该是在草坪，最近的一条信息停留在2月17号，是他从鹭岛回来的那天，白色的对话框里写着“一路平安。”

　　江惟新文的风评并不算稳定，喜欢的说他写的好，故事新颖，逻辑强，节奏好，不喜欢的也说什么的都有，评论可以说是两边倒。
　　这种局面江惟在写的时候就想到了，看文这个东西主观色彩太强了，不会有这样一部作品得到所有人喜欢。
　　他最开始写书的时候总是会被这些外界的东西困扰，有一阵因为恶评他失眠很严重，最后吃药才缓解的，但现在他已经学会不这样想了，他没办法让所有人满意，那就让自己满意，总会有看懂他文字的人。

　　有很多评论都是催更，江惟看了看评论，回复了几个解读文章的，其中有一个叫【吃吃吃吃梨】的用户。
　　江惟对这个用户印象很深。
　　这本文的每一章下面都有这个id，而且这个人是从江惟最开始写作的那段时间就在追更了，也是属于老读者了。
　　对于这种从早期走到现在的读者，江惟记得很深，他一直觉得没有这些读者，他是走不到今天的。

　　这个人对文章的见解也很深刻，其实很多东西江惟并没有写到明面上，而这个人总是能看到那些文字深处想表达的东西，甚至有的时候是文字之外连江惟都没有去想的点，江惟觉得这个人应该也从事文字或者创作工作，因为一般的话大家不会去想这么多，也不会这么专业。

　　他们再见面是因为工作，去年年底由江惟小说改编的那部影视剧快上映了，片方找黎屿阔他们工作室再作词。
　　本来他们已经写过一首的，按理会再找别人，但是时间等不了，在短时间内能创造出贴合作品的词，思来想去，还是只有这一个最佳选择。
　　黎屿阔写完初稿之后还是照常发给了作者也就是江惟，还有片方和歌手工作室。
　　这次有几处需要改的地方，本来这种事情从网上交流就可以了，他们之前也一直都是这种模式，但黎屿阔给江惟发信息请他来他们工作室看看。
　　如果是年前，江惟大概率会选择直接在网上解决，毕竟他是那种能打字就不会见面的人，他话少，怕见面冷场。但现在……江惟想，他们之间应该没有这个顾虑。

　　“江老师好啊。”
　　江惟刚到就看见黎屿阔在门口站着给他打招呼，这场景倒让他想起了他们在鹭岛的时候。
　　“怎么不上去？”江惟问道。
　　今天倒不是很冷，他里面穿了件毛衫，外面是个偏卫衣型的带帽外套。
　　“来接你啊，怕你找不到路。”黎屿阔笑了笑说，他只穿了件黑色卫衣，配了条宽松型的牛仔裤，把他本来就不大的年龄衬得更年轻了些。
　　江惟觉得这个人好像挺耐冻的，穿的一直都不是很厚，除了那次聚会。
　　“怎么可能，你都把地址发给我还能找不到。”
　　“啊那确实，在鹭岛这么陌生的地方找路你都轻而易举，我错了，不该看轻我们江老师。”
　　这么欠嘻嘻的语气，江惟也绷不住，嘴角浮起笑意。这个人，好像总是能逗他笑。

　　“今天宋尘也在，之前聚会你见过的，我们是大学同学，毕业后工作了几年，后来辞职合伙开了这家工作室，平时工作室的活都是他管的多一点，我基本就只负责作词这部分。” 黎屿阔介绍着说，“工作室就我们俩人，所以也不是很大的地方，还有点乱，江老师你先凑合一下，一会我请你吃饭。”

　　江惟对他们工作室有了解，但这也是第一次来，他们工作室不在那些繁华地段的高档写字楼里，而是在一座小区，不过小区楼也挺新的，环境也很干净，绿化也好。如果不是知道黎屿阔家在哪儿，他可能会以为黎屿阔直接把工作室开在家里了。

　　“这里很漂亮，环境很好。”江惟不由得说。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所以当时选址在这里，我不喜欢那些太格式化的写字楼，我辞职就是想从那种环境下逃离出来，如果开在这里，我不是又回去了吗。”黎屿阔边走边说。
　　他不喜欢那种被束缚的感觉，太压抑，像被困住了一样。
　　“前面就是了。”黎屿阔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栋楼。
　　江惟看上面写着：3号楼。

