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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河清盼海晏 山定任石动 ...

  •   左右无事,江白蓑笠垂钓如旧,叶道之则或樵或耕。

      日升月落,月升日落,云水相逐,驰过三四十余……

      “日头怎会落在此?”江白口中念着,伸手要去抓,指尖颤一颤,只差分毫了,却先遭阻扼住。大功将成,怎忍言弃?右手抽不出,尚有左手在,就要抓到了,那日头又远去,继而上升起来,“也好,日月就当高悬。”

      这日头悬得并不够高,似乎伸手上探便可碰到天,“快!再上去些!”江白拍案而起,举臂托掌,那日头果然扁一下,立即升上去,风来,吹得日光飘忽,日头左摇右晃,跳跃一阵,自天上蹦下来,速度落于黑暗中……

      “可惜了……”江白仰着头,眸中星光随那日头坠入沉潭,归于寂寂。

      又有一汪月光亮起来,将那点余晖挑大些,眨眼之间,日头又亮起来了,两汪深潭也亮起来,映一片星河流转,舍出一粒宝珠敬天地,天地间挺立一巨人,巨人掌中擎日月,日也放光,月也放光,日月成明,明明都在此,照见来路与归程……

      两处星河闪动一下,金波荡漾,化出一个人影,此人本愁眉,转瞬绽成笑。

      “叶兄?”叶道之颔首,将手中蜡烛放回案上,又将火折子收好。江白回过神,日头已归位,月色隐隐去,魂追苍天上,散作粒粒星……

      “夜深了,宜休息。”

      “嗯……”江白应一声,窗外并未见有月亮,“今夕何夕?”

      “是……九月初一日。”

      “好。”江白转出门去,叶道之尾随而至,“作甚?”

      那人仰起头,颔下之须浮风而动,“观星。”满天星斗落入眼中,绽成笑靥。

      叶道之昂首,河汉茫茫千万里,一星飘摇将坠,也开了怀。

      “公将去矣,陛下命我问遗言。”

      “哦?哈哈哈哈哈哈哈……”金宦大笑,因索笔墨为绝命诗:“岂料假恶成真恶,确信此朝非彼朝。太平但歌今兹事,愿君圣寿齐天高。”

      未几,内监持诏曰:“金宦父子结党营私、作恶多端,胆敢窥伺神器,是大逆之罪也,当凌迟处死,夷灭三族,以谨世人。”

      待明日,上以杨鹤洲为监,诛金氏。行刑之时,万人空巷以观,欢喝震天,皆争饮其血、啖其肉。

      金氏案后,百官上书言利害,圣君因纳众人之策,分左相之职为五,另设三宰共掌右相之权,乃有五令三宰同朝之盛况。
      五令者,郑农(字立本)、岑鹤(字冲天)、张泉(字伯涛)、洪希(字望之)、孔文龙(字云骧);三宰者,马文(字士立)、东方宸(字于明)、伍宣丞(字彦君)。此八公者,皆贤能之士也!

      此后,清风万里,气象一新,民殷国富,四海升平。

      是九月十六日也,天光乍晓,旭日方升,青衫一骑,破尘而来,风叶萧萧,惊觉林羽……

      已而茅屋在望,青衫人翻身下马,并指扣响柴门。

      “叶兄!叶兄可在家中?”

      “来啦!”院内传来一阵响动,“来啦来啦!”不出片刻,柴门大开。

      “叶兄!”壮士还未来得及看清来人,就见青衫人迅速躬身一揖,“先生在否?”

      “不在!”

      “好……”青衫人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他早起垂钓,必在江边槐下。”

      “我未见其人……”青衫沉思片刻,摇头叹息,转而又微笑道:“叶兄!先生来时,劳烦相告——‘金氏已诛,贪佞已除,江山社稷,可无忧矣!’有劳先生!某告辞了。”

      叶道之闻言,抚掌大笑:“既如此,当大宴三日,聊作庆贺!”

      “哦……不不不!”青衫连连摆手,躬身辞别,正欲上马,却又被叶道之拉住,“怎么。多日不见……如此客气,你不认我啦?”

      “不不不!”青衫人被他攥住手,努力也挣不脱,只得苦道,“小弟岂敢……”

      “那就留下,”叶道之抚抚马儿,笑对青衫道,“陪我吃酒!”

