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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探看都成间 纵马阳春时 ...

  •   都山下,成江边,有仙翁,出尘姿,超然态,宽衣博带,松形鹤骨,遗世而独立,非此间之人。
      圣君闻之,遣使求贤。
      ——《灵圣春秋纪·隐士传》

      是日也,雨后初霁,青山白鸟,静水长流,令人心旷神怡。

      “哎呀!青山不老,碧水长流,羡天地之永寿,叹人生之百年……”

      “啊……”兰子兴见春江晚景,亦抚须而叹,“日月经天,江河纬地,星辰织罗网,光阴吞吐间,你我俱已年近中旬……”

      “嗯!”孔云骧一摸头颅,叹道,“近来,的确华发多生……一旦年齿稍长,不想,竟如此令人憔悴……”

      “哈!今见浪涛滚滚而东,胸中忽而升起一句前人诗文——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哦?兄长所吟,是前朝苏子《赤壁赋》中之句。”孔云骧驻了马,望江而笑,“我亦记有一句,是: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

      兰子兴一愣,继而朗声大笑:“云骧!愚兄虽虚长你五岁,却尚未白发!”说话间,将手向头上一指,斑鬓多华发,可纵观全颅,恰黑白相争,却仍是青丝略胜一筹!

      不解自宽,徒然相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二人翻身下马,徐步而前,风清,浪净,山高,天阔,心神一荡而襟怀一畅。
      阳春三月之中,气候宜人,出游者不少,男女相伴侣,老少相扶携,处处欢声笑语,莺歌蝶舞燕飞,经纶世务俗杂,也多流连忘返……
      看:一带碧水,两岸青山,三四点飞白鹭,五六驾浮渔舟,七八君子携九小童,十里相会曲水流觞。
      叹:十年春色,九度逢迎,八方会七子,六合拜五色,四海三江佳节,两人闲游跨白马,一气浩荡自然妙法。

      “子兴兄!传闻此都山之中有仙翁焉——”孔云骧望向兰子兴,笑道,“今日既已出游,你我何不前往拜会?”眼中尽收春色,风来抖擞青须,几只飞鸟掠过,送了馨香便去。
      “好!”兰子兴已应出声,却忽而想到府中公务颇多,急须回去处理,便露了难色。

      “兄长~”孔云骧忙将人拦住,两颗头凑近,低语传来,“此仙翁非同寻常!”
      “哎~仙翁大多非同寻常!”兰子兴睨他一眼,“那许多公务……也非同寻常!”

      “哎~兄长!此子的确非同寻常!许是……许是……”他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了。

      “名山大多不乏名士!他定是那终南捷径上的赶路人!”兰子兴见他缄口不言,也便来了兴致,赶忙乘胜追击,问道,“许是什么?”

      “许是……许是德璋!”

      “什么!”晴空霹雳在脑中炸响,“他……他他他……他不是……”

      “哎……当年那消息是自宫中而来,设计者一死,事后又无人亲见其尸骨,那坟墓也只是个衣冠冢——”孔云骧揽住子兴,低声道,“或许其中根本没有英魂盘踞……”

      “哎呀,你!”兰子兴止步跺脚,拨去肩头的手,扭头怨道,“贤弟何不早告与我!”只此一句,甩手便走。

      “兄长!”孔云骧拉住他,将声音压得更低些,“我也是前几日才得到的音信,故邀兄长出游。
      “宫中传出消息,说,去岁这个时候,圣君派了侍郎杨鹤洲去寻访隐士奇才,这一去便是一年。
      “日前,杨侍郎还朝,说是都山有一华发渔父,乃世之大隐者也,与其交谈,则知他有经天纬地之才、济世安民之能、纳海吞江之量、澄清玉宇之志!侍郎问其名姓,终不肯答。杨鹤洲便从初见时的景象中取出二字,号之为‘江白’。据说,此公在成江边垂钓至今已有六年啦!吾问其细节,大约果真是贤弟德璋!”

      “啊!”兰子兴闻言,欣然抚掌,当即翻上马,急道,“趁天色未晚,快快前去一探究竟!”

      宝驹东去,红日西移。

      二人到得都山下,近了古槐,巨石上果有一渔父持竿垂钓,观之,宽衣博带,松形鹤骨,姿态出尘,真是神仙人物,绝非世间凡夫。

      二人看得入迷,一只玄猫飞扑花蝶而过,带来两片风叶,二子拱手接下,整冠正襟而拜:“先生!冒昧叨扰,敢犯仙颜。我等游春到此,观公姿貌卓然出尘,想必世之大才!幸得一叙否?”
      “先生?京中俗客,冒犯仙容!不知是否有幸可得与先生一叙?”
      “先生!”“先生!”

