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四季春秋兆千年 三笑纵横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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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咳……”
“吾子气色当真好了！”叶道之笑而伸手，“拿来我看！”
“拿……看什么？”江白收却锦帕，抹嘴一看，惊道不妙，只好惭笑一声，“此残躯犹有上好精血，兄欲取之以炼灵丹乎？”
“呸！”叶道之啐一口，皱眉道，“何时之事？”
“兄自知之，何必问我？”见彼其人怒目，只好低声蚊呐，“没几日了。”
“你！”叶道之一步上前，瞪眼点指，咬牙恨声，“好！”
“此非病！”江白见他欲拎柴刀夺门而出，急道，“命也。”
“尔信天命？”
“信然！天命不久，纵服仙药，亦不过数日。不妨……从之，听之，任之……”
“呸！”叶道之已奔出去，而其声犹在耳，“服药苟且，亦是天命！敢不从乎！”
“我！你！哎……”江白摇头，叶道之动作极快，没多久就在他手中塞了只热腾腾的碗，“早知今日苦药，何必当初偷生啊……”
“当初……”江白想起来，当年，清虚道人拉着他在江上泛舟，舟中美酒佳肴，足供师徒一醉。道人鼻息如雷时，依稀可听见他说：“不入庙堂，不事君王，可一世无忧！”
“如此这般，自然无忧！”他心想，“河清山静，天下太平！至于人，亦然……当年当夜月下语，我知之矣！”乃长叹而笑，翻身下榻，本想轻手轻脚，一招不慎，便是震天响。
叶道之闻声赶到，他已坐在椅子上搓揉膝盖，此时歉然一笑，“这床榻……似乎长高了？”对方鼻中传出一阵冷气，拂袖转身离去，江白就要松口气，却见此人又关门坐到了桌边。
夜已深，苍天如海月如钩，莫非仙人垂钓乎？
榻上鼾声起，歪坐一旁之人也终是支撑不住，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隔壁，和衣而卧。不消片刻，鼻息如雷，榻上忽然闪出一双明眸——方才此人竟是假寐！
只见那双眸闪动几次，一个人缓缓支起身来，更衣，掌灯，研墨，展卷，落笔，三易其稿，整整半个时辰，方成其文。
寂寂长夜，悠悠一叹，终是自嘲：“果真老了，百年短笺，竟要花费如许光阴。错，错，错！”搁笔，取杯，饮茶，起身，执杖，出门……
刚出小院，耳听“喵呜”，一只浑身隐于墨色只露两盏明灯的玄猫快步奔落于脚边。
“小乌！”寒风来，那人紧紧衣裳，以袖掩口，咳嗽一声，捞起那猫便向前走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那人驻足倚杖，喘着气以袖拭了汗，柔身看向怀中只猫：“小乌啊，我要抱不动你啦……”此猫通人语，早窜出他手，落稳在地，四目相对，无言，无语……
那人没有过多停留，那猫也极乖的相伴左右，一人一猫，四目七足，自深沉极夜走到东方鱼白。
二者难得停下，清风拂面，是光明之气。那人掸掸衣裳，挪到一块顽石上盘腿而坐，坍圮院落映入眼中，院中有菊，菊中有坟，坟前有碑，皆是他亲手为之。
竹叶萧萧，松羽铮铮，一低头，衣上有泥痕，不禁又笑起来，这条路，此生走过不知多少次，就是闭上眼睛，也能到达目的地，今日竟能出返许多岔子……
东方，天光破晓，以血换墨，一轮旭日东升，万道金丝飞射四方……
江白垂眉含笑，理所当然闭了眼。
江山辞别三笑客，今古唯余一清白。
白羽扶云起，一朝天下平，光明无尘杂，海晏共河清！
人之将死，本当万籁俱寂，耳中却依旧嘈杂。
“吵什么！”江白喝一句，睁开眼，是漆黑一片——大约是到了天地初开之时，清轻者上浮而为天，浊拙者下沉而为地，至于其人，亦将一分为二。待魂魄终于剥离残躯，得以游荡天地间，便见日月同天昭昭然。想开口，却出不了声，想走动，却挪不了脚，只得于光明中呆立。未几，虚空中响起一道声音，屏退一切杂音，“洪钰阶！”，此声音不知往来，不辨雌雄，不分阴阳，“承天谨命，封汝为百城子，执掌青简黄卷！”
“我若不从呢！”江白终于能出声，那声音却不再回应。眨眼之间，魂魄飞过千山，似乎瞬息万里，顷刻撞入洞中，待反应过来时，面前当真卷帙浩荡。
“呸！什么天命！端的是强盗无疑！”江白无奈，破口大骂良久，终于幽幽一叹，只得遨游书海……
“与贤兄叶道之书：
“别院清秋三百香，留与仙人用。自古渔樵多隐士，窃以为——兄长亦非凡人。是也不是？”
这张纸笔墨已尽，叶道之颤着手，立刻用下一张纸替了，打眼一看，耳边几乎又能听到那人猖狂的笑——“师兄……”短笺又尽了，叶道之笑骂一句，继续翻阅，“钰阶不才，体弱多病，积年以来，幸蒙照料……
