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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故人识相慢 龌龊何足道 ...


  •   人皆说道此贼持幡狂言,不想他当真能掐会算——却见京中二贵府内,有两贵人分别策马出城,一路逐散寒凉,随暖意直奔此处山水而来,到达时,烈日尚未三竿上……

      古槐下,巨石上,果然依旧有一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此刻正在垂钓江天云水一色。只是纵目四处却不见其猫,也许懒懒家中,或曰是在专司那除鼠驱贼之事也未可知啊……

      “江白先生!”二子见了礼。
      “啊?二位尊长,请一同垂钓吧!”江白向两旁一指,有二钓竿焉……

      二子难得闲时,经纶世务者便就地垂纶,于是三人共钓一江。

      “先生是自幼居住在此?”

      “啊,我的确生于斯、长于斯……”江白指指华发而笑,“亦老于斯!”
      “哦。”二子颔首,“只是……先生年岁似乎并不长,怎么……”
      “哎~公岂不闻——少年白头耶?”

      “呃。那……先生可曾听闻此间有一狂生么?”“先生可知此都山仙翁?”
      “嗯。但凡名山大川都有什么仙啊圣啊的。”江白点点头,道,“我生长于斯,年幼时,也曾随恩师游历天下,前些年才返回都山居住,便在这做个渔父,闲来垂钓江上,倒也快活自在。虽然经年不久,可却从未见过有什么仙什么圣的出没此间,更惶论什么狂人……”

      二子正欲再问,却见他高和一声,便有鱼飞入篓中,精确无疑。

      “那……江白先生是从何年起开始垂钓江边的?”
      “这个嘛……我倒从未做计算过。山中岁月长,光阴疾驰过。嗯——如今依言想来……”渔父掰起指头,数出五根以示二人,“大约已有五载光阴!啊……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啊!五年了……德璋之去,也已五年了吧……”兰子兴思及故人,不禁掩面悲声。孔云骧再三审视渔父,此人绝类德璋,而终不似德璋,形似虽有五六分像,可……那样一个富贵高雅、洁净无瑕、才称天纵的治世能臣,当真会纵容自己变成这样一个浑浑噩噩、吞吞吐吐、默默无闻的泛泛之辈么!
      “哎……德璋!阔别十载,知音安在?苍生罹难,狂生何寻!呜呼哀哉!哀哉……”孔云骧仰头悲吟,兰子兴闻声亦怆然……

      渔父看得有趣,不禁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二人悲伤不能自已,你却何故发笑?”孔云骧终于止住泪,故作怨言。

      “呵!实不相瞒,在下隐于山中不见外人,实在无缘丈夫落泪啊!因此……笑意不能止耳。还望见谅!”渔父好容易才止住笑,看向二子道,“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想来,你二位定是心有怅惘?方才听你二人数次谈及‘德璋’二字,莫非是……至交亡故,因而伤心?”

      “哎……”二人叹气,收拾心情,具告所以。

      “哦?阁下与那狂生是金兰之交?想必定是志同道合之人?我游历天下时,也曾听说那狂生是心怀天下苍生呐——他持节巡边,为民请命,斩杀了许多贪官恶吏,不惜孤身斗群狼,也要为百姓谋福……”他看向二人,“你们既是狂生挚友,那定然是贤良之人,定能扫除贪恶、诛尽奸佞!何必在此仰天长叹?这般无故流泪,岂不是无异于无为么?这般无为……岂不是无异于纵容奸佞么?难道说,似你这般,呃……夜哭到明、明哭到暗,就能哭死恶贼,就能致苍生以洪福、还天下以澄清了么?还是说——你二人的眼泪可以变为白米或是珍珠去赈济天下贫穷困苦的黎民百姓?”

      这目光灼灼,看得人羞惭不已。

      二人拭了泪,齐齐拜道:“请先生赐教!”

      “不哭了?”
      二子赧然。

      “哎~这就对了嘛!”江白一笑,“斯人已逝,再哭无益。况且……若是一人安而苍生安,那要天地作甚?要那些个阳光雨露,又有何用?你们倒不如多垦些荒、多积些粮、多免些税、多斩些贪官污吏……也好让要这天下的百姓少些剥削、少些欺压,也好叫他们能够安稳度日啊!”

      “是……”“先生大才!”

      “先生!”“先生请随我等入朝吧!”