　　“回来了？我们作者大大来了吗？”
　　还没进门，门就开了。
　　宋尘老远就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了，然后听着声音掐着点给他们开了门。
　　黎屿阔站在江惟身后，把门拉大了，让江惟先进。
　　“不用换鞋，屋子里也挺乱的。”黎屿阔给江惟说。
　　江惟给宋尘打了个招呼。
　　“回来了，没走丢，再说了，什么你的啊，别乱喊。”黎屿阔又给宋尘说。
　　“我没说我的啊，我说我们的啊。”宋尘不禁感到无语，他现在觉得黎屿阔听力可能不是很好。
　　“不是，那……哎呀反正你别这么乱喊就是了。”黎屿阔有些无奈。
　　江惟笑了笑说：“没事，我又不介意，带我看看你们工作室吧。”
　　“你不介意？为什么？”黎屿阔看着江惟，有点难受，他之前给他讲笑话，他都没笑这么开心。

　　“这种喊法本来也很常见啊，微博上好多人都会这么说，这也没什么，我不觉得冒犯。”江惟耐心解释说。
　　黎屿阔本来还想说什么，想了想也没说出口。
　　其实他想说，他知道好多人都这么喊江惟，毕竟他的读者挺多的，但是在现实生活里听到，他还是有点……有点什么，他不清楚，生气吗他不可能生宋尘的气，也不可能因为这种小事生气，但他好像就是有点难受，他也说不清，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们工作室布置的也很简单，房间里有一些录音设备，还有一些乐器，吉他、鼓什么的。角落里的柜子摆放着很多手办，还有音乐专辑，虽然简易，但是也别有一番特色。

　　词作方面问题不大，来来回回半个钟头就弄完了。
　　一看都已经5点多了，黎屿阔就说要请江惟吃饭，江惟一开始本来想拒绝，耐不住黎屿阔和宋尘一直坚持，江惟也只好答应了，他提议AA，但是黎屿阔他们也没答应。
　　“都来我们工作室这里了，怎么还能让你花钱。”宋尘一直说。
　　这回点菜的时候，黎屿阔点了一个甜口的，还有一个酸甜的，宋尘看着他这样，刚想说话，又想起江惟在这儿。
　　也是，自己不吃，别人也许喜欢吃。别说，梨子想的还挺周到的。

　　“尝尝这个，这个好吃，”“还有这个……”菜上来之后，黎屿阔一直给江惟推荐菜。
　　这些菜味道确实不错，尤其是黎屿阔点的那几个甜口的，江惟吃的还挺开心。

　　宋尘本来觉得黎屿阔想的周到，现在看到江惟这么喜欢甜口菜之后，他突然又想说这怎么这么像黎屿阔早就知道江惟会喜欢似的呢？
　　他开了开口想说什么，然后又把嘴闭上了。
　　因为他根本就插不上话！
　　黎屿阔那小子一直在说！跟开了话匣子似的，以前也没见他这么能聊。

　　江惟是坐地铁来的，其实他平时出门也不怎么开车，城市交通拥堵，私家车反而不如公共交通方便。
　　地铁站离他们这里不远，走一段就到了。
　　黎屿阔非得坚持送江惟过去。江惟也没好拒绝。其实……他好像也挺想和他走一段路的。

　　路过一家甜品店的时候，江惟突然说：“这家的甜品特别好吃。”
　　这家在他的攻略里面，也是他之前买过好多次的。
　　“是吗？我没吃过。”黎屿阔看了看店牌。
　　上面写着：梅潭村。
　　一进去就是很香的烘焙的味道。黎屿阔已经不记得自己上次进甜品店是什么时候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从喜欢吃变得习惯不吃。
　　他好像早就没有了吃甜品的习惯，他不过是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是喜欢的。
　　江惟给他介绍了很多，这个人看见甜品就很兴奋，一兴奋话就多，好像到了他的专业领域。
　　最后黎屿阔听江惟的推荐买了份醍醐芝士酥。

　　那份甜品味道确实不错，他一直记了很久。
　　不过……他后来回想起那天的时候，第一反应想起的不是琳琅满目的蛋糕。
　　而是那天挂在夜幕上的月牙，路边的街灯，吹过脸庞的晚风，还有……江惟跟他说话时盛着笑意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