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隐世有仙翁 庙堂无狂客 ...


  •   “鹤洲,去趟都山吧。”
      “是。”杨鹤洲应一声,依旧捻着云子看棋,“是为那个狂生……”
      “然也。歇了多年,也该还朝了。”上座之人落下一子,看向少年郎,“杨卿!该是你出招了。”

      杨鹤洲领命,易服,出宫,策马,扬鞭,过小桥,引得满城红袖招,又带过香风一路蝴蝶绕……

      近日来,公务繁忙,的确枉费了春江好景。

      是阳春三月也,恰人间绝色。

      自出了宫门,杨鹤洲纵马追逐东君,将手一揽,光阴在握,少年郎绽开笑靥,挥臂纵祂飞去。

      一路上,好鸟相鸣,树树皆新绿,争夺着目光,少年点头一一回应之,明眸一闪,掠过青天白鹤,那白鹤也有意结交忘机友,将扶云之翼一转,直冲下来,向杨鹤洲招呼过,白羽带起清净江水,唳声拜红日而去……

      少年郎开了怀,骏马亦尽情撒欢,风驰电掣般别过一路好景,待终于知疲,慢下来,天光依旧大好,人牵着马儿,悠哉悠哉走过落英缤纷、芳草萋萋。

      经峭壁、过陡坡、跨坎坷,至都山,日已移。少年郎玉手摇扇,牵马缓行,静听涛声。

      复行数里,古槐巨石在望,树色碧绿,石色乌青,树下石上一人,头戴斗笠,执竿垂钓,移目他处,则见一小生灵寻花扑蝶,是玄猫也,名唤小乌。

      到跟前,定睛一看,此人华发青须,但年岁似乎并不长,亦或是个鹤发童颜的活神仙?

      渔父专心垂钓,并未觉察身后,倒是玄猫灵气足——小乌先炸了毛厉声起来。渔父闻得恶语,抬眼看过来,乃一少年,剑眉星目,明眸皓齿,生得端方正直,看来英气十足,见其锦衣华服,定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小乌将人打量一番,低吼一声,不待招呼,便已奔将过来,拥入怀中时,却依旧呜咽声不断,渔父微微一笑,并不作声,转头回望江上,轻风抚动波澜,千里玉带起伏着,依旧可以安心垂钓。

      少年站一会儿,此处虽江清山静、风景极佳,却也是顶无聊的所在,便自顾自坐到巨石上,折过一朵花,摘尽花瓣送其随水去,绞尽脑汁思忖半天,也不知能说些什么。凝视绿茵草半晌,终于将心一横打定主意扮个纨绔耍耍——张口便道:“那渔父!我且问你——这都山一带当真有仙人么?那其洞府是何所在?”

      他先入为主,料定此人必然长住在此,定然熟悉此处。料天料地,始终料不到渔父不理他。说了四五遍,将要愤然起身时,那渔父终于舍得开口,张嘴便是:“这位小官人,你方才是在同谁说话?”
      杨鹤洲气急,跳下巨石,狠跺地面,将手一指,啐道:“我把你个混账!小爷自然是在同你这‘老聋王’讲话!”

      “啊……那劳烦你轻声些。我耳不聋,能听得见。”渔父望向江面,微风微拂微微波澜,“万万不要吵到我的鱼了。”
      “哈!”杨鹤洲怒极反笑,但此人俨然八风吹不动,只得收敛了脾气,“敢问渔家——想必您定知此山中或有仙翁否?”
      “大概有之。”渔父看他一眼,“怎么,你小小年纪,便要求仙访药寻长生?”
      “不不不!”杨鹤洲连连摆手,诚心求教,“晚生听闻此间有仙翁,想必世外仙家洞府定然景致非凡,故,某欲往观之!只是方今迷途,幸遇先生,望先生指点迷津!”

      “哦?”渔父深看他一眼,起身,收竿提篓,招呼小乌便走,“哈!奈何前倨而后恭耶?”
      “先生!先生!”杨鹤洲当即奔上前拦住他去路,“先生!晚生知错矣!万望先生不计前嫌、指点迷津,晚生定当感激不尽!”
      “撒手。”
      “哎!”杨鹤洲忙后退几步,躬身长礼,看似当真乖巧。
      渔父一捋长须:“你看我如何?”
      “华发青须,气度卓然,不染俗尘,宛若仙人!”
      “哈!也许我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隐世仙翁。”渔父一摊手,“如君所见,某亦常人耳!”
      杨鹤洲见他的确鹤发童颜,方才一接触,也的确觉出他的鹤骨,若是不曾近观,恐怕他就是个仙人,只是,闻得其声,则似乎眼前又是个儒生,细观其面,略显憔悴,不知其年几何。

