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云驾起炊烟 击棹寻清虚 ...


  •   春寒料峭,受凉易成病。

      “枉你修了这许多年的道!非但没有习得太上逍遥法,竟还将自身弄得这样狼狈!日后还有何面目来见我!”

      “师父!我……我……我……”

      榻上这人原已愁眉紧锁,此刻更是冷汗涔涔。门外之人闻声匆匆而来,只见华发泪流满面,咬牙切齿间几乎苦痛万分。

      柴门一开,千万光芒争相涌入,有无礼者直奔卧榻,照得满头花发闪闪金光,大病未愈,气色已格外好些。江白本欲睁眼,却不得不重新紧闭起来,所幸那镇山万分善解人意,移至榻边替他救下了双目。此刻,万丈金光汇于此山之一身,转瞬又向四周分射开去,衬得满室金碧辉煌。此山乃一人也,恰如天神下凡。

      榻上之人眼中红光暗下去,愁眉微舒,弹指间,亮起一对明眸,仰头冲来人笑笑,张口尚未言说,已先呕出淤血。将口中残腥吐尽,咳遍肺腑后,饮下叶道之递来的茶,又过好半晌才顺过气来,大病之人一经折腾,面色愈显红润。“叶兄~你……你又救我一命……”转眼瞥见被褥上一抹暗红,又作歉然道,“只可惜了这床好被子……”

      “哎~一床被子算得什么?”叶道之拎起一张竹椅坐到榻边,皱眉瞪向病体,半晌才哼出一句,“你不是未中一箭吗?”

      “是未中箭……”江白正欲说,却听叶道之又哼出一句,“那……心口又是什么?”

      “心口?”江白伸手一摸,痛彻脏腑,扯开衣襟一看,果真淤青未散,“这……”病躯冥思苦想好一阵,终于抚掌,“是那个老贼射的箭!”他看向叶兄,咬牙切齿道,“他用的是弩,不是弓!当时离得近,弩之射程又远,我身着软甲,幸而未被洞穿,只是……弩箭余威当真力透脏腑啊……嘶……呃,也许……大概可能是劲弓吧……”江白闭闭眼,又问道,“此番……我又昏睡几日?”

      “当日至今,恰恰七日……”

      “七日。七日……”江白口中念几遍,仰头笑出声来,“当日我若被那老贼一箭穿心而死……今朝恰是回魂之日……”

      “回魂?回……”叶道之闻声而起,眦目怒喝,“且回你的魂!你便如此想死!?”

      “死?”江白经他一吓,又咳起来,许久才叹道,“何以言死?叶兄救小弟之命,一则陪汝饮酒,二则与君闲谈……我命在你手,岂敢轻易言死?我若求死,当日就不必身着软甲。我若欲死,当年便可早早引剑自刎,岂会待今日之死?又岂会……求此数载苟且之生!唉……人生不易,钰阶岂敢妄言死生大事?兄长——”

      “嗯?”叶道之气未消,声若闷雷,气如奔虎。

      “兄长为救小弟之命,想来也不容易吧?”

      “哼!何谈容易?岂能容易!”叶道之站立一会儿,又坐回竹椅中,压得可怜吱呀作响,“我遍访医者,或民间,或山间,或摇头叹气,或束手无策,皆说只有三日之期。哼!待汝气绝,我便葬之——”讲到此处,那虎目闪闪放光,便是有生机了,果然,“那日,我已荷锄刨出一个小坑,拭汗歇息之时,却见一鹤发童颜神仙模样缓步而来,放眼望去,只见长者挺立如松、行动如风,手执青杖飘然而至。我知他必为高人,便求他到寒舍救了你小命!啧啧啧……”叶道之睨他一眼,赞道,“你的命可真大!啊?连神仙都专为你来~”

      “兄长休要取笑。是恰如兄长所说,不愿死便可真得天恩眷念……”榻上传来笑声,不久又响起咳声,待笑、咳渐息,又响出一道声音来问,“那老神仙可是须发皆白?是否以青竹为簪,又辅以野菊一枝?敢问羽衣过处,是否菊香阵阵,经久不散?”一句三问,又是急喘。

      叶道之一愣,忽拍手笑道,“然也~然也!然然然!”撑膝站起,边转头找寻边道,“想是哪位神仙下凡!”说罢,便哎了一声,伸手打开一只木匣,两步奔到榻边,“喏!吾子且看!试问春光恰好,何来此秋日黄花?”