“然而，此生将尽，无以为报。今者去矣，犹承师恩，烦劳尊驾，代为侍奉。感激不尽！
“愚弟钰阶顿首再拜。”
“哈哈哈哈……”叶道之笑出泪来，“真是好个滑头！”
“洪钰阶！”声震林樾，惊动奔马。
“叶兄！”
“啊~鹤洲，你来得正好！”叶道之拭泪将信笺揣入怀中，牵起小弟之手，便向外奔去，“吾子遇见仙人乎？”
“啊？”锦衣尚未反应过来，就已随叶道之到了十里之外。
“这……这这这……”杨鹤洲怔然一瞬，就要搀起江白之时，一只玄猫自后窜出，引得风动，带下两张薄纸翩翩落地，二人定睛，纸上有墨——先者曰“休”，后者曰“息”。
“休、息？”
“休息？”
玄猫适时一呼，二人惊觉，继而大笑：“他要休息！还叫这小乌做他的“护法”？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再一看，此人面上并无生机，以手探之，已气绝多时、余温尽退矣！
“他竟敢不告而别！”“竟敢独自逍遥！”
二子大恼，继而长叹。
“先生去矣……”杨鹤洲缄口，终究茫然无措。
“纷总总兮九州，何寿夭兮在予！高飞兮安翔，乘清气兮御阴阳……”
二人循声望去，是仙人者击节而歌。
“师父！”
“道之，”清虚道人颔首，“负德璋，从我游。”
“喏。”
二先生将去，杨鹤洲揖而问之：“老先生将何往？”
“为德璋寻一归处。”
杨鹤洲知江白已死，疑惑道：“此即归处，更将焉寻？”
“此，来处也！”清虚道人抚须而笑，“德璋少时，在此学道，是来处也！在世日久，今朝去矣，将寻归所。”
“将之何处？”
“不吾知也。”道人捋须望天，“或在深谷之中，或在高山之上，或在沉渊之下，或在荒冢之内，或在岩穴之间，或曰仙峰之巅，或曰三界之外……
“凡此种种，皆无定数。道之所存，身之所存也。”清虚道人笑曰，“此白首子去矣。公当安步青云之上！幸见大人！告辞。”
乃与叶道之乘云而去。
“汝竟知逍遥乎？”
“世情困，人情扰，唯绝情者，可得真逍遥。”
“嗯。我有一言，姑妄说之，请汝亦姑妄听之。”
“请师父赐教。”
“凡世中人，皆有所执，故有所困，一旦其能不执其所执，便可不困其所困，方能知逍遥。逍遥者，其实为自在也。汝以为是也不是？”
“是。”
“然则为其为而终得无为者，是真逍遥者乎？”
“是。”
“那……你知道了么？”
“弟子愚钝。”
“不！你已知道~
“天下之道，无道不道。从心所志，实乃正道。非真智者，不知其妙。今日一见，子已得道！”
“师父奈何令我与之交？”
“其利有三。”清虚数出三根指头，笑道，“一则，汝二人性情相投，能为至交。二则，二子若欲得道，或曰汝将入之，或曰洪将出之，使尔等相识，则可知道。三则，此一举而多得也！”
“喏。”
杨鹤洲至都山，见杯中茶尚温，灶内火未熄，而人已去矣。砚下有一纸，阅之，乃知叶道之已随道人云游而去。案上有一卷，其中墨色新，乃江白所为之《烹鱼策》，于是收而宝之，以为珍爱。
“陛下！他死了。”
“何日何时？”
“今日。丑时出门，辰时方去。”
“啊……知道了。且退下罢。”
未几，侍郎杨鹤洲求见。上执卿手而问曰：“卿欲见鹤冲天乎？”遂命人放鹤，白羽扶云，掠金銮，转玉翼，凌穹舞，向苍苍，衔红日去，回首而鸣，声闻宇内。
上捻须而笑，眸中含泪，吟曰：“白羽扶云起，从兹仙人游。茫茫两不见，只今第一秋。”
秋剑凌冬风，飘然天下英。英豪持棹去，激荡东方白。白羽扶云起，从兹仙人游。茫茫两不见，只今第一秋……
只今第一秋……
永寿六年，十月初七，白鹤飞。——《灵圣春秋纪·仁宗圣明文皇帝本纪》
杨生辅王政，五年，官至同平章事，三年，拜丞相，十年，封兴国公，年七十，致仕还乡，安老林间，年九十，无疾而终。——《灵圣春秋纪·杨生传》
江上有渔樵，和乐而歌曰：
山也静呦~水也清，松风不动一枝明。心也定哦~云也轻，悠悠浮棹归来影。神也净~身也醒，逍遥再拜太虚境。鸿鹄振翼三笑去，从兹别庙庭……
仪仗曰——
士狂生痴笑文武修齐三世竟得寿万民
江定山永保春秋太平四季终许兆千年
文虽只此，意不垂空，
言在诗外，其情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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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杨青白记 终章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四季春秋兆千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