      渔父闻声看来,二锦衣者裙袂翩翩、高冠岌岌、相貌堂堂、长须飘飘,真朝中尊贵,似故人姿也。

      “德璋?”二子异口同声。十多年日月惊变,形容虽改,骨相未化,气质难销,此出尘独立之子,乃昔日白羽扶云起的御笔当世第一鸿鹄卿是也!
      是位华发钓翁,恰个最幼贤弟。虽隐逸于山林,亦声震于朝野。泛泛不能便识,亲亲一眼就知——面前垂钓渔父,正是德璋贤弟!
      如假包换,真实不虚。真真正正就是一心一意二进二出方死方生方生方死或隐或显或逸或困至忠至孝大奸大恶不仁不义大慈大善的御笔当世第一狂生鸿鹄卿。确确实实就是金兰义结合志同道至交好友意气风发挥斥方遒胸怀天下腹纳苍生誓为黎元请命谋福的洪钰阶德璋好贤弟。

      “二位尊长大驾光临,不知高明有何贵干?”温声慢语,无欲无求,真乃域外超脱之人。

      “先生!先生道骨仙风,谈吐不凡,隐居于此,闲钓江边,必世之大才也!”

      二人以礼相待,却见了白眼一双。

      “哎……此成江奔流千里何茫茫?渔父成十上百成百上千成千上万成万万亿者,不可胜数,我不过其中之一耳。恰如沙之一粒于江滩之上、叶之一片于森林之中、草之一根于莽原之间、水之一滴于湖海之内……吾身之大,何其渺渺?哈——说什么松形鹤骨、道貌仙风……在下家贫,常年饥饿,故……哈哈哈……如君所见……”

      “呃——这……”二子面面相觑,再一看,此人华发青须,虽有仙风道气,可,见一身布衣缝了又缝补了又补,眼中光亮既不浑不浊也不清不澄不澈,身躯挺立端坐青石上却明显病体佝偻态……

      一声“德璋”又欲脱口,却又急急止住——若此者,虽似故人而终不似故人……这个浑浑噩噩的昏昏渔父,当真会是那个富贵高洁、才称天纵、清风远迈的御笔第一狂生鸿鹄卿么?!

      “啊……”孔云骧率先回过神,开口便道,“我二人听闻此都山中仙翁焉,故特来拜谒,见先生独钓江边,气度非凡,一看之下,形似故人,不想竟打搅了先生雅兴,多有得罪,万望见谅!”说着又是一揖。

      “无妨,无妨……”渔父欠身点头回礼,赏了青眼,捋须而笑,“某虽不才,自以为颇能垂钓,不知二位尊长,可欲坐而观之否?若有中意者,也可购买些……”

      二子相视一眼,点一点头,各择芳草地坐了。

      古槐垂荫,清风送爽,流水鸣琴,好生惬意。

      “先生。敢问先生尊名姓?”
      “我不过是个无名无姓的山野渔父罢了,怎敢妄称?况且,纵有名姓,又不称呼,也便早已忘却了。”
      渔父看向钓竿,正打算钓住日月,使光明永存不失。不料,一瞬不慎,赤日再度被这贪得无厌的大江吞了,懊恼间,残阳染将三人满面红光,飞起鱼龙带出水珠弥漫,又溅上天地一片赤忱。

      “这……”就在二子叹气欲追问时,渔父嘻嘻一笑,继而又开了口:“不过,想来上苍眷顾某人,曾派了个小天使来与我谈笑风生作伴解闷,那个小子为我取了个号,唤作‘江白’。若问姓名,便请称此二字,可乎?”江白笑得极得意,“我就说嘛,二位尊长今番给我带来了好运道嘞!瞧——”二子正疑惑间,江白擎臂甩上一尾锦鲤,长过一尺,色正红,极喜庆!
      “啊呀!好吉祥!”孔云骧看罢,率先抚掌叫起来。
      “江白先生?”兰子兴起身,掸掸衣上尘,倾身相问,“此锦鲤可让与我么?”

      “嗯。”江白将鱼放入竹篓,奉上。

      “如此至宝,将价几金?”

      “既曰‘宝’字,便不讲价。”看二人呆面,江白已笑弯了眼,“今朝乘兴,又逢贵人,便讲个‘缘’字。汝且随遇而安吧!”江白招手一请,最后那句话似乎是对着竹篓说的。

      孔云骧与兰子兴对望无奈——今日出门急了些,不曾带足银钱,便解下腰间玉佩,垂首惭道:“说来惭愧……不知此玉可换得宝鲤否?”
      “请便。”江白接了玉佩,随手揣入怀中,便又专心垂钓。

      “云骧!”“子兴兄!”