      “啊?”渔父怔然,连连摆手,“我不过是个成江渔父,早已在山林间野惯了。恕江白……不能从命!”

      “先生!先生既怀抱经济之才,何不出山入仕为民谋划?!”二子诚恳相邀,步步相逼。

      “嗯?”渔父满面愁容,连连讨饶,一下子跌入江中。只听“扑通”一声,二人登时愣住,就要弯身施救,那渔父却已自己爬了起来、重新站定,好在江边水不深,这一下只是湿了衣裳而已。

      “啊!我知道了。你们……你们是来此求贤纳才的!是也不是!?”见二人不肯承认也不肯否认,江白冷笑一声,接口继续道,“其实……山野之间并无遗贤……贤士多隐没在庙堂之上!吾子何必偏要求贤于野而不用贤于朝!如此这般,岂不徒增笑耳!?”

      “这……”二子默然。见他就要离去,忙挽留道,“德璋!”“贤弟!”

      江白回身,提起落下的鱼篓,又走。

      “德璋贤弟!”“你我既已见面,何苦不肯相认!?”
      “洪钰阶!”“德璋……”

      二人齐齐大喝,栖鸟为之惊起,波澜因此止动。

      江白闻声一震,转头望过来,三人相顾万言而无言,唯听江浪滚滚而已。

      “兄长。”
      “贤弟!”“贤弟……”
      三人相拥而泣。

      “你们是何时认出我的?”江白抢先拭泪笑问,二子亦破涕为笑,揽住他肩头,盯住其明眸,“你我三人,同年挚友、金兰之交,岂会认你不出?”

      “嗯……”江白拨开二人的手,推到一边,看向故交,感慨万千。
      “这……”

      江白看一眼孔云骧,问的却是兰子兴之事:“兄长终于回京了?”
      “去岁春日奉圣君之命做得京兆尹。”
      “哦。好。”

      “贤弟,你……”“德璋。你?”

      “我……如兄长所见……”江白摊手,顺势一转,“此布衣合我身否?”
      “啊……不错!”“贤弟形貌上佳,穿什么都好!”

      “可是……”“当年……”
      “兄长!当年之事,说来话长……”江白背过身去,仰望苍天,又是一声长叹,几步过去抱起竹篓招呼二人,“今日收获颇丰,二位兄长欲往寒舍一叙么?”

      兰孔二人相视一眼,点头笑道:“好!也有许多年没尝过贤弟的手艺了!”
      “哈!兄长此行算是来着了!一别经年,小弟更无所长,所烹之鱼倒是愈加鲜美了!”

      三人谈笑间,披彩霞而归。

      德璋掌勺,子兴生火,云骧静候,一如当年。

      “小乌!来!”为防止小生灵久等急躁,德璋先盛出一条鱼孝敬了玄猫,猫转将头蹭过布衣,赐下几缕乌玉丝,漫步到专属自己的宝地,安心享用起佳肴来。

      “来!兄长请——”江白捧出一坛酒,还未开封,清香已四溢,分入三盏,共邀二兄,“此乃小弟自酿的菊花酒,唤做‘清秋香’。不知能否合兄长的心意?”

      “莫非——这就是当年香遍京城的清秋佳酿?”孔云骧饮下一盏,细细品味,“当年,饮过几盏后,贤弟的这清秋香便供不应求,京中有不少酒家仿制售卖,我亦曾请名家到府中做过。这十几年来,遍尝百余家酒肆数千上万盏,皆各有清香,却始终不及德璋贤弟你亲手所酿者甘美!”

      兰子兴亦大加赞美:“嗯~果然有清秋之香!饮之,有如登临高峰之上而纵目四方、好似泛舟大江之中而尽听涛声、仿若置身三山之外而冯虚御风……妙!妙!!妙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
      “兄长若是喜欢,小弟便年年都酿,请兄长日日陶醉其中!如何?”

      “诶~不妥不妥!我等皆有公务在身,焉能嗜酒如命?!”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江白奉敬一杯,“兄长~请!”

      “哦!好好好好!请!”“好,请!”

      “贤弟……贤弟在此,住得可安稳?”孔云骧想到了方才进门时瞥见的匾额上的六个描金大字——敕造都山别院。

      “啊……此别院是当年老圣君所赐,宵小之辈不敢在此造次的!兄长请放宽心~”江白拍拍贤兄胸脯,举杯要请二人再饮,却不防酒浓意酣,张口漏出了当年之事……

      ………………

      “啊——真义士也!”“真贤士也!!”