      “不!呃……岂敢叨扰……”

      “怎么!寒舍浊酒野味,招待不了日日山珍海错的贵人上官?”

      “这……先生折煞我也!鹤洲岂敢……”

      二人僵持间,远处有人拎竿提鱼,正一脚深一脚浅地走来。

      “叶兄!”那人高呼一声。再近些,青衫也入了眼,“呦~鹤洲也在?”当即心怀更阔,提起鱼向二人招呼,“瞧瞧!此鱼如何?”说着,脚下步伐加快些,叶道之无奈瞪他一眼,松开杨鹤洲,箭步上前给人搀住,顺手接过鱼来。

      “先生!”杨鹤洲也奔上前,揖道,“近来可好?”

      “好!好~”江白笑应一声,“上官何来呀?”

      “不敢……”杨鹤洲低头,躬身又是一揖,“先生~晚生特来道喜。”

      “哎!免礼免礼~”江白忙托住他,仰头捻须而笑,“吾子竟如此多礼?这不像你杨鹤洲啊!有何喜事?”他拍拍青衫,“但说无妨!”

      “是……”杨鹤洲展颜,望见山河远阔、清光万里,顿然心胸舒畅,笑道,“金氏已除,奸佞已诛,贤能得仕,朝野整肃!”

      “如此一来……”江白抚掌,“天下之事,可无忧矣!八方之民,可安乐矣……”便执鹤洲之手,引入庭中,“吾子难得一来,又适逢此喜事,理当设宴庆贺!多日不见,颇思我所烹之鱼否?”江白将人按到石凳上后,便向叶道之伸手索鱼,“今日,当是我掌勺!”见他不给,撸袖就要夺来,叶道之忙侧身一让,喝道:“你想作甚?上个月,我一下没看住,你就咳掉半条命。我知你待鹤洲甚厚。怎么,还要掏心掏肺不成?”说罢,拎着鱼愤愤然向厨房走去。

      “你!我……”江白驻于原地,默然半晌,才敢回首去看杨鹤洲。四目相对,良久无言。“你知道……”江白走向前,与此同时,杨鹤洲也站起身来,“先生,我……”

      “哎……”江白叹口气,看向杨鹤洲,愁眉疑问道,“天使前来,欲取某性命乎?”

      “不!”

      “莫非……朝中竟容不得这残躯游魂?”

      “不!”

      “还是说……洪钰阶已死多年。竟要开其棺、鞭其尸、挫其骨、扬其灰……不成吗?”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那呆愣之人,“难道……渔父江白……也……也得死?”

      “不!不不不!先生!”杨鹤洲眼中噙满泪水,连连摆手,“过往种种,皆奸恶之罪,非贤人之过啊!先生~”他从怀中摸出一个锦囊,膝行而前,“圣君选贤任能,惩奸除恶,辟痒序之教,纳忠廉之士,使人有其业,而民有所乐,假以时日,必将使四海升平、天下安宁!”

      “你这是做什么!”江白忙上前扶起鹤洲,顺手接过锦囊,取出帛书,只见其上四句二十字,乃圣君亲笔——“摘星宴群英,人中最少年。太平开金口,为民执一言。”这是洪钰阶当年在摘星楼上所刻之句,而圣君化用之,以示君臣之谊。

      “哈!难得圣上垂念……”江白仰天大笑,拍拍鹤洲肩膀,几度张口,终只化作捏一捏。

      杨鹤洲破涕为笑,目光坚毅几分,转眼却见华发更胜青丝。

      “先生!”江白已坐到树下,青衫翩然拜至,“弟子愚钝,望先生教我!”

      “胡说!瞎叫什么!乱教必将误人子弟!”杨鹤洲起身,见长须直抖,“先生~鹤洲听闻先生之语,深以为然,私以为师,但愿求教!”

