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此岸进退两难》北煊

10、耳机

　　下午江惟说潮汐之眼摩天轮那里风景不错，可以去看看，宁遥工作正好也完成了，三个人就坐车去了。他们来的时候正好赶上晚霞，天空的一边好像是橙色的。
　　他们没预约买票，本来也就是来逛逛，没打算上去。
　　宁遥在一边打电话，他工作特别多，抽空出来玩一趟也玩不轻松。

　　江惟站在栏杆一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看着摩天轮和摩天轮背后的海。
　　“坐过摩天轮吗？”
　　黎屿阔把胳膊架在栏杆那儿，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问道。
　　江惟摇了摇头，“没有。”
　　“要试试吗？”
　　“算了吧，看看就行，而且一百多一圈有点贵啊你呢？有没有坐过？”江惟又说道。
　　“以前坐过。”
　　“什么感觉？”

　　黎屿阔想了想，说：“我小时候坐的，没上去之前觉得会害怕，但其实上去之后才发现没有你想的这么可怕，它转得很慢，慢到你可以把这座城市的角落都看一遍。”

　　黎屿阔记得他第一次坐摩天轮是在他七岁的时候，那天他正好过生日。爸妈带他坐了他闹了很久的摩天轮，在摩天轮上拆了蛋糕，吹了蜡烛。
　　“在高一点的地方许愿，愿望是不是更容易实现？”
　　当时的他这样问父母，不过他不记得他父母是怎么回答的了，也不记得当时的自己许了什么愿望，那是他第一次坐摩天轮，然后到今天也没有第二次。

　　“听上去感觉还不错。”江惟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到现在。
　　“听上去不错管什么用，得自己去试试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错啊。”黎屿阔笑着说道。
　　江惟没说话，因为他也没想好，老实说他其实挺想试试的，只是他一方面觉得贵，一方面又怕耽误大家的时间，一圈下来也得十几分钟，坐的人可能不怎么觉得，但对于地上的人来说就太漫长了。

　　宁遥这时正好打完电话过来，“要坐摩天轮？这种东西不是只有小孩感兴趣吗。”
　　听到宁遥的话，江惟把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没说什么。
　　黎屿阔笑着摇了摇头，“谁说的这句话，可信度可不高啊。”
　　宁遥刚想说什么，黎屿阔又说：“‘人不分三六九等，快乐不分年龄。’难道不是这样吗？”

　　江惟觉得耳熟，没记错的话这句是他在一本小说里写的，而且是比较早的一本书。
　　“什么？那这又是谁说的，这可信度就高？都没有出处。”
　　宁遥直接被反驳，觉得有些没面子。

　　江惟不是那种当面就反对别人的人，即使不赞同也会很委婉的表达。 宁遥对于江惟会和黎屿阔这样的人做朋友感到不解。

　　“一位作家说的。”黎屿阔看着远处的海面道，然后又转头看向江惟，“去吗，我有点想试试。感觉那样看到的风景会很好。”

　　江惟看着面前的人，不禁想，这个人，真的是很特别。

　　最后还是江惟和黎屿阔去坐了摩天轮，宁遥因为工作先回去了。
　　江惟本来还在担心宁遥会不会不高兴，但是当摩天轮升起来的时候，他就好像把这些事情都抛之在了脑后。
　　这是江惟第一次坐摩天轮，他很少说话，一直看着下面的人和海，还有亮起来的灯光。摩天轮摇摇晃晃，风声就在耳边呼啸，江惟觉得飘荡在空中的好像不只有摩天轮，还有心，他想记住这种感觉，所以要好好体验。

　　黎屿阔也没说什么，只是看着江惟，他知道江惟不是那种尖锐的个性，总是会忽略自己的感受去让别人满意，这样的人往往会委屈自己。所以他想，如果第一次坐摩天轮的经历就能让你开心，那我就陪你。

　　下来的时候，江惟收到一条消息。
　　【记得你自己比别人重要】
　　备注那里写着：黎屿阔。

　　江惟看着这条消息，没有说话，也没有去看发信息的人。
　　他怕他的眼睛会流露出什么别的东西，他怕黎屿阔看出来，虽然他也不清楚那是什么，他只是觉得，他对黎屿阔好像和对宁遥这种朋友的感情不太一样。
　　也许有一天他会明白，而那一天应该会很痛苦。

　　也是后来黎屿阔才从网上看到，潮汐之眼摩天轮转一圈是13分14秒。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接近了回程机票上的日子。
　　说来也巧，黎屿阔和江惟恰好是前后脚回去，还是上次吃饭的时候正好说起什么时候回去才知道，江惟本来想着宁遥刚来没几天，想着说要不就晚几天再回去，陪宁遥再逛逛，结果宁遥那里工作追着人不放，也没什么时间多待，江惟也就按原计划进行了。
　　“想去哪儿逛逛吗？”江惟给黎屿阔发消息，下次再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他在心里说。
　　黎屿阔几乎是秒回，“去看海吗?江老师。”

