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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伏碑哭不见 知己难再逢 ...


  •   玉龙献水,分入掌中乾坤,争饮海纳天下肚。

      “陛下!”
      “嗯。”
      “他……”黑衣奉圣命护卫狂生,彼每日所做何事所去何处乃至于所说何言,皆须回禀,每三日一小报,每七日一大奏,所见所闻,莫不详尽之。

      “好。退下吧。”圣君呷入一口香茶,眉梢眼角微扬,“这个小瘸子倒也挺能折腾!”

      青衣者见圣君难得高兴,也敢多句嘴:“也许……他当真惦念黎民百姓呢!”

      “嗯。此子的确深得我心,只是……”圣君起身踱步,“彼做事太不知分寸……纵观满朝勋贵,皆是有功之臣,叫朕如何下得去手啊……”抬眼望天,浮云渐浓浓蔽日,宇内几乎昏昏。

      好在,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作替死鬼,也算可以一息众怒。那些狂妄的文武知之便知之,不知便不知,肯消停也好,要争斗也好。一动一静,一张一弛,道之所存也,阴阳变幻间,此消彼长、有无相生,便知天人生生不息而万物得以欣欣向荣!若有朝一日不肯动了,那便不好。而今光阴大好,正是施展拳脚的好时候,能有心舒展舒展筋骨也是好事一桩,便任其动上一动、斗上一斗、闹上一闹,待冰释前嫌、重归旧好,若是日头依旧高悬,便率众出游,去看一看这大好河山;若是月明星稀或繁,那便置酒高殿上,一犒公卿王侯,饮得此杯,文武皆是江山!

      清风徐来,浮云自散,望苍天,残云去远,红日高高悬。

      当年朝野一震,原本应当可惜这好栋梁几毁,可……见他肯收养玄猫除鼠患、一去十里与民游,便知其心未死而其志犹存也。只待时机一到,便可邀之还朝入殿拜相。

      “笼中鸟,待时飞!”圣君逗逗檐下玄鸟,叹出下一句,“千里驹,何日归……”

      君问归期会有期。

      圣君有近侍千五百众,凡五色,分五部统领。有黑衣者,专情报;有青衣者,专侍从;有红衣者,专刑狱;有黄衣者,专饮食;有白衣者,专印玺。凡此青红黄白黑五色者,总而谓之玄,曰:玄羽使,唯圣君令是从,皆或隐或显,天下莫知其人、莫识其面、莫闻其踪。
      ——《灵圣春秋纪·玄羽使者传》

      “兰公!道喜啦!”
      “兰潜阳!公之盛名远扬啊!”
      “听说陛下还要叫你做蕴章殿大学士!了不得啊!”一个紫衣华发竖起大拇指比划几下,此乃右相也。
      “林公慎言……陛下还未降旨呢!”旁边另一个紫衣急急相劝。
      “啊~对对对!”
      “那到时候圣旨一来,咱们就可以叫你兰蕴章啦——多好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幸得圣恩垂念!承蒙诸公抬爱!”

      “诸公留步!”
      “再会!”“再会!”“再会。”

      众人谈笑至司马门外,一一拱手作别。

      “子兴兄!”孔文龙(字云骧)牵了马,急急挥臂招手,与兰馥(字子兴)并驾而归。

      是三月初三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行人往来游历者颇多,京中人摩肩接踵,实为圣明治世之气象。

      “云骧兄!”
      “来~子兴兄!”孔云骧取出茶细细分之,又不紧不慢斟茶入盏,“兄长,请!请吃茶!”

      “云骧……”兰子兴只看人不看茶。
      “兄长请吃茶。此乃圣上所赐,十年才能得三两,陛下赐我五分,是极为名贵者,值得细品。”

      “云骧!”兰子兴挡开他递来的玲珑盏,“怎么不见德璋贤弟?”
      “德璋?德璋……”孔云骧放下茶盏,捋须闭眼,轻叹一声,“啊……倒是许多年不曾听见这两个字了。”

      “什么?”
      “啊。没什么……”孔云骧不看他的殷切,“子兴兄……方才在朝会上见到昔日同年了么?”
      “见是见到了。只是……诸位同年应是多在京中的吧?十五年了,怎么至今仍是青衫客?”兰子兴回忆当年熟面孔,形容多憔悴,华发亦不少,几乎相见不相识了……
      “啊……那便是了……兄长此去多年,一心为民,京中诸多事体,想是不知?”孔云骧深看他一眼,“今日既然提及此事,小弟就要说你几句了——当年兄长何故不辞而别!就连书信都不肯留一纸半封!可害得我们好找!托了多少人,才得知你到了潜阳做县令。”