      江白循声望来,见那木匣中果然有一只野菊,仨花五叶,阵阵清香。一手忽而探出,轻抚寿客,笑靥绽然:“清秋君~别来无恙?”倏忽之间,面色陡变,趁叶道之转身去放木匣的功夫,掀起被褥挣扎欲起,奈何久病无力,只得跌坐回去。

      叶道之问声望来,见人还在挣扎,忙三两步上前,虎目圆睁,呼风奔雷:“做什么!且安歇下!你伤处并未痊愈,如此折腾,是真想早归黄泉、争入轮回不成么!”

      江白一动,牵着伤处,又咳又喘,好一阵才回过神,忙抓起叶兄的手问:“那老神仙可还在?”

      “早已离去。”

      “何时走的?”

      “今早。鸡鸣便起,天亮便走。”

      “可有何嘱咐?”

      “说是不必忧虑,大于辰已之交,便可复苏。而今视之,果然如此!”叶道之见病躯仍惊坐起,不免懊恼,“哎……废话少说,快快躺下!”

      江白闻言,自知无趣,只得缓缓躺好,呆目放空,沉潭趁归寂前,努力挤出一粒宝珠剔透,叶道之眼看着宝贝落入无处寻,偏头倒了碗茶慰劳自个儿。

      静默半躺,江白又睁开眼:“那……老神仙可有何嘱咐?”

      “嘱咐?”这混账硬是逼得壮士抓耳挠腮,就要睡去时,才听得一句炸响,“只叫我等——生者从其生,死者从其死……对!生者生生,死者死死,凡间之妙,自在其中……”

      “生生……死死……”江白终于安心,舒出口气,闭上眼,又沉沉睏去。

      叶道之叹口气,拎斧入山,斫枝伐木,赚倒几树春。栖羽惊,惊声唳天,天怜之,挥泪成雨,雨化甘霖,霖泽万物青……

      待叶道之再推门进来时,江白早已起身,洗漱干净,整冠正襟,此刻恰在桌边品茗……见榻上无人,正欲晕头转向,却听身后有人哂笑一声。叶道之忙转头奔到此人身旁,劈头大喝:“不是叫你安心静养么?起来作甚?”居高临下,扫视一通,见人面色甚好,愁眉稍得舒展。

      “哎~兄长~~”江白一面拨开肩上之手,一面放下茶盏,一理衣襟,“啧……何必忧虑?我本无恙。你看……”说话间,撑膝站起,摊开手转一圈,正要转第二圈,脚下一绊,趁机晃两晃,一手赶忙下垂,几乎跪地时,叶道之已将人拽住,金刚怒目,却又无可奈何,“何谓无恙?若非我及时搀扶,汝早双膝扣地矣!莫非……吾子不爱人间,倒想敲开黄泉入口?”

      “兄长~何出此言?”叶道之本将人往榻上扯,不料病弱之躯竟也力大,后撤两步落回桥中就生根下扎,再拉不动。“兄长~”江白左臂几乎叫他拽脱,只好用右手拨开那铁爪,“兄长何必性急?”他按揉好一会儿,左臂才得以复活,“兄长救命之恩,便受大礼又何妨?”见叶道之又伸手,江白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过来,“叶兄~兄长——你不是说我昏睡了整整七日么?近来我虽如在梦中,却也自知过了整整五日!若再卧床不起,岂非要发霉?”江白笑起来,拍拍兄长,一指外头,“今日春光正好,便置躺椅一张,负阴而抱阳,可乎?”