　　江惟听着这个称呼，他之前还给黎屿阔说不用这样喊他，他一直觉得自己也只是一个写网文的，写文的人很多，他自认为自己担不起“老师”这样的称呼，这样太高看他了。
　　但黎屿阔还是经常这样喊他。江惟听着这三个字忽然想到，自己十八岁那会儿在宿舍的小桌上用笔记本一个拼音一个拼音地打下字，好不容易攒了几万字，迫不及待的发出去，结果阅读量为零。
　　现在也有人称呼你为老师了，他想。

　　“前方到站，海湾公园。”
　　“准备下车。”
　　黎屿阔在江惟耳边说道，可能因为他的头发有些长，也可能因为公交车上人太多，导致他们的距离太近，额前的碎发不小心撩到江惟的耳朵。
　　江惟觉得有点痒，但好像又不是耳朵在痒。他抿抿嘴，点了点头。

　　宁遥在车的另一头，没和他们坐在一起，他工作忙，好不容易抽出时间出来。
　　江惟想可能是假没请好的原因，有的公司假不好请，要是没沟通好，出来了老板也一个劲地给你找活，江惟在全职前干的那个工作就是这样，为此江惟有两三年时间都没怎么出远门旅游，后来辞职了第一件事就是和爸妈飞去了西藏旅游。

　　他们下车的地方需要走一个天桥才能到海湾公园，应该是太阳快落山的原因，站在天桥上看去，天空黑压压的，底下是长方形的灯光，还有一辆辆驶过的车。

　　“从这里往下看去，有一种万家灯火的感觉。”黎屿阔站在栏杆那儿说。
　　江惟理解他的感受，因为他也同样如此感觉，“路上的行人，高楼里亮着的灯，马路上的车流，组成了城市的夜晚。”
　　他站在黎屿阔旁边看着底下，说道。

　　黎屿阔听到江惟的话，笑了笑，他想……这个人总是能说出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宁遥看着把手趴在栏杆上的两个人，不明白什么东西让他们驻足，他走过去，站到江惟旁边，顺着江惟的视线看去——楼、车、还有什么？他不知道。
　　“不走吗，一会天都黑了，你们在看什么，这里有什么特别吗？”
　　宁遥觉得他好像有点儿搞不懂江惟每天都在想什么。
　　他知道江惟是自由职业，当初为了什么写作非得辞掉工作，各大名校毕业生疯抢的机会，他反倒是不珍惜，宁遥不能理解他的选择，也没看过他写的书，说实话，他对那些文绉绉的东西不感兴趣。
　　也可能是因为这样，他和江惟之间能聊的东西好像越来越少了。

　　江惟转头看向宁遥，赶紧说道：“走吧，这就走了，也没看什么，就觉得风景还不错。”
　　“这里风景好吗？”宁遥皱着眉头问，他实在不觉得一个天桥有什么好看的。

　　江惟不知道该怎么给他解释，就笑了笑，拉着宁遥赶紧下去了，黎屿阔摇了摇头，在江惟后面跟着。
　　从天桥的另一端下去就是海湾公园，公园没有那种景区大铁门，只有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上面用红色的颜料描着“海湾公园”四个字。这个时候人不多，门口只有一个老奶奶领着一个小男孩，应该是她孙子。

　　江惟上次来鹭岛的时候来过这里，因为觉得还不错，才给黎屿阔他们推荐的。
　　这里和白城沙滩不一样，这里靠近海的地方没有沙滩，只有一阶阶的石梯，石梯和海之间只有一条铁链，而海下面也不知道有多深。

　　“小心点啊，这里不是那种能踩水的深度。”江惟提醒他们说。
　　“知道了，放心吧，江老师。”黎屿阔找了个地方坐下。

　　江惟看了看四周，“这里一会天黑了看更有感觉，远处那里的高楼会亮灯，还有这里道路两旁的棕榈树，路灯灯光从叶子间的缝隙中洒下来……”
　　他想起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当时就感觉这里有小说里写的那种氛围感，现在也依然如此。

　　江惟在铁链边站着，感觉在往前走两步就会掉进海里，站在江惟一旁的是宁遥，他想掏出手机拍张照片，电话铃声却又响起，不得不走去一边处理未完的工作。
　　他这次出来的时候本来就还有工作，想着不会耽误多长时间，就带来办公了，结果不是待在酒店里忙，就是出来忙，不过他对这些景点也没什么兴趣，所以也挺无所谓。
　　他这次来，也就是想来看看江惟，他们平时工作都忙，这个年假过去又不知道多久才能见。

