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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惭愧故人面 飞羽逐波去 ...


  •   是日也,时唯槐序,节当芒种,都山风定,成江浪静,影湛波平,云气分清。江白持竿石上晏坐,道之荷锄松下乘荫而耕。

      竹篓肥而壤野沃,枯柄直而青竿劲,暖风徐而彩喝悠,栖羽静而山声远。樵夫吟啸而渔歌和之曰:山也静呦~水也清,松风不动一枝明。心也定哦~云也轻,闲人荷锄入高林。神也净~身也醒,逍遥再拜太虚境。鸿鹄振翼三笑去,从兹别庙庭……

      二子乘兴,合作成诗曰:
      四时居槐序,气节当芒种。渔父尚石坐,樵人荫耕松。耘植邀蝶舞,金秋搅矫龙。清清带玉水,铮铮鸣谷风。飞棹击云境,展翅凌长空。三山听凤吟,一江流琴颂。求贤隐士府,问道仙人洞。壁合苍峰起,鹤驾乌灵从。静心观寿客,安志睹圣容。修齐万年事,和乐千载同。太平歌此世,快意天人共!

      “上钩啦!”江白高喝一声,举臂擎竿欲收之,而水下之鱼力抗,竟扯不动。“嗯?”江白起身,摆开架势,一鼓作气,青竿为曲,垂纶为直,正欲大喜,耳听扑通一声,鱼未出水,而人自游江。

      “啊——”

      “你钓得什么大鱼啦?”叶道之探出头来,却见一人恰在江中遨游。“我说~你前番畅饮春江也就罢了,而今为何又饱揽夏江?”叶道之定锄拭汗,耳听声响不对,着眼一看,忙几步奔入江中,捞起坠落之鸿鹄。

      “咳咳咳……哈哈哈哈!”江白咳出水,缓过劲儿来,不禁大笑,“我终日钓鱼,而不知鱼亦钓我也!”

      “然则……其是鱼邪?”

      “其非鱼耶?”江白摇头,“不我知也!”叶道之见他努力擎起手中之竿,纶丝尚在,而末端钓钩已荡然无存。

      “惜哉!彼欲脱钩,竟不舍之而去,不知能到得几时?”

      “成江阔百丈,其中鱼可万万许,吾子管得太宽啦!”

      “都山延脉千里,其间树木亦万万计,而叶兄亦管之!”

      二子相对,论辩不休,至于日暮而归。

      仲夏江已暖,不应伤人,而江白终因惊吓而病。

      “你找什么?”

      榻上之人摇头笑笑,看着他,半晌才道:“叶兄……来口水喝喝呗?”那人捧了杯水来,江白喝了一口,润了嗓子,终于可以多化些,“叶兄……我……那个……我头上发簪何处?”

      壮士睨他一眼,没好气道:“那簪子啊……早在你遨游成江之际,顺水天一色扶云直上升仙去了~吾子将何处寻之?”

      “啊……只可惜……”华发垂眸,摇头叹息。

      “哼,你那簪子上的也不知是何年岁的菊花,更不知沾染了你多少发气。”叶道之瞪眼甩手而去,“亏你生性高洁。却竟如何能下得了口!”他嘴上言语虽利,口中动作却柔,待转身回来时,又递上一盏,正是清秋之香。“此乃去岁新制,吾子可尝尝鲜。”定睛一看,杯中黄花含苞待放,绿叶如米点缀其间,江白支起身来接过,用手捂紧了,呆看着茶盏热气升腾,眼中渐含了泪。

      窗外桂树上,一只金蝉正脱壳而出,只见它振一振翅,朝树顶飞去,恰在此时,落日余晖照过来,一时之间,彩翼流光……
      好半晌,热茶已温,江白终于舍得饮之,轻啜一口,醒彻陈年,驱尽混沌,此时阴霾退散,明眸星点:“叶兄……这……”

      “去年我闲来无事,便多多采制。”叶道之凑过来,摆手笑道,“纵你日夜索取,也可容三度春秋!”

      “啊!兄长有心了。”江白感恩一句,举盏又要吃茶,却叫铁手强按住,“且慢!我曾听人说——吾子能知茶水何源。不知今日能辨否?”江白正欲开口,却听贤兄又发了言,“莫说是源于天地之间、出自山水之中!须——仔细辨来!”