      叶道之望去,当真风和日丽,“好!”紧握贤弟之手拍一拍,也扯开笑道,“你且稍待。”话音未落,人早已抽手奔出门去,不多时,院中多躺椅一张,椅中有人一条,人上有海棠一株,朵朵花开正艳。

      俄而清风徐徐,炊烟袅袅,绿叶嫩嫩,好花娇娇,庭院寂寂,芬芳悄悄……

      海棠树下,椅上一人,仰头闭目,长须浮动,“悠哉!悠哉~幸哉!幸哉~”想起当日情状,笑更不能抑,“嗯……春江水暖是鸭先知。哈!那我……我便是那——成江水暖洪先知!哼!哼哼!哈哈哈哈……咳咳咳……”

      叶道之闻声望来,笑声咳声落入耳中,又听得火冒三丈:“若非我及时赶来,你!你你……”

      “哎~叶兄!若非我会水,你我恐怕只能在九泉……”一语未毕,即遭厉声喝止,“若非足备!再会水又有何用?”

      春江水犹凉,小半个时辰足以将人冻僵,叶道之游向小舟找见江白时,那人几乎早已冻死,全赖双手紧抓在舟底,才未沉江顺流而去。壮士费力掰开十指,将人拽上岸,待得呛出水来,方见一息尚存,未几,又能谈笑风生、畅怀饮食矣。然而,不出所料,彼其人当夜便由凉转热至烫,终得高烧不退,口中含糊乱叫,几乎真将死矣!所幸……

      “所幸……有兄长保佑,天不收我,水不收我,地也不收我!”话至此处,忽又一笑,“蒙兄垂怜,收留幽魂……”

      叶道之哼一声,拂袖转身侍膳。

      江白转头去看,只听耳中随风钻入,喵一下——一只玄猫见机飞身扑上,直叫那嬉皮笑脸者痛呼出声:“咳咳咳咳咳……,小乌!这仅剩的残躯游魂可不好吃!”边说边趁其不备连撸带拎地将它拖离了自个儿“残躯”……

      “若非我躲得快……你小子就见不……”嗅着怒气,便改了口,“其实也见得到,只不过……”

      那猫也听不得他胡乱念经,一下子窜出,三两步便上树拨叶寻花去了……

      那人脸皮当真是厚,兀自念着什么,也不管是否有人理。

      万幸,未过多久,那玄猫口中衔花,去而复来。它倒也知得轻重,只在躺椅边沿蹲坐,一欠首,便将花供了出去。

      那人接过抚抚:“春日花好啊!然则,其为谁开?只怕是——明日雨点皆惘然……”阳春日暖,海棠花开,犹有未放者,二三……当时年少佳人伴,醉卧笙歌上,微酣,折过一枝簪,相看,笑红颜,确胜此花面!闲闲,携手,驾船,乘白鸟,直入青云巅!停……停……停!回首,何事白发、苍然?噫!卿卿!为什么?火光接天!喜事连连……呔!尔曹!又明年!几时见?呜呼,呜呼!只待了此间……
      抚掌,带下一点珍珠累、落时即碎。住,住!君须记——玉山不可颓!甚么人间事?说名利,去便成灰!休,休!千古事,江山何愁?且陶陶——

      春光和煦,微风宜人,恰在江白神游九霄,昏昏欲睡之际,游离在外的魂魄却叫一道惊雷猛拽入躯壳。惊回首,石桌上已齐置了午膳,碗筷俱备,其中一副业已有主在用,另一侧主人却与碗筷离了有十万八千里之遥,不知那人是手脚奇长还是口舌了得。