      “嘶……”只见少年轻摇玉扇,拧紧愁眉,歪头沉思,似乎犹有不解之处,“可……先生高寿?怎么早生华发?”
      “啊……”渔父捋捋须,打量他一下,开口道,“某大约虚长你十岁。算起来……我大概也是少年白头,故早生许多华发……”
      “哦!原来如此……晚生杨鹤洲,不知先生贵姓?”少年收扇展颜,欠身一礼。
      渔父回敬一揖,望向流水,长吁出声:“茫茫成江,渺渺渔父……”
      “哦……了然。”少年应声,眨眨眼,心下大抵有了盘算。

      天色尚早,渔父回身放下竹篓,擎起钓竿,又揽了一江春色。

      杨鹤洲百无聊赖,仰面躺倒,摇着扇,一觉睡去,恍惚间与一只玄猫一同扑蝶寻花。一睁眼,果然有玄猫端坐在自己脑袋边用一条毛毛绒绒尾巴扫来扫去。
      觉到灰尘,当即一骨碌爬起来,抽扇要打,那猫不理他,张张嘴,蹬腿喵呜一声上了树,越过枝头,垂下一条玄带,悠哉悠哉晃着。少年伸手欲打,玄猫便将尾一收,如此反复,初觉有趣,尔后则是无聊,便将尾揽入怀中不再动作。
      少年吃了瘪,跳下巨石便拣地上碎石往江中甩,倒是见得几朵飞花乍现。

      “你走远些!”渔父终于又出了声,“休要惊了我的鱼!”

      “哎!我说!你叫什么?”过段时间,少年又无理起来。
      “茫茫成江,渺渺渔父……”渔父笑指江面,“江浪无声,我亦无名。”华发看向少年,“我只是此成江边的一个无名渔父耳。”
      “哦?”少年将玉扇一合,瞬而又展开,“不对!不对!你听——江浪滚滚,隐约有雷鸣之声。况且……据我所知,无名之人往往有名的很呐!”

      “胡说!无名就是无名。怎么会有名呢?”渔父鼓气,胡须也随之颤三颤。
      “无名之人必然有名!哪怕此时无名,过去也定然有名!”少年得理不饶人,张嘴便是喋喋不休,“无名山翁?哼!我可听说你这无名之人,有名的很呢!”
      “胡说!胡说!休要胡说!无名者岂会有名……”渔父本在答话,眼见钓竿受了力,当即收声,扭头在唇上放了根食指,“嘘~不要出声。有鱼上钩啦!”说话间,将鱼竿一甩,岸边草地上便多了条鱼——只见那足有三斤重的鲈鱼在草地上跃几下,就被一只手抓起塞到了竹篓里。
      渔父躬身,掬水净手,搅乱满江霞色。
      回首,提起竹篓并钓竿,迈步便走,一去,头也不回,只是声音随风飘来,落在少年耳中:“后生,你也回罢。天色不早啦——该回家吃饭去喽!”

      杨鹤洲闻言,牵了马,却不扬鞭,只死皮赖脸缠着渔父,直向他家中凑去。渔父甩尾不脱,只得由他。小乌未曾见过白马,跃下去时,险些伤于马蹄,一闪身,转头缩回竹篓上,叫那渔父提了一路。

      草木深深间,翠竹虚节相依,见有人来,纷纷簌簌作响。渔父抬脚撞入其中,闯开一个门户,朱门早已斑驳,台阶亦映碧,庭院深深复浅浅,不知春意几许。

      趁着天色未完全暗下去,杨鹤洲赶紧看清了匾额上的字——“敕造都山院”。
      “他果真未死!”少年心下暗较劲儿,跨入院中,倒是颇为雅致。

      肚皮打起鼓,当真该吃饭了,便赖着强要吃饭吃鱼。
      渔父所烹之鱼倒也算得美味,并未亏待这位好儿郎。

      酒足饭饱,渔父坐在院内细数天上星辰,杨鹤洲却发起难来——
      “呔!大胆妖孽!尔何德何能!安敢住此敕造别院!”少年郎脚踏竹椅,背负苍天,以扇为剑,直指歹人。那凌然目光,灼灼可杀贼!