      日月在天疾驰,一晃十余载,而往事如昨。当年之事,的确是兰子兴的不是,每当深夜思及,莫不令人惭然……

      “天命在身,不敢违抗啊……”
      “你休要狡辩!”孔云骧睨他一眼,“我们都知道——当年是兄长你自请外任的!况且,天命要你一个月后离京赴任!汝奈何如此匆匆,连笏卿及冠之日都等不得!”
      “壮志在胸,故远赴之!”兰子兴自他那一长串话中理去两个字来——“笏卿?笏卿是……”
      “德璋便是笏卿。笏卿就是你我当年所结交的贤弟洪德璋!”孔云骧拍案而起,出走几步,猛然回身,“你是不知道德璋他当年及冠之时是何等热闹!非但有隐世不出的希山二老来贺,更有老圣君亲赐表字——笏卿!洪笏卿,鸿鹄卿,有壮志,在青云,唤取长风来,扫得天朗乾坤净!”
      “哦,原来如此……我委实不知啊……”兰子兴歉然一笑。
      “你不知?我与德璋当初给你写信来,你没收到?”孔云骧奇了个怪,想到下县偏远,也许馆驿久废,也便只得释然。

      “你还没说那许多青衫客是怎么回事呢!”兰子兴终于肯品品那茶,果真回味无穷。
      “这个么……子兴兄!我着的是哪色官服?”孔云骧先卖个关子。
      “贤弟富贵,理当紫衣!”兰子兴终于肯朗声。
      “理当?哈~那便不对!”孔云骧摇头叹气,吹动天上浮云舒卷,缓缓带过苍苍。“当年……德璋与顺如,同心同德亦同志,皆是胸怀四海、心有苍生者,可谓是天作之合,方其游也,喜之甚矣!这,你我是知道的。”
      孔云骧凑近,见其点头,便将陈年往事娓娓道来,“兄长离京后大约两年,也就是德璋及冠之次年,洪何两家结为婚姻,大吉之日,本是大喜。可怜天公不作美,那是喜气更染血气、红光更添刀光——洪氏满门,碧血撒金菊,唯有德璋贤弟幸存,却也几乎丧命,昏迷廿余日才苏醒……而后,几多坎坷波折,三年未仕,权作孝子计。
      “期间,何氏亦遭大难。朝野有奸恶作乱,忠良或斩或贬者,多定公门下士。诸多同年虽未有性命之虞,却也不得升迁,如斯者,三年。
      “三年后,山陵崩,圣驾晏。老圣君临终时,以此狂生为含英殿学士兼赞善大夫,托之以重任,后,昭明皇帝令德璋持节巡边,又敕造苍灵观,以为观主兼祭酒,收弟子数千以为国家育英杰、纳贤才。”

      “想来……他是忙于政务喽?这不是很好么!你叹什么气?”兰子兴见他愁眉不解。
      “哎~你且听我把话说完再讲不迟。”
      “好。”兰子兴果然默不作声了。

      “当日,陛下邀他进宫夜宴,以叙君臣之谊。席散之后,德璋大醉,当时已近三更,陛下本要他在宫中过夜,可他偏要回那仪山苍灵观呐!非但如此,连侍从都不要一个,他一人一马独行山间,有追随者都叫他赶了回去……陛下不放心,便派人暗中护他,哪知……哪知……哪知他经过险崖之时,失足坠落……
      “满朝文武本就嫉恨他。其一旦身死,奸恶便更加无所畏惧,贪佞皆上疏弹劾之,列罪数十,皆曰诛曰剐曰斩者。又有狂妄老贼先斩后奏,更有勋贵权势以死相逼!圣君不得已,遣钦差彻查此事,不料,下臣却肆意妄为,烧杀抢掠,以致三月之祸呀!泼水于地,覆之难收。后来……连斩数百人,此事才得以结止……”他忽然话锋一转,作惊异状,“子兴兄……你……你真就从未听闻?从未听闻过此事?”孔云骧不信邪,“即便千里之外!也……”

      “云骧……潜阳在千里之外,已是国之南陲矣!京中之事,实在无缘啊……”兰子兴含泪,无奈而叹,“就连德璋如何成了笏卿,狂生如何作了鸿鹄飞去……我也是而今才自你口中得知啊……”