      叶道之伸手夹出一粒鱼肉向那人一递,那人支坐起眯眼来,只见他挑眉一笑,转而将鱼肉送回口中,又压入一杯清秋香。

      也不必再开金口,肚子早已抢先哀呜出声,其音凄婉,碎落凡心,江白抬手一抚,几步落座,定睛一看,菜肴虽说不上丰盛,却也定然称得上是鲜美之极。

      恰在此时,一阵清风借过,几片海棠翩翩飘落,恰好倚在江白肩头。叶道之一口饭刚下肚,见状咧开笑,“我说~吾子真是——白首簪花别样俏啊!”江白侧目一看,捏起玉英送入杯中,看去,正似玉盏献春。余光督见叶道之已起身面向宝树,正双手合十虔诚而拜,抬眼欲知其究竟时,壮士手中也多了两枝春色,一枝先向自家头上簪了,另一枝伸向江白头上,正要簪之,却遭贼人抢去。江白以花簪换下木簪,春光之下,气色更好些,“我不逝来侬不老~春光永驻别样好!”便夹起一块青菜敬苍天,笑道,“青菜应敬青天去!”转眼间,白鸟振翼别过,口中当即有了下句,“白鸟且栖白头来~”

      叶道之本听得乐呵,猛然揪出一个“逝”字,当即吹胡瞪眼厉声怒斥,“嗯?混账话!什么逝?逝什么!我可告诉你!我把你个蠢贼!尔且听好!我救你性命,是叫你陪我吃酒喝肉、谈天说地的!再敢讲生论死……”

      江白诗未作完,却早听得愣了,几番张口,那妙语连珠,却真不容置喙,只得悻悻住嘴,好容易把住时机,“我”字尚未出口,便遭大喝缩将回去……

      好半晌,榻上猫儿转醒奔过来,才听叶道之哑声问出一句:“还有何话说?”

      江白咽下口中食物,悠悠扫他一眼:“食不言,寝不语。”叶道之一噎,一口气梗在喉头上不来也下不去,“你”了半晌,终得默然……

      二人相对,玄猫相伴,唯知风吹叶响,鸟语花香。

      此后十数日,日日如此,相安无事。

      若晴,则闲坐院中浴日光;若雨,则寓居室内听檐声;若风,则傲立松下观云动……

      常言道——否极泰来。经那日之事,江白果然可得逍遥矣!

      这日,叶道之早起如旧,却不见了江白,吓得急忙找寻,终于在江边古槐下得之。彼时,江白正披蓑戴笠,端坐石上垂钓。耳听有脚步靠近,疾回首,呆见一虎目圆睁须发皆张的壮士。

      不待他开口,江白已撂下钓竿递上竹篓,欣然笑道:“时隔月余,我几乎痊愈矣!兄长且看——”病痛的确磨人,纵使一无所为,只知安心静养,犹能消瘦不少,此人几乎形销骨立……

      “吾子当真——松形鹤骨……”叶道之叹出一句,伸手接下竹篓时又睨他一眼,“何时出来的?”

      “雄鸡唱晓,东方露白之时,”江白坐回石上,理理衣裳,兀自笑起来,“不瞒吾兄,此处真乃宝地也!”见人皱眉,便以手一拍乌石,支肘躺倒,“瞧这乌石,平直光洁,生而为床,我或坐或躺于其上,皆可享日月之精华,悟天地之奥妙!飞竿一饵,握柄在手,即可安心闭目养神,静待愿者上钩!啧啧啧……人生如斯,虽天上神仙不以及也!岂非快哉事?”一语未毕,笑声更大,至于凝江渚、震林樾、遏白云,沧然而不悲,坦荡荡浩气生焉……

      叶道之愁眉已舒,旋即朗声。

      红日冉冉,江水泱泱,青山隐隐,白鸟翔翔,心怀浩浩,乾坤朗朗,天地闲闲,令德彰彰……

      光阴穿梭如箭,织出都成悠然景,金乌衔月过,一晃两三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云驾起炊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诸君: 万分感谢。 关于此篇,某须说明几点。 此文章乃某扯淡之作,不一定讨人喜欢。 某好写意之美而轻实之恶,虽于实不可考,但于意尚可歌。故,文中残忍之处多写意,且全篇留白颇多,似乎玄之又么。 所以,诸君如有疑惑,尽管畅所欲言,某会尽己所能一一回应。 此文章全篇已定,总计一十五万许。 感谢大家拨冗莅临! 笔墨是在拙劣,万望诸君见谅。 再次感谢,祝大家万事顺遂! 拾菊顿首。 2026年2月11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