      “哦?”渔父抿下一口茶,只望月观星不看人,“敢问此院何名?又有何来历?”
      方才所见,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敕造都山别院!”杨鹤洲回忆起曾经听闻的,一五一十绘声绘色讲了,还将狂生好一通夸。

      “哈哈哈!你该去说书的。这可比那瓦舍的动听多了!”
      “那是!”少年郎开了颜,一双明眸灿若星辰,转瞬之间,又作怒容,“你!”
      “怎么?”渔父终于看向他,笑意盈盈,“我说……我认识那个狂生洪钰阶。”

      “啊?当真!?”杨鹤洲闻言瞪眼,当即凑近求细说,却听那华发者一拈须,沉默下来,望向他双眸,当真闪亮如星。
      春夜犹带凉意,此人双目温和,本是极好看的模样,此刻,却看得人直发毛。

      良久,他终于笑道:“我说……我就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洪钰阶。你……信么!”
      “嗯……啊!?什,什么!”少年愣了,刹那,跳起来,锦衣远离了布衣,将其打量几番,“你?你就是那狂生?”
      思索片刻后,少年忽而哈哈大笑,直到捧腹,“你是狂生?哈哈哈哈……”
      渔父耐心待他笑完,见其摇头,斩钉截铁:“不可能!”少年摆手,“不可能!他他他……他已死去多年了!怎么可能……况且,”他绕着渔父转几圈,忽又扬手摇起玉扇,“我可知道,那狂生鸿鹄卿生得面如白玉玉透粉,剑眉高耸入鬓云,星目明珠似点漆,行动如风质如松,三寸舌鼓动如簧,一张嘴出口成章。他少年得意、志气风发,身怀青云之才,胸有天纵之能,腹有包藏之量,彼傲然而立、卓尔不群,恰似清风朗月照拂人间……如此人物,又岂是尔等凡人能比得的?”

      可……无论他怎么说,那人就是那人,哪怕把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究竟也无法遮掩住他人之眼——那东西就在那儿,尔等有眼睛者,便自行去看罢!那就是那,这就是这,正如你就是你、我就是我、他就是他,一如日就是日、月就是月、云就是云、花就是花……任你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那个事实!什么事实?那自然就是——此人的的确确就是那个狂生洪钰阶!如假包换,真实不虚!他就是当初老圣君御笔当世第一的鸿鹄卿!不错!也不会错!更不能错!他是圣君派人守护了多少年的,错不了!不管风霜雨雪,不论春秋冬夏。那般辛勤。岂敢有错!岂会有错!岂能有错!

      他再端详起这人——的确端正!气度也不差!面相会变,骨相总错不了——他就是那狂生洪钰阶。只是病弱些,更兼长须,便似乎仙人遗世而独立了……

      错不了,错不了。错不了!

      少年收扇,一指渔父:“你也不自溺以照!你这缩头缩脑、弓背弯腰、双目无神、期期艾艾的龟孙儿样!你若当真是狂生,那小爷我还是皇帝呢!”他越说越有劲儿,唾沫星子横飞,险些把那渔父沐浴的水都省了。

      半晌,那少年总算是停了口。只见他玉扇一展,将额头沁出的粒粒珍珠尽数收去,又一把抢过桌上水壶痛饮起来。

      渔父哭笑不得:“我说,小子,你当真该去学点儿礼数……”

      这一语可了不得,直教那少年将口中之水尽数喷出。
      “呸!”其人当即拍案横眉瞪眼,“你说什么?学礼数?学什么礼数?你叫小爷我去学那……那些个仁义忠孝的礼数?嗯?你叫小爷我将大好韶华抛了去摇头晃脑地念那劳什子经,然后变成个木头脑子去作个穷酸腐儒么!?还是说……寒窗十载后,去做那些王子皇孙的走狗奴才,或是做那贪官污吏的刀下亡魂?!嗯?哼!哼哼!我把你个良心尽丧、人智全无、老眼昏花、瘸腿跛脚的老乌龟王八蛋!小爷我风流潇洒、一等富贵,读个屁的书、学个屁的礼数!你!你……你到底是何居心?”
      可怜他口脑辛劳,说了这许多,刚刚好容易才收住的汗珠又冒了出来,足见当真用心良苦。
      但看那渔父却并不理会这上窜下跳、横眉竖眼,只是坐在那张躺椅上,仰头看星月漫天,良久,转头笑对少年自问自答:“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少年见此,闭了口,他忽矮下身子,紧盯着渔夫:“你……你不会是嫌我聒噪,要赶我走吧?”
      可渔夫只是笑将方才之话吞吐一番。
      “笑笑笑……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少年恼了,直起身,叉腰昂首,天上星辰果然灿烂,“我不管!小爷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个好玩儿的地方。你!你休想赶我走!”