      “啊……向之所言,世之所传也。真相也许……也许并非如此……”孔云骧安抚下兰子兴,继而轻声,“其实……是德璋之气节太过清高,而圣君又以重任委之,欲以澄清玉宇、扫净天下,故,多遭奸佞嫉妒忌恨。或曰:当日,有恶贼假令内监传旨召德璋入宫赴宴借机将其射杀而谎称狂生酒后失足坠崖而死者,实乃奸贼之毒计也!尔后,诸恶作祟,构陷忠良,霍乱朝纲!彼时,适逢圣君龙体抱恙、无心朝政……至于一旦龙颜震怒,已是祸水难收矣……竟使恶贼致乱三月之久!世称为‘洪祸’。期间,奸党诬陷苍灵观中子弟为“苍灵党”,趁机弹劾贤臣良将,满朝文武但有不从者,皆因罪而外放,斩杀者亦不在少数。而诸位同年与德璋相交甚好者,不论其亲疏远近,皆杖百而流千里,其中死于京师者,大半!而今,诸公虽得还朝,可大凡世间之物,一旦伤了元气,便不复荣光了……至于我,蒙祖荫而得以幸免于难,却也因此沉沦下僚,直至今上践祚之后,我等冤屈才得以重见天日啊!”

      “这……我竟不知……”兰子兴喟然长叹。
      “容小弟说句不好听的,想是兄长久居下县,那帮子恶狗才不对您发难……”
      “这话倒也在理……”

      二人看向天外,清风拂过,浮云一扫而净,其色苍苍,大约是天之正色也。

      “幸得今上圣明,常常派钦差出京求才,是要野无遗贤而朝无庸吏啊!”
      “啊!故而我得以入京……”
      “哈哈!大抵可说句——然也!”孔云骧又敬上一盏,“兰兄!兰潜阳!兄此去经年,十五载一心为民,政绩卓然,本应早至京师拜相,或当在上邑作宰。可恨奸恶当道!”
      “哎……世事无常,岂容分说?”
      “啊……不过,而今天日昭昭,乾坤也将一改浊气为清气啦!”
      “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志者万丈豪情,声彻云霄。
      世间之物大多变易无常,方喜则忧者,往往而是。兴尽悲来,兰、孔二人都作了凄凄惨惨戚戚……

      “人之一世,其生也有来处,其死也必有归处……”兰子兴拭了泪,望向云骧,“那德璋他……”

      “当年事后,等到终于有人敢提及德璋并沿山找寻之时,其尸骨……早已不知所终了……后,陛下感念其功,率领众臣在皇陵之外为狂生立了衣冠冢,聊以慰藉英灵……只是此后之人不论上民下臣,皆谈‘洪’色变,几乎无人前往祭拜。可怜德璋之贤,死后年年惦念者,唯我等二三至交好友而已……不然,即便是新坟也早已遍布衰草了!”说罢,亦以袖拭泪。

      兰子兴闻言,牙关紧咬,再度涕泗流:“不料我贤弟德璋竟遭如此劫难!更不想定公满门忠良贤士皆枉死于奸恶之手!苍天呐!你!你你你……你若当真有眼!何必偏叫世间好人多多磨啊……”
      “而今天色已晚,不如,待明日齐备祭品,你我二人一同前去!如何?”孔云骧按下兰子兴,要兄长在府中留宿一晚。

      当夜三更,有良犬夜啼,其声呜咽,闻者肠断……

      次日,天公作美,以大好日头相迎送。

      安顺门外,皇陵东南角,有一小丘焉,藏于柏木深深间,乃故当世第一狂生之衣冠冢也,立于此近十年矣。墓成之日,有一白鹤盘旋其上,三日不去,竟哀声而绝,或谓之曰:“坠鸿丘”。前有芳草萋萋,其色郁郁青青,好一派生机盎然!

      是三月初四日也,诸事皆宜。

      有石墙高丈半,围绕其周,有小殿焉,公之制,有墓志勒石上,所记述者,昔狂生之生平也,其文乃圣君亲笔所撰,言语真挚,情感悲恸,文末一句曰:
      而太和三年,癸丑之秋,适九月初五日也,天召鸿鹄归云霄,还作上界仙卿。于是,朕失王佐,国失栋梁,惜哉,痛哉,悲哉,哀哉!呜呼!不胜涕泗,朕念卿之至!悲夫!

      既至冢前,又见其碑孤立,上刻:灵圣故持节巡边赐银青光禄大夫赠太子少师御笔第一谥文正洪公笏卿之墓。

      “哈!此子深得圣上之心啊……”
      “是啊!我似乎头一次见到如此长的碑铭……”

