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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低眉苍生安 昂首白羽困 ...
炎夏去,清秋来,天渐凉,且添衣。
天变人亦变。连日阴雨,令人头脑昏沉,江白颓卧躺椅中,头痛欲裂,闭眼前,恍惚又见老者来笑问:“先生既握瑾怀瑜、有圣贤之资,奈何忧虑?”
“人浊我清,人醉我醒,世所不容,是我之罪也?”
“既是人之过,先生更何愁?”
“无辜而就戮,无罪而就死,奈何!”
“或曰:命也。”老者叹一声,道,“彼当往生极乐。先生勿悲。”
江白亦叹,唯知流泪,再不复作问答。
“算尔来年少,多愁死。”叶道之见愁眉自言自语,知他头疾复发,也不再叨扰。
风雨潇潇,江天一色,再远处,云山雾绕……
光阴总不会负人,约定之期弹指便到。
是日也,天光大好,江白照例早起垂钓,闲看飞来白鸟。
红日尚未爬上三竿翠,忽闻雷霆乍惊,远处埃尘骤起,一带车马正向此处奔袭而来,喝得遍地生灵震惧四散。
片刻后,那队伍到了跟前,为首之人翻身下马,振衣站定,未待开口,石上垂钓之人已率先指篓笑道:“诸位尊长富贵逼人,雷霆奔怒,竟叫江中之鱼吓得四散而去?我今日所钓之鱼,不是为自己果腹,乃是呈给陛下的!”
为首锦袍者一愣,探头一看,篓中己有不少鱼,因笑曰:“窃以为,陛下圣明,定不能会怪罪。至于饮食,更不必发愁。我等此番,专为请先生出山享用美酒美食的。”
“酒?”江白看向江面,恰有微波悄然而动,细思片刻,缓缓摇头笑道,“某不大能饮酒,只要珍馐……”
“自然!”锦袍笑意更甚,二人闲聊几句,忽而一只白鸟落于不远处。二人看去,老者率先觉出不对,向江白道:“先生且看,此白鸟似乎有足疾?”
“啊~”江白拈须,笑道,“想必它曾与河蚌争食,故有此伤。”
“汝为渔父,何不收之?”
“彼双翼完全,尚能冲天而去,何苦多累?”
哈哈哈哈~二人相视,皆大笑不能止。江白放下钓竿,悠然起身,掸去浮尘,提过鱼篓,笑对锦袍人一挥手,道:“走吧。”
“先生请!”
“请!”
看去,古槐旁有车马数众,有宝马雕车一,有劣马囚车一,有银鞍白驹一。
江白回首,笑看锦袍,抬脚便向囚车而去。
“先生?江白先生!”锦袍见他泰然自若,不禁快步上前拉住那人,急道,“江白先生!你……”
“哦?哦!”阔步恍然顿住,转头走向宝马雕车,拾起地上一捧土,恭敬送入车中。三拜之后,又退回囚车,先将鱼篓放了,正要上车,又叫金宦拉住。“无妨。”江白拍拍那只碍人碍事手,笑对众人道,“我年少时,惯乘宝马香车,而今人近中旬,竟能有机会一尝这囚车的滋味,岂能错过?”
“你……”锦袍人说不出话,抓住布衣的手松了些,眼看那布衣自手中抽离,又眼看他爬进囚车安坐好,愣神良久,方肯转头招呼众人或上车或上马,白鸟振翼,一行终于绝尘而去,唯留得游鱼自在,波涛微动,轻风徐叹……
车马行走半日,不进城中,反而更向山里头去。曲折好半晌,声响总算停于一处村落间。车马声未停时,早有哭喊声震天响,此声音悲切,痛彻心扉,江白惊觉不对,下车时,只见刑场已设,剑子手持刀而立,似乎将要处斩罪人。
“这……”江白望向金宦,疑道,“金相!据我所知,刑场不该设在此等地方吧!”
“啊!”金宦颔首,笑道,“先生莫急,咱们先看场戏再走。”说话便拉江白并坐上首,近侍则列于其后左右。
恰疑惑时,差役推出几人,江白看去,皆是有旧者,耳听得监斩官奉命以“勾结妖人”之名杀之。
“住手!”江白欲飞扑去,肩上却有几只手死死按住,眼看那屠刀就要顺人头落下,偏在仅有三寸之时堪堪定住。压力消去,惊惧者木然滑落,先是以头抢地,再是伏身恸哭,片刻后,转头怒斥道,“我若有罪,则请刑加于身!何必残害无辜!”幸存者簌簌打着颤,身下已失了禁,闻言望来,噤声不教言说。
“江白先生~先生乃隐世之奇才,是国之所望、民之所盼,竟有何罪?”金宦躬身搀扶起泪人,又亲手解了那险些身首异处的可怜人的束缚,安慰道,“莫怕……适才相戏耳!”顺势一招手,纵那瞋目结舌的跌跌撞撞去了,回身扶住贤士,要引向马车,江白不从,转手拔剑相向,近侍大骇,力擒贼人。众人因列数其罪。
江白闻言大笑:“我上囚车,正是有赴死之意!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却奈何残害无辜!”
金宦听闻悲戚,只得叹道:“刁民勾结妖人,不杀不足以安天下。”
“既然有罪,奈何秘密处斩而不示众?”江白目眦欲裂,厉声怒斥锦袍。
“我等奉命,唯令是从。”
“好!好个唯令是从!是陛下之令,还是金相之令?”江白笑出声来,望向百姓,对锦袍道,“我自会随尔等走。还请立即释放无辜!”
“好。”金宦挥手下令,无辜者皆作鸟兽惊散开,四向逃去。
“先生~”金宦对囚车中人一揖,问道,“再有何吩咐?”