      “这话说来……”江白闻言,喟然而叹,“倒曾听过……”

      “愿闻其详……”

      “陈年往事,”江白深看他一眼,苦笑一声,“不提也罢……”

      听他似乎有些许哽咽,杨鹤洲当即识趣闭嘴。

      “哎……我虽知卜相之术,却不能见圣意之分毫……”江白摇头惭笑,“我之平生,不会做人,更……不会做官。况……命数将尽……圣上要我做山中宰相,怕是……不能从命了。”

      金风来,清秋送爽,二人对坐,吃茶谈笑,观云赏花。江白以手支头,许久不作声,细看之下,却是已睡去。

      此时,叶道之已将酒菜送上,见一人靠头靠脑,一人静坐愣神,便对鹤洲道:“此子近来嗜睡,却又惊扰不得他……”果然。话音未落,江白颤然醒转,全不顾二人,兀自晃悠起,舀水洗了脸,待得清醒些,才回身歉然道:“这……许是年岁长了……实在抱歉……”确然如此。少年时,可秉烛夜游、日夜欢畅。待得年长,却只怕醒时少来睡时多。直到长眠不起,便是阎罗待召时。人生一世,日夜不息,曰长曰短,须臾而已……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春困秋乏,夏倦冬眠嘛……而今秋高气爽,若不小憩片刻,岂非罪过?”说话间,揽过清秋君,折下一大枝,而分以为三,其一自簪华发,另二则以赠友。

      “四季长安乐,蟹花肥时菊花黄。日月周天转,问君此生几重阳?”见二人均已簪了,举杯朗笑道,“今朝乘兴,正当开怀畅饮!便……醉里簪花倒着冠~又何妨?”说着,拿起酒壶就要倒酒,却被叶道之一把抢过,“你还能饮酒?”杨鹤洲也起身,“如何又敢一醉方休?”伸手要夺杯,江白自然不能如他所愿,干脆将酒杯一放,转身就向菊花丛哭道:“清秋君!菊士呦!你看着了么!这叶、杨二人胆敢欺负我呵!天也哉!岂有此理啊!”

      二人愣住,见他回首恨声而斥:“尔等着实可恶!此乃我平生至友!壶中更是我亲手所酿,我酿的,怎就喝不得!”

      “好~”叶道之点头,杨鹤洲举杯,二人满倒了半杯,“不可贪杯,只许三盏!”

      “喏。”江白青眼看酒,举杯呛入一口,赞道,“笔底三万客,纵横纸上乾坤大;壶中一千年,往来梦里日月长。人生堪入逍遥境,便是醉死又何妨?”撑地而起,绕步邀清秋,躬身一拜,伸手又索过一盏,举杯向天,横盏而酹曰,“寿!”

      “为孰寿?”

      “昨夜梦神仙,语我:酹清秋,可寿!我问:寿人乎?寿我乎?彼笑而不答。俄顷,曰:君寿乎?不寿乎?我不知其意,但知默默耳。彼则大笑三声,驾云而去。今者见菊士,乃知当举尊酹而寿之!”

      “然则君已酹矣,知为孰而寿耶?”

      “为国乎?为民乎?为君乎?为官乎?为吏乎?”

      “寿天乎?寿地乎?寿日乎?寿月乎?寿星辰乎?”

      “寿山乎?寿原乎?寿河乎?寿江乎?寿海乎?”

      “松寿乎?云寿乎?菊寿乎?石寿乎?鸟寿鸟?兽寿乎?”

      “寿寿寿!寿之!寿之!寿之!凡所有所不有,皆寿之!为千寿!为万寿!为千千万万万万千千寿!愿永寿!永寿!与天地兮歌同寿……”

      江白回座,开怀而笑,“为清秋君寿!更为知己寿!”

      “为逍遥寿!”叶道之举杯。

      “为自在寿!”杨鹤洲敬上。

      三子簪花,二青一白,憨态成祥。

      “风兮风兮!清秋香……”

      三人推杯换盏,乐见:清风习习,花落翩翩,心怀坦坦,言笑晏晏。非亲非故对影,亦师亦友促膝,江上波涛平,山间鸟啼清,遍地炊烟起,渔樵自得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河清盼海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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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诸君: 万分感谢。 关于此篇,某须说明几点。 此文章乃某扯淡之作,不一定讨人喜欢。 某好写意之美而轻实之恶,虽于实不可考,但于意尚可歌。故,文中残忍之处多写意,且全篇留白颇多,似乎玄之又么。 所以,诸君如有疑惑,尽管畅所欲言,某会尽己所能一一回应。 此文章全篇已定,总计一十五万许。 感谢大家拨冗莅临! 笔墨是在拙劣,万望诸君见谅。 再次感谢,祝大家万事顺遂! 拾菊顿首。 2026年2月11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