      二人皆笑面,却作哀声。未两句,那青衫布衣者先一步乱了芳草,飞扑冢前,以手轻抚过碑上文字,点染风尘,掸去埃土,而碑面一新。

      “德璋!”此须发半白者伏冢恸哭,声震于天,其哀坠鹤,“德璋!德璋啊德璋!哀哉德璋!悲哉德璋!惜哉!德璋……嗟尔小子!背信忘誓!未得天寿、弃世而去!舍尔愚兄、抛尔大志!独善既已,奈忘兼济!惜哉!惜哉!天召鸿鹄,重归云霄!使国失栋梁、民失其望!使兄失其弟、世失其友!悲哉!哀哉!虽又缟素,吾君不再!白头无寄处,青云安在哉?呜呼哀哉!其山苍苍,其水洋洋,吾子既归,其所可方?!恸哉!恸哉!!恸哉!!!苍天在上!奈何杀此良臣而纵容奸佞当道啊!天呐!公道何在?!公道何在啊!!!”
      他终于跌倒于地,双目茫然,唯知枯坐呆语:“吾子曾记否?当年试后,你我三人携手而登仪山,纵目四方、遣兴六合,望天日昭昭、乾坤朗朗,以志同道合,因义结金兰之好。愚虚长十载,妄作义兄,汝年最幼,便为小弟。我等誓以兼济之志,共为天下苍生谋福祉!当日豪言,何等意气!回顾往昔,如在昨日,令人长号不自禁。而后,愚兄远赴南方潜阳做一县之令,今虽治下有方,奉诏返京城,忝为京兆尹,自以为可称得意矣。不料,忽闻君之噩耗……德璋!不想我昔日不辞而别,竟致今日之天人永隔,再无缘相见矣!哀哉!悲夫……”

      回首锦衣者,亦恸绝于地矣。

      “德璋啊!愚兄甚至连你如何成了笏卿都不得而知啊——愚兄何其之痴也,竟一心扑在公务,不曾与汝往来书信……可可可……可你为何也不肯给我来封信啊!是是是,愚兄太痴了。你我皆为苍生奔走,焉有暇时他顾啊。德璋……”

      三月初四日,二子吊洪氏。布衣伴衰冢,锦衣伏芳地。孤身愤宝剑,群柏送风清。
      来时日初出,未夜归露湿。大恸长哀绝,涕泗几痕干。悲声震苍莽,飞鸿闻悼落。
      青山寂默默,流水鸣铮铮。白骨今安在?绿草已没膝。年来谁奠念?拜奉有故知。
      送果唯猿猱,折枝是鹿麋。寿客沾霜鬓,桂树点椽笔。见此碑铭时,想彼义结日。
      君心一何似?明月相照之。抬手欲摘星,却见如钩玉。茫然急盼顾,泪浸冢中土。
      恸哉我贤士,惜哉我洪钟!鸿鹄高飞去,振翼几归时?青云扶天外,赤日照蒿里。
      笑我圣明主,失汝狂放卿!德璋身既殁,弃汝兰子兴!兼济志成否?黎元且戚戚……
      嗟尔殿上客!奈何太痴痴?纵目观宇内:海晏亦河清!吾侪功名就,天下盼太平!

      三年春,京兆尹许舟致仕,圣君擢潜阳县令兰馥为京兆尹。
      相传,子兴为潜阳令时,仁厚爱民,三年,匪患肃清、黎元敦化,以至于夜不闭户、道不拾遗。当时有童谣歌曰:潜阳令,兰公馥,为政勤,民资足!虽然,潜阳多逢天地之怒,因以为灾难,兰公常以家资赈济,为官十年,潜阳丰富,而公犹贫。或曰:真清廉者,兰公子兴也。百姓称之,临别之日,泣绝十里相送。
      兰公多年为官,皆下县之令,政绩卓然而品德兼备,终不得以升迁者,或曰奸恶当道也。今幸奉天恩,得为京兆尹,曰官至五品者,以彰其令德也。内外有好事者,以为明升暗降者也。或曰:京中事务不多,无施展之处,襟抱不能开,当颇见郁郁者,实大谬也!
      兰公子兴品高性洁,为政之余,多得同僚之交好,亦不乏昔日同年与游,公以是而常得开心颜。虽然,每每至夜而叹月悲风……
      至于偶闻洪公笏卿身死多年、立冢帝陵边,则更觉悲戚,因往哭之,大恸欲绝,而涕泗三哀……
      ——《灵圣春秋纪·兰馥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伏碑哭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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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诸君: 万分感谢。 关于此篇,某须说明几点。 此文章乃某扯淡之作,不一定讨人喜欢。 某好写意之美而轻实之恶,虽于实不可考,但于意尚可歌。故,文中残忍之处多写意,且全篇留白颇多,似乎玄之又么。 所以,诸君如有疑惑,尽管畅所欲言,某会尽己所能一一回应。 此文章全篇已定,总计一十五万许。 感谢大家拨冗莅临! 笔墨是在拙劣,万望诸君见谅。 再次感谢,祝大家万事顺遂! 拾菊顿首。 2026年2月11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