　　黎屿阔看着面前的海，海上有邮轮驶过，他突然想起什么，打开了音乐软件，戴上了耳机。这种氛围听歌是再适合不过了。
　　“江老师。”
　　江惟转头看他。
　　“过来坐会吧。”黎屿阔又说。

　　江惟走到黎屿阔身边坐下，“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就想让你过来。”
　　这么直白的表达，反而让江惟不知道怎么应答，江惟只好逃避似的把目光移向海面，留给黎屿阔一张侧脸。

　　黎屿阔看着他，发现这个人不仅正脸好看、眼睛好看，侧脸也很好看。

　　江惟的长相偏冷，不笑的时候嘴角是往下的，这种嘴形基本上带有一种苦相，不过他有一双温柔的眼睛，所以给人的感觉也很温和，没有攻击性，也没有距离感，会让你觉得这个人应该很幸福，而且也能让别人幸福。

　　“江老师，你知道吗，我觉得你像大海。”黎屿阔突然说。
　　江惟有些疑惑，他觉得黎屿阔真的有很多天马行空的想法。
　　“为什么？因为宽吗？”
　　“什……什么？那倒没有，你这种还要算宽的话，我可真得去健身房了。”黎屿阔笑着说。他真不知道这个人怎么这么会联想。
　　“谢谢，但是你身材也很好，用不着花那个钱。”
　　“那肯定，我就是开个玩笑……等等……怎么聊到这儿了？”黎屿阔对于话题的走向有些不解。
　　“那你想说什么？”

　　黎屿阔摸了摸他的刘海，好像有点长了。“我的意思是，我觉得你的性格很宽广，就是……怎么说呢，你可以包容很多东西，感觉你的心很大，不是贬义的那种。也感觉你很难会生气。”
　　江惟想了想，“我才没有你说的这么高大，我有很多介意的东西，也有很多想坚持的东西，你觉得我什么都能接受，也只是因为我一直在妥协罢了，对别人妥协，也对自己妥协。”
　　“但你可以选择不对任何人妥协。”
　　“可人在这个社会上，想要生存，就要学会妥协，有很多东西，不是你坚持就能做到的，就像你上次写词的那部小说，别人坚持要改，你不改就没有办法出版。”

　　黎屿阔明白这些，他工作中也遇到过很多这种事，但他就是想跟着自己的心走。对他来说，违背自己的内心，就像要扼杀自己。
　　他觉得他和江惟是一样的人。他知道江惟不喜欢这种感觉，从上次他们对于歌词的讨论中就能看出来。
　　“你可以试着去做自己，你的内心很强大，也很宽广，这是真的，我就是这么觉得的，跟你的妥协没关系。你本来就是汪洋，而不是被困在那条条框框里，这些从你的书里就能看出来，要不然你不会写那些冷门题材，这些流量不高你知道的。你简介文案不就写着‘写自己喜欢的’吗。”
　　黎屿阔又说：“你比别人重要，别老想着别人怎样，你的感受最重要，”

　　他看着江惟，从这个角度看去只能看到江惟的侧脸。他一直都觉得江惟的鼻梁很高，现在才发现他的睫毛也很长，“我希望你能自由一些。”他说。

　　江惟看着眼前的大海，耳边是黎屿阔的声音，他觉得眼角好像有点湿，可能是风吹的。
　　这些话，还没有人对他说过。有人希望他成功，有人希望他快乐，可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希望他自由。

　　没有人知道当初他辞职写书就是为了追求自己心里想要的自由，可后来他发现自由太奢侈了，在书里他可以写任何自己喜欢的，但他抬起头才发现，他依然要面对很多束缚。
　　自由他谈不起。可是他依然渴望。

　　“谢谢你对我说这些，也谢谢你的祝福，我……”江惟从脑子里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有些慌，有点语无伦次，有种内心被人看穿的感觉，人被理解的时候应该才是情绪最奔溃最收不住的时候。
　　“没事，你想不起来可以先不说，下次再告诉我吧，江惟。”黎屿阔笑了一下，声音很温柔。
　　“下次？”
　　“嗯，怎么了，难道你不想再见到我了？”
　　“那倒没有。”

　　他知道江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没关系，他想，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也可以不说，你可以完全放松，想什么就做什么。
　　只是他现在不知道怎么安慰江惟，他想了想。

　　“将有一天你会遇见美好的一切。”

　　音乐声在江惟耳边响起，黎屿阔给了他一只耳机。

　　他哑口，他想，他会像黎屿阔说的那样拥有自由，而这个希望他自由的人，在他的自由里会永远困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