      “这……你!哎……世上竟有闲人如此讹传……不想兄长英武,竟也轻信?”江白望望盏中茶,愁眉方皱便舒,拈须笑道,“此花此水皆自都山来。”不待叶道之呵斥,又接下去道,“都山之上,绿筠深处,松云欲尽,有一草堂,乃我与叶兄初逢之地也!堂前有一院落,中盈寿客,此花便自彼处来,至于这水么……”江白抢过茶盏,痛饮一口,轻拭去残渍,才道,“去草堂三里之外,有一甘泉,隐于桃林石隙之间。我年少好名,称之曰‘兆木’,此杯中水,乃彼甘泉水也!不知小弟向之所言信然否?”

      “然!信然!然然然!”叶道之朗声大笑,“兆木者,拆桃源而为之,吾子真好名也!”

      “哎~游戏之说耳。”江白轻咳一声,拱手欠身,“兄长有心啦……”

      “何必拘礼!”壮士托住多礼者,拍手道,“吾子公务繁忙,久去不归,花开空落,岂不可惜?不如采之,为茶为酒,以供人用,岂不快哉?至于那甘泉,我去打柴时常经过,顺手多舀几罐,亦是方便的。”

      “哦?哈哈哈哈……叶兄!”江白笑起来,连连用手点他,“你呀~莫不是惦记我那酒和鱼?”

      “什么鱼?那是你掌中宝、心尖宠!尔竟为之舍命!谁敢惦念?”

      “我……”江白一急便咳,誓要剖心一看是否有鱼宠,“此番怨你!竟害我这抱恙之人……遭……遭此……咳……咳喘……之……咳咳咳咳咳……罪!”

      叶道之为他顺气,江白一把摁住,叹道:“我……恨此残躯,别无所长,唯渔而已……”

      “嗯。”叶道之见其胡须颤抖,又听他唤兄长。

      “嗯?”

      “叶兄……数日修养,我已痊愈。今又桂花香,不知……可否容我到院外走走?”

      一低头,华发之人已眼泛晶光,偏头向外看去,日近西山,而余晖犹在。

      “好!”

      落日余晖下,深山草舍外,一高壮者携小乌而立,身旁一人略矮,年纪更轻,却已华发,此刻正极目远眺。清风来,木樨香,只影也随之微微晃。此子虽只年近不惑,却已胜古稀……

      叶道之顺其目光看去,日已沉,余晖犹在,青山隐隐,归羽声闻。

      二人不知挺立多久,只见夜幕暗涌,点点星光拥月明,清辉流玉,茅屋已掌灯,炊烟袅袅升,院中桂树下,小乌揽金粟,闭目梦沉沉,飞鸿去,声渐悄,静云凝落,寂寂成江水清清,不知几许深深……

      暗夜寂寥,哭声凄厉。

      “素堂!”一声惊喝,那人扭头,抬步便走。

      江白拔脚追去,穿过竹林,近了小院,眼前人忽而转身跪下,长拜道:“先生……”

      “祁素堂!你好大的胆!”江白三两步奔上前,扬手要打,却见那人抬起头来,满脸是血。“你……你你你!”江白瞠目结舌,方进一步,便退三步,好容易近了身,皱眉抬袖去拭,不料,血越擦越多,脸越擦越破,将两袖清白染彻红。

      “素堂……”江白泪不能禁,颤声后撤一步,深吸口气,狠心怒目抡臂挥去,这一掌可了不得,直把素堂打得仰倒在地。

      “起来!快起来!”江白厉声上前,伸手便拽,“你快与我起来!”素堂躺倒,一动不动,江白手上千斤,霎时轻过毛发,着眼即见:衣裳尽朽,皮肉化水,活生生的人顷刻间成了白骨一架,不出片刻,那白骨归于埃尘,连魂灵也散入天地间。

      “素堂!你好大的胆呐!你好大的胆……”江白顿足,捶胸伏倒,以头抢地,余光惊觉眼前是一方碑,碑后是一孤坟,坟后是一草堂,堂外是一进院,院中又一只影,影下为一惊魂,魂外是一幽林,林上更一残月,月上乃一青天,天上有一飞仙,仙来此一苍山,山周绕一玉江,江流济一沧海,海阔潮平吞天去,抱一明月长圆来……

      “贤弟!”叶道之闻声赶来,江白竟真在以头抢地。

      “贤弟!”叶道之几步上前,倾身扶住江白臂膀,正欲搀起之时,却先叫他反手按住。“叶兄?”江白接力坐起来,以手扶额,不由得“嘶”出声。

      “哼!吾子三更半夜不睡觉,竟然练此铁头功?”叶道之嘴上不饶人,走到桌边,索过茶壶,分至盏中递与贤弟。

      “多谢兄长。”江白伸手接来,凉茶入口,冰寒彻骨,分明已睡意全无,头脑却昏沉依旧。

      “又是梦魇?”叶道之蹲下身,箕踞而坐,皱眉而问。

      “……是……也不是……”江白摇头,闭目而叹,终也没有关住那泣泪,“是……是位故人……”

      “是谁?”