      二人拌了一夜的嘴,要真算起来,却似乎只是少年人一方独唱,直道口干舌燥,却也无人捧场,只有些许虫鸣呼和,但也只是稀稀拉拉的。小乌早已入了梦乡,那渔父也几度睡去,正要见了周公时,竟被人一把拽回……

      次日,渔父依旧早起垂钓,少年郎懒懒而起,寻不见人,便在别院中寻访,只有些许竹制家具,若非此乃敕造别院,便就是寻常百姓家。用料是好的,制式也是好的,怎不见那御赐的宝贝?不用想,大约是当年查抄时一应封存收入国库了吧。好在此地窗明几净,大抵是个清白人的居所,院中杂植兰桂之属,四季芬芳不断,尤其是一角菊丛,更是繁茂!

      “嘿!竟然不关门?”那少年进屋便开始探索。转来转去,找不出什么好东西,正与出门去,竟瞥见什么奇怪的东西,定睛一看,原是一支布幡,其上大字有二、小字数十,乃是——“算命”、“信手拈奥妙,开口论道议法,谈阴谈阳谈尽往来宇宙生克门;纵目窥玄机,展颜示欢显乐,笑天笑地笑遍古今朝野千万事。”
      “嘿嘿!好个狂生!真不愧‘狂’名!”少年擎了布幡,自屋内冲出,昂首迎光而去。

      待得近了古槐,那渔父果然在巨石上拈须笑看着渔竿末端的垂纶。便径直奔上去,瞪眼瞅了会儿,忽然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抢过渔夫手中渔竿,甩飞出去。可怜渔竿无故受灾,落到了三丈开外,这一下,只怕是头脑发昏、五脏俱裂了。
      “你!”渔父敛了笑意,转头怒视,却见那泼皮手中多了个布幡,怒容更添愁眉,“你拿它来做什么!”
      只见少年伸出手,好奇地在那渔夫眼前晃了晃:“喂!你不是瞎子吧?”
      渔父只觉好笑,扬扬刚捡回的渔竿:“我要是瞎子,怎么钓鱼?”
      “倒也没人说过瞎子不能钓鱼啊……”少年说完,自己都笑了。转头又看看那布幡,那上面有两个大字——“算命”。人都说“算命瞎子”“算命瞎子”,他便理所当然地认为算命的大抵都是瞎子。“那你肯定是个骗子!”那少年不依不饶——在街上算命的多是江湖骗子,一旦金银到手,便逃之夭夭,自此无从寻觅。

      “我从不说谎……”那渔父拈须笑看着他手中的布幡——大字有二,小字数十,想来的确“狂”了些。

      “那你算算小爷我?”
      “小公子来自商贾之家,富贵荣华使之不尽、用之不竭,无忧无虑,自在逍遥……”
      “ 呸!这都是些闲话,寻常人见我便知!还有什么?快快算来!”
      他一口唾沫差点儿溅到了那渔父脸上,吓得他忙伸手入袖,眼看就要从中抽出帕子擦拭,想了想,感觉不妥,便又将帕子放回原处。

      “呃……算什么?”那渔父看向少年,眼中茫然。
      “这个嘛……你凭本事算,算到什么便说什么。” 那少年笑着向他,“可以么!?”
      渔父皱眉,掐指算起来,片刻后,闭眼,沉吟半晌,才肯拈须道:“天机不可泄露,大道不可妄言……我……我不能说……”
      “嘿!”那少年登时变了颜色,“你当真是骗子!”
      “天……天机不可泄露……我若说出……怕是你我二人都要……”渔父指天,满脸为难。
      “呸!算不出来就是算不出来!骗子!”那少年作势就要将那布幡扯掉撕碎。
      “哎哎哎!”渔父急忙阻拦住他动作,苦道,“你快快回家去罢!若在我这儿待久了,怕是要大祸临头……”
      “呸!骗子!还想骗我回家?呸!骗子!”
      少年当即跳脚,将布幡朝渔父一掷,转身便又飞奔回那敕造都山别院——他真就要赖下不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隐世有仙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诸君: 万分感谢。 关于此篇,某须说明几点。 此文章乃某扯淡之作,不一定讨人喜欢。 某好写意之美而轻实之恶,虽于实不可考,但于意尚可歌。故,文中残忍之处多写意,且全篇留白颇多,似乎玄之又么。 所以,诸君如有疑惑,尽管畅所欲言,某会尽己所能一一回应。 此文章全篇已定,总计一十五万许。 感谢大家拨冗莅临! 笔墨是在拙劣,万望诸君见谅。 再次感谢,祝大家万事顺遂! 拾菊顿首。 2026年2月11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