      “可……这元是洪钰阶之过,却偏偏害及无辜……我!我……哎……”回首往事,斯人虽已去远,而泪犹不能止。

      “德璋……”“贤弟……”

      “啊……朝朝暮暮飞光过,我已非我。哎,事已至此,我就……”

      “啊?不!”“不可!”

      “贤弟!”“贤弟且隐于此山中不要复出了!”

      “嗯。嗯?为何?”

      “你既然未死,何不……何不入宫面圣、具告所以?”“你诈死归隐,是欺君罔上之罪!”
      “若要出世,必然难逃一死……”“如此一来,必死无疑!”

      “啊!哈哈哈哈……”德璋骇然一瞬即逝,转而开怀大笑,“兄长~兄长勿虑!此番,能臣廉吏皆得重用,圣君这是要一振朝纲吧?”

      “不行!我知你素爱逍遥自在……”“贤弟~你既已超脱,又何必自堕尘网之中?”
      “兄长~兄长!兄长!虽然……岁岁年年初心在,我仍是我!”德璋毅然下拜,“小弟自有决断!兄长幸勿虑也!”

      “这……”“贤弟!”
      “贤弟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霹雳,惊雷响,骤雨忽至。

      “兄长……”江白望向门外,“兄长!你我兄弟分别多年,难得一聚。而今,幸有天公作美!小弟愿与兄长促膝而谈、抵足而眠……不知兄长意下如何?”

      “哈哈哈哈……好!”“不知御赐的卧榻足容你我兄弟三人安睡否?”
      “哈哈哈哈哈哈!圣君陛下心怀四海六合、胸有九州十方!所赐之物岂会容不下你我三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二人指德璋而笑:“吾子依旧巧言善辩如此!”
      “哈哈哈哈哈……”

      三人难得相逢,一别多年之后,欢声笑语如旧。

      灯火跳动,与红面醉态相照映,三人促膝,彻夜尽兴。

      次日,风雨萧萧,江天一色,云山雾绕,清净明洁,三人出门,凉风宜人。

      “来日方长,再会!”“珍重。”
      “兄长保重!”“珍重!”

      “兄长!兄长慢走——”江白上前握住缰绳,“兄长……容小弟再陪兄长走走吧!”
      “好。”“好!”

      ………………

      “兄长,容小弟多句嘴。他日,若圣上有诏,烦请兄长如实相告。”
      “嗯。”“放心!”

      三人行,辞都山,过成江,复行数里,依依惜别。

      谷雨后,水更丰。

      惊雷霹雳疾变幻,天下风雨忽至,纷纷扰扰。江面依旧如常,江水依旧静静奔腾着,敞开怀抱,任他霹雳、任他风雨,如何震怒、如何狂大,仍然不动分毫,仿佛千年万载都是这般无二的静静,静看风起,静听云动,静观霹雳,静待雨至,始终静静,静看诸侯问鼎,静看群雄逐鹿,静看权臣争斗,静看百姓纷扰,静看战事起,静看战事急,静看战事休,静看一朝兴,静看一朝盛,静看一朝衰,静看一朝废,静看一朝亡,静看又一朝兴盛衰废亡,静看叫喳喳、乱哄哄、闹嚷嚷,静看千年万载的水清了又浊浊了又清,静看千年万载的波碧了又赤赤了又碧,静看千年万载的浪奔了又止止了又奔……
      江在此,永动永静,山在此,永静永动,人亦在此,动而静、静而动、一动不休、一静不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故人识相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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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诸君: 万分感谢。 关于此篇,某须说明几点。 此文章乃某扯淡之作,不一定讨人喜欢。 某好写意之美而轻实之恶,虽于实不可考,但于意尚可歌。故,文中残忍之处多写意,且全篇留白颇多,似乎玄之又么。 所以,诸君如有疑惑,尽管畅所欲言,某会尽己所能一一回应。 此文章全篇已定,总计一十五万许。 感谢大家拨冗莅临! 笔墨是在拙劣,万望诸君见谅。 再次感谢,祝大家万事顺遂! 拾菊顿首。 2026年2月11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