      却听窸窸窣窣,有声响不知在商议什么。江白转头,见二子抱了竹篓,轻手请出锦鲤,躬身送还江中。“得见一面,便是有缘,乘兴而来,随遇而安,日晚当归,请还家去吧。”
      锦鲤入水,趁势下潜,游出三丈,又回身戏浪相谢,见二子笑,方曳尾而去,卷了漫天霞色,直入大海化龙……

      三子俱满意了,江白目送二人上马:“二位尊长,天色已晚,不如去寒舍暂歇?”

      “我等本是冒昧来此,不宜再劳烦先生。”二人回马揖别,“今日天色已晚,期待他日之会!”
      “好罢。天色渐暗,夜幕之下,归途请当心些。”

      “好!”“好!”
      “先生留步!告辞了!”“告辞……”

      残霞渐散,二骑绝尘,教暮色吞没于云外。而后,明月星河争自成江竟起,纵目而去,天地间有两轮明月两带星河,再细细观之,则见江中明月点点无穷尽而星河璀璨亦不可胜数……

      是夜,叶道之又到江白这儿来吃鱼饮酒。

      “如此多年,我吃过酒肉不知多少。唯汝所烹之鱼、所酿之酒最得我心!”
      “哈!那……请叶兄满饮此杯?”江白敬道。
      “好!”

      叶道之遇酒开怀,惊觉不对时,已显了醉态:“咦?你今日怎如此客气?”
      “叶兄……这许多年来,承蒙兄长照料,某才能有幸享此河清山静。只是……当真许多年了,钰阶深受兄长之恩,却未曾对您道过一声谢……”江白望酒中明月而惭颜。

      “你!啊……”叶道之酒意正酣,摆摆手,吐气道,“你我虽名称异姓,可这多年相处下来……确实已情胜手足兄弟啊!”

      “叶兄,四时变幻,眼看清明已过,不出几日,将至谷雨气节,而后,春将尽,夏渐来,天下风云剧变,江浪不平,或许……”

      “不过是季节更替罢了。多少年来,都是如此!”叶道之朗声扬手,不以为意。

      “只是今年尤其特别!”江白正色。

      “哦?你算出什么啦?”

      “叶兄!”
      “你要说什么?快快说来便是!”叶道之也不再玩笑,酒意登时醒了大半,震震威声堪截云,炯炯目光能射虎。

      “叶兄……今夜之后,朝中必将有人来,其中虽不乏鹤洲等良善之辈,而奸邪恶佞谗谄者亦定非少数!”江白一拜,“兄长生于都山,长于都山,既以砍柴为生,则请还隐于山中……切记:不要下山,更不要犯水!”

      “那又何妨~”壮士振臂高呼,群山响应,成江呼和,“他自争夺,我自逍遥!何虑之有?”

      “兄长~兄长且听小弟一言,万万不要下山,更更不要犯水!不然——”江白再拜,凛目将心一横,抽剑便刎,“某虽无能,请立即还命与兄!”

      “你!”叶道之大惊失色,“洪钰阶!!!你!你你你……
      “贤弟……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我……我答应你就是了嘛!”

      见其终于叹气垂手,当即劈手夺剑而弃之,芳草鲜软,登时敞开心扉环抱了这寒光凛凛利器,意满满而拥眠去……

      二人闹闹便笑,许久不曾如此畅饮,三更,云散,明月朗照,见二人横卧醉倒于地,只觉有趣,疾疾而行,忙忙换了旭日登山来看。
      红日睁眼时,此芳草地上只余了一青丝壮士,又不见了那青须华发贤人,登时便作了怒容——甘霖一场,今日天光依旧大好,阴云未起,是太阳雨也——只是不知日月何时相逢,将来又要如何对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探看都成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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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诸君: 万分感谢。 关于此篇,某须说明几点。 此文章乃某扯淡之作,不一定讨人喜欢。 某好写意之美而轻实之恶,虽于实不可考,但于意尚可歌。故,文中残忍之处多写意,且全篇留白颇多,似乎玄之又么。 所以,诸君如有疑惑,尽管畅所欲言,某会尽己所能一一回应。 此文章全篇已定,总计一十五万许。 感谢大家拨冗莅临! 笔墨是在拙劣,万望诸君见谅。 再次感谢,祝大家万事顺遂! 拾菊顿首。 2026年2月11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