“再有三条:第一,全我衣冠;第二,足我吃住;第三,留我全尸。”江白冷眼相待,“不知能否?”
“好。”金宦放下心,与众人一齐回京后,先使江白安居牢中,再入宫面圣。
“陛下!那个狂生还活着。”
“什么?”上座大惊,“他现在何处?”
“都成之间,槐下石上,一个渔父,号曰江白。日前,妖言惑众,扰乱民心,现已捉拿归案,此时正收押在监。”金官躬身。
“哦……”
“陛下!洪钰阶诈死欺君!他!他他他……”
“嗯。笏卿一去,至今已有六年了!”圣君睨他一眼,微笑道,“既然是已死之人,那便由他死去罢。”他忽话锋一转,问道,“啊……对了。都成之间有个华发仙翁,请来没有?”
“这……他……”金宦低头,闷声道,“正是江白先生。”
“江白?”圣君眉头微皱。
“江白就是洪钰阶。”金宦拱手,“洪钰阶就是江白!”
“哦?哦!”圣君笑了,“江白就是笏卿,笏卿就是江白?妙,妙!妙~”
“陛下!”金宦欠身疑问道,“不知将他如何发落?”
“死去的只管死去就好,”圣君笑着扶住爱卿,“活着的只管活着便是。”
金宦连连称是,继而叹道:“老臣愚钝。”
“爱卿近日来多有操劳,”圣君将金宦送出殿外,道,“卿且归去,届时依令行事即可。”
“遵旨!”
次日,金宦奉诏到狱中带江白至摘星台。
“鸿鹄卿~别来无恙啊?”金宦向他一揖,笑问道,“且夫今日之事何如?”
“托福。但求速死。”江白如旧,挺立不屈。
“何以言死?”
“我既不见容于世,请以死明志。”
“哎呀,你呀你……又何必呢!陛下以天地为棋盘,以万物为棋子,棋色有黑白之分,或有曰正邪曰忠奸曰善恶者,又,虽曰博弈曰驰骋曰纵横捭阖,然而,上者视下,不过游戏,其实又有何分别?你我等人,或曰一正一邪一善一恶一忠一奸,可说到底,都只不过是陛下翻覆于手掌之中的一把黑白子而已……故,从前而今乃至未来之种种,皆非我金某人刁难你,实乃陛下为苍生谋耳。哼,可怜你自诩清高恃才傲物,枉费先君赐汝御笔第一,还说什么——师从清虚道人,能通卜相之术。而今看来,不过尔尔。我料你能通卜相,当真聪慧,却岂能不知将有今日之祸耶!嗯?”
“是啊,我自知必有今日。历来所谓儒生,由古至今不都是如此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何痴痴也?然则是真痴痴者耶?不亦可笑乎!”
“痴痴者?哼!好个痴痴者……我果是也?汝果非也邪?汝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是是非非,非非是是,孰能通晓?古之圣人,虽智通天地、才贯古今,亦不能得而知之……”金宦长叹一声,忽而厉色,喝道,“江白!你可知此乃何处!嗯?”
“此乃摘星台!”见江白似乎被喝住,愣神半晌不语,金宦才又叹道,“此处正是当年宴上那个狂生乘兴醉酒题诗之地!”
“哦?摘星台?摘星台。摘星台……”江白心不在焉,随口答应一声,喃喃附和几句,又睁眼将四周一番打量,昔日繁华只今凄凉,竟微笑赞道,“尔等威势真大!”
“哼!”锦袍人抚须踱起步来,“自古以来,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可是……以武犯禁者易诛,而以文乱法难除啊……当年那个狂生横空出世才称天纵,年方十九便已连中三元,颇得圣君赏识,能够奉旨出入宫廷谈笑自若。而后,更是持节巡边,敕造别院,开坛论道,无所不为。是何等意气少年郎耶?他敢为苍生执言,不顾病体奔走,是何等仁爱之士耶?当其闲居一隅悠然无事,而能频频上书建言献策,是何等忠义之臣耶?似这般清白君子若能矢志不渝,朝廷诸文武倘能效其十之一二,则玉宇澄清可知,而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太平昌盛可得矣!
“然而,当其一旦酒醉,殒身于山崖之下,毙命于黑暗之中,而丧生于豺虎之间,其功虽在,其道焉存?可怜这狂生何等痴痴,可笑那泛泛之辈何其庸庸!一旦功成,便嗡嗡而聚,至于逢难,便嘤嘤而散。可笑那幽幽黎元芸芸众生,何曾牵挂为民者?彼其人日日为生计奔走,这数年以来,可还有几人记得他名姓?哼哼!为民者固然爱民,可是为民者更爱安定。一旦如斯之仁人去世,若有假名借姓者蛊惑民心、霍乱太平!如之奈何?
“十年啦……十年呐!十年!皇图安定十年啦!而你……却又要假冒狂生出来?怎么,你一介渔父,你……也想要试试以文乱法?”金宦欠身瞪眼,抬脚狠跺两下地面,沉声道,“你且看看!这儿!便就是十年之前陛下宴请高中之人的摘星台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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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低眉苍生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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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诸君: 万分感谢! 此篇是我的第一篇文章,勉强可算一篇诗化美文——多写意之美而轻实之恶,虽于实不可考,但于意尚可歌。故,文中残忍处皆用写意,且全篇留白颇多,似乎玄之又玄。 然则以小说视之,其中人物塑造与心理描写尚显稚嫩。笔墨实在拙劣,万望诸君见谅。 如果您喜欢我的文字,或是想看更成熟更有趣的小说,请移步我的另一篇作品——《珠玉错》《珠玉错》 再次感谢,祝大家万事顺遂! 拾菊顿首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