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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妖邪今兹斩 扶云当日客 ...


  •   当年,当日,当夜,月色如银,给天地之间都披上一层薄霜,却照得筵席中人满面红光。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陛下兴起,赐给鸿鹄卿宝剑一柄——上刻“君臣一心”,名曰“君卿剑”。笏卿执此剑,起座而舞。哼哼,美哉少年郎,状元拔剑舞,行动惊四座,举止赞煌服。白鸟扶云起,冲天化鸿鹄!人剑合心意,振臂鼓未足。觥筹鸣金音,玉磬但击箸。逍遥思仙外,神奇饮一壶。自古英雄出少年,志气属郎君,他名曰鸿鹄卿,却真如鸿鹄一般扶云而起、直上九霄,又如玉仙天降、羽衣不染,举手投足皆惊以为神人。真可谓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啊!满座皆知文武、晓六艺,能舞剑弄刀者亦不在少数,然而,或许也只有真心向逍遥自在者才能将此剑舞出如此意趣吧……

      “这剑是状元郎所舞,那此诗的首句也当由吾子所起!”

      “好!那钰阶就斗胆,姑妄吟之,望诸公见谅。”

      恰在满堂瞩目、醉客将醒之时,钰阶忽收剑拔身,挑过酒壶,只手一抓,仰头一饮,便以剑为笔在地上刻起字来。银钩铁划,铮然筋骨,诗书剑绝,满座叹服。

      诗罢,又吟诗而舞。正是——金榜题名,春风得意,君臣一心,海晏河清……

      “太平百代开金口,”钰阶向上座一揖,拜道,“请为苍生执一言。”

      “人不可无名,诗不可无题。此诗何名?”

      “我等十九人,幸承圣恩,为此四十句,便命之曰:《醉卧笙歌不惑篇》如何?”

      “好!”

      少年笑,声更朗,志更高。

      “当年,圣君在摘星台上设琼林宴,天下英才咸集于斯,吟诗作赋,行酒舞剑,其乐也无穷!
      “……而今,台毁人亡,虽能故地重游,却是盛筵难再。
      “啊……江白?不,是——洪钰阶!你当真未死啊?只恨你未死!”金宦拭了泪,叹气道,“啊……其实,你真应该当时就死的!你早该死了……十五年前你就该死啦!哎……你要是当年就早早死去,也就不必再来受这许多磨折了。”

      “哦?想来是天不许我死去……”江白以手指天,笑出声来,星眸向金宦道,“那就有劳明公,放我归去吧?”

      “放了你?”金宦皱眉。

      “是啊!”江白转个圈,笑道,“我不过是个都成之间的渔父,偶尔算卦换钱,聊以谋生,况且,我是江白,并不是什么洪钰阶。”他迈着步,就要下台去,果然又叫人拦将回来,只得望天望地聊作消遣。

      “哼!洪钰阶!你已经死啦!如今出来,又是为何?!”

      “对嘛~洪钰阶已经死了,早就已经死啦!”江白观云观得津津有味,闻言收回神,摇头不解道,“我本在都成之间悠然垂钓,是尔等三番五次来扰我清净,我不得已才出山来。而今却为何又来骂我?!”

      “哼哼!你既宁可默而生,便成全你又如何?此台居高处,可好好看看脚下苍生亦是如何默然!”金宦怒极,哼出最后一句话——“某言尽于此,珍重!”说罢,转身拂袖而去。

      江白低头,细细打量当年那意气风发的好儿郎酒后乘兴随手刻下之诗。往昔十余载,银钩铁划依旧在,华发乱,青丝改,几度重宇化尘埃。少年怀壮游,心胸寄神州,酒满金樽花满瓯。红灯变,绿玉收,病躯再难提酒。智通文武,德思经纬,才堪吞吐,岂意话封侯?请愿为苍生,志敢寄白首!

      十数年雨打风吹,当初诗句依旧清晰可见,而少年之志终未实现,便将要真的魂归九泉。

      “那个是谁啊?”

      “谁知道呢。”

      “三天两头这样。”

      “咱们也就看看热闹。”

      “准又是什么高官名爵。”

      “是啊……争来争去,你死我活,不还是到了这儿?”

      “哎?这个又是什么罪名?”

      “听说是什么妖言惑众?”

      “那依律是死罪啊!”

      “是啊!怎么还不行刑?”“是啊!怎的任他在上面走动?”

      “这谁能知道!”“咱就这么看着吧!”

      “对对对!看着吧!”

      众人并不默然,照例七嘴八舌议论着,好不热闹。

      高处不胜寒。这大声议论传到台上人耳里,终也敌不过一阵风。

      “天不得时,日月失光,地不得时,木草成荒,人不得时,顷刻乃亡。顺天应时而为,则人可无忧矣。常人虽知之,偶能行之,却不能终身实践之!”江白喃喃半晌,自顾自笑起来——体验过鸣而生、鸣而死,再来个默而生、默而死,倒也不错!

      “师父!弟子劝不住他……”

      “无妨。”清虚道人睨徒儿一眼,“你不是知道的么。”

      “他命中必有此劫……”

      “哈!故而强求不得。”

      “只是……”

      “那小子不会有性命之忧。”

      “皮肉之苦也是难熬的……”

      侍郎杨鹤洲府上,不速客金宦正持圣谕宣读。

      “人犯妖言惑众,藐视王法,依律杖责五十,示众三日,三日后,处斩。某奉圣命:特令侍郎杨鹤洲为监!”