      “是……素……堂……”江白睁开眼,黑暗中,只看得到巨影如山,正要幽幽叹气时,却听那山道:“那老先生不是说……素堂公务繁忙么?再者,他又不肯……更不敢见你……”那山仰头去望月,月色如雪,清辉送冰,的确照得出寒意,“今兹又是中元佳节,你终日沉疴,难免神弱,有精怪前来戏弄,大概也是可知的……”

      “果真如此……”江白叹口气,转而颓坐,低声道,“竟不是素堂抱怨?”

      “是奸人之罪也,而非子之过,汝又何辜?”那山努力化雪成春水,欲以温暖此间惊魂。

      “我岂能是无辜者?然而……”讲到此,他忽而哽住,顷刻之间泪流满面,“素……素堂又……又何辜啊!?”

      “贤弟?”叶道之探头上前,依稀见他双目紧闭愁眉不展,似乎又入梦中,虽知是梦,也不便打扰。

      “叶兄?”夜半忽闻鸡鸣,江白惊醒转,只觉头疼得厉害,见旁边缓缓立起一个巨影,慢慢罩过来,发出熟悉的声响。“兄长……”江白伸手乱抓,被一双手握入掌心,顿时暖意重来。

      “贤弟。”叶道之矮下身去凑近江白,只听他道,“兄长~小弟即将死矣……”

      “贤弟!何出此言?”

      “我……只待时候一到,我自去死,何劳相逼!”此人并未清醒,含糊道,“我不从,彼又以民相要挟,逼我去死……啊……我自可去死……却岂能被迫而死……”话未说完,泪又流出,“我果有罪,请刑加于身,何苦戕害无辜……
      “天也!我果罪无可恕乎!奈何不能容我!我……我……我……”惊梦大叫,泣不成声。

      “你本贤人,罪在奸恶!”

      “啊……”江白恸哭道,“罪不罪,不罪罪,罪罪罪,名曰罪,实无罪,而众皆罪,罪罪其罪,终非罪!”

      “洪钰阶!”叶道之被他念得头昏脑胀,终于跳起来,厉声将那游魂牵回,“往事已矣!便安度此生又何妨?!”

      “无妨。”江白看那乌山高起来又矮下去,才终于长出一口气,收声,“唯命。”

      “你!”叶道之惊出一个“你”字,应当还有下文,却听他深吸一口气,放轻声,道,“此夜还长,你可再睡一觉。”说话间,便要将人扶回榻上去。

      “不!不……不了……”江白撑地爬起来,坐到桌边,偏头望月,那冰轮浮在苍苍水中,忽大忽小,忽明忽暗,就是不化,心下计较起,那轮冰终于叫那苍苍冲淡了,东方渐起霞云,不出片刻,便托起一璧暖玉放光,终于盼来四方咸明。

      江白回神,脑子清爽些,回首,见一对虎目相瞪,打个哆嗦,几乎跳开一丈外。“叶……叶兄……”

      “啊!”那虎目先瞪得更大,继而一闭,睁开,再眨几下,终于回过神,江白走近,笑道:“像个怒目门神。”

      “哼!”虎气一呼,喝道,“你竟不困?”

      “兄竟不去睏?”

      “罢罢罢……”叶道之望一眼窗外,旭日升矣,暗室生辉。开门出去,气象一新,苍山长,飞云悠,一驾扁舟袭玉带,东入大海,便可升仙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惭愧故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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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诸君: 万分感谢。 关于此篇,某须说明几点。 此文章乃某扯淡之作,不一定讨人喜欢。 某好写意之美而轻实之恶,虽于实不可考,但于意尚可歌。故,文中残忍之处多写意,且全篇留白颇多,似乎玄之又么。 所以,诸君如有疑惑,尽管畅所欲言,某会尽己所能一一回应。 此文章全篇已定,总计一十五万许。 感谢大家拨冗莅临! 笔墨是在拙劣,万望诸君见谅。 再次感谢,祝大家万事顺遂! 拾菊顿首。 2026年2月11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