      “什么!”

      “怎么。莫非……杨侍郎要违抗圣令不成?”

      “你!你你你!大胆金宦!尔胆敢假传圣谕!”杨鹤洲直起身,刚要叫左右将其请出门去,却见青衣内监三步一晃前来。
      “侍郎杨鹤洲听旨!”站立者莫不躬身垂首,但见内监将手一拱,高声道,“某奉圣君之命,特来传陛下口谕:叫杨卿听从金相之命,依令行事便好!”

      杨鹤洲闷声应了。

      “杨侍郎~陛下是很器重你的!”

      内监安抚好杨鹤洲,转头对金宦拱手道:“金相近来辛苦了,陛下的赏赐不时便到,请先回府罢。”

      金宦闻言,不好强留,拱手告退。

      内监与侍郎交谈半晌,用膳后才回宫。

      未时,杨鹤洲奉命上摘星台监刑。

      “人犯妖言惑众,扰乱民心,藐视王法,依律杖责五十,示众三日,三日后,处斩!”

      杨鹤洲念完,江白并无惧色,只低声叹出一句:“可全我衣冠否?”杨鹤洲闻声默然不言语,江白亦自知不能如愿,也不再说话。

      羽衣既去,赫然金疮。杨鹤洲借住别院时,也曾瞥见到过,而今再见,只觉大骇,那前胸后背,小大之伤不可细数者,皆刀剑所为。刽子手眼见此象,亦有所动容,观此人形貌,乃一文弱不堪的书生,可从身上伤口看来,却分明又似乎是个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要不,就是遭人围砍却能逃出生天的幸运之人。这大概是个有故事的。然而,能上得此台者,又有谁的身上是没故事的?

      “时辰已到!”杨鹤洲甩下一枚令箭,背过身,咬牙道,“行刑!”

      自当年之事后,江白几乎再没受过伤,从前再胡闹,也没人罚他受此皮肉之苦,而今脊杖加身,势大力沉,难怪总会有屈打成招的冤狱……

      “啊!嘶——呃啊……”书生终究文弱,咬碎牙关也得叫出声。

      金秋九月,日光已并不算炎烈,而书生只觉口干舌燥,奋力急喘也透不过气,豆大汗珠如雨直下,身上布衣既去,便再罩上一层锦衣,天衣无缝,无人能除之。

      杨鹤洲闭眼握拳,一声声惨嚎随闷棍落入皮肉扎进心里,血液迸出,在脑中炸响洪钟。

      “他能挨过几下?”

      “那身子骨……啧,十下都够呛!”

      “我看未必……”

      “咱来比比?”

      “比比?”

      “比比!”

      “比比!”

      “我说是十下!”

      “二十!”

      “那我偏来个三十!”

      “好!来来来~”

      “押注押注!”

      “一十三!一十四!一十五!一十六!一十七!……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书生到底文弱,却也不算太过文弱,可终究熬不到三十杖。

      “哎呀!”“呸!”“晦气!”“哈哈哈哈哈哈哈!”“哎……”

      台上人犯昏死了。

      有输了钱的,捶手跺脚,骂爹骂娘;有赢了钱的,喜笑颜开,谢天谢地;有恻隐之心的,闭目垂泪,摇头叹气;有好事之心的,踮脚瞪眼,翘首以盼……

      台上是天云苍苍一色,台下是众生苍苍一色。一天一云一日,各人各色各相。是为苍生也,喜怒哀乐惧恨悲欢忧愁恐怖,一人而多情,多情见各人,各人而各心,各心生各相,万相皆合而为众生相……

      “明宰!”杨鹤洲闻声,慢慢转过来,望向那刑架间,肌肤胜玉,玉上翻花,花间渗血,血沁点点,朵朵恰似红梅雪中开,清香自山间风来,入口鼻成腥,这株梅树自成佳酿,汩汩下淌成血,涓涓奔过金砖,染上“太平”二字,又向远方涌去……

      “明宰!”那人又唤一声,“再打下去……恐怕……”

      “三日后处斩,总不能斩个死尸。”杨鹤洲心想,出声道:“记下余数,来日再打。”武士闻言退去。杨鹤洲挪过去,奉上羽衣,又是一阵悸动,伸手一探,气息微弱,不知能否再撑三日?此忧虑实不必有。医官趁机上前,给人犯施了药。说要三日后处斩,便就是要三日后处斩,绝不许出丝毫差错!

      三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只消多眨眨眼便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妖邪今兹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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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诸君: 万分感谢。 关于此篇,某须说明几点。 此文章乃某扯淡之作,不一定讨人喜欢。 某好写意之美而轻实之恶,虽于实不可考,但于意尚可歌。故,文中残忍之处多写意,且全篇留白颇多,似乎玄之又么。 所以,诸君如有疑惑,尽管畅所欲言,某会尽己所能一一回应。 此文章全篇已定,总计一十五万许。 感谢大家拨冗莅临! 笔墨是在拙劣,万望诸君见谅。 再次感谢,祝大家万事顺遂! 拾菊顿首。 2026年2月11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