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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交友当择闲 为人岂无名 ...


  •   是日也,绝佳好景,少年郎纵马欢腾,一双明眸不知吞下多少春色,累了,依旧死乞白赖蹭吃蹭喝。

      至晚上,渔父竟能不计前嫌,照例好酒肥鱼款待。

      席间,那少年忽然极认真地问:“你究竟叫什么?”

      那渔父细细品尝着鲜鱼,仰头望明月半圆,半晌方道:“无名亦无姓,自在一山翁……”

      “呸!骗子!一会儿渺渺渔父,一会儿自在山翁的……你是人!人怎么会没名字呢!?”那少年吃到了一根鱼刺,便将整口肉都吐了。渔父见此,连连摇头叹息。

      “名字是供人叫唤的,我从来都是一个人,没人会叫我……”望望天上月,明明如旧,过几天又是月圆之夜,天下人都将团聚,他却只能对影三人话平生。侧耳听听成江水,阵阵有声,举杯抵口小酒,继续胡说八道,“况且……天下之人何其之多!无名亦无姓者,也是不可计其数的……杨公子若是有心,不妨就为这天下所有无名之人都取个名吧!”

      “呸!”那少年似是觉察了这渔父的落寞,急急收了口。此贼虽早生华发、满目沧桑、脊背佝偻、腿脚有疾,但看其面容,却也不过而立之年,若是颔下无须,应该能够年轻些吧……眸光瞬时一闪,似又心生了什么主意……

      当夜,一锦衣少年持刀入室。“怪哉,竟睡得这样死?”

      次日,鸡鸣,日出,那渔父早早起了,清风拂面,忽觉少了什么,往脸上一摸,惊觉不妙!

      早膳时,少年看到颔下无须的渔父,忽地笑了,微笑变大笑,继而是狂笑。

      见受害者皱眉瞪他,才稍作了收敛。

      “我说,你原也长得还算不错嘛!瞧瞧!这头华发,这文弱之躯!啧啧……啧啧啧……哎……只怕是,那馆中相公,也不敌君十之一二!哈哈哈哈……”他从低头笑变作仰头笑,再到捧腹大笑,好似遇到了平生最最最可笑的事。

      “你!”渔父闻言,拍案而起,怒目剑指,“你!你……”可怜这本是伶牙俐齿,而今竟被气成结巴,“你”了半天也没有下文。
      罢了。相由心生,多年过去,心境已变,相貌也与曾经有所不同,恐怕至亲也难相认了罢。所幸,寓居深山,不必见人。若身处闹市,叫人见了,怕是不止有十二分不委,更将有无尽的麻烦……

      “玩笑开大了?”那少年看了渔父眼中的怒色,只得敛回笑意,歉然道,“那什么,我请你去酒楼吃肉吧!”他起身就去拽那渔夫,一拽不动,二拽不动,第三次终于把他拉了起来,却险些将桌椅掀翻,一松手,那渔父又嵌回椅中,再去拽时,这病弱之躯却又分毫不动了。
      “哎……”少年长叹一声,“先生!晚辈知错了……你……您不要生气嘛……”

      那渔父却道:“公子你回去吧!免得家里人担心着急……”

      “唉……”那少年又叹了一声,摇头走了。就在渔父终于认为自己已将这不速之客打发走了取出渔竿正要安心垂钓时,已接近日落时分,却见那活祖宗又提着一盒子酒菜回来了……

      少年将好酒好菜摆了满桌,又给各自倒了酒,他先举杯,歉然道:“那个……我错了……您不要生气了嘛……气大伤身……胡须这东西,剃了还会再长的嘛……对不住!对不住……我知道错了……恳求您原谅晚辈好不好?”

      渔父听得这撒泼打滚式的道歉只觉好笑,又晾他在一旁说了近百句好话,方微微一笑:“我似乎从未说过埋怨你或是不原谅你的话……”

      “太好啦!”少年郎听得此话,一蹦三尺高,“那您就……不要赶我走嘛!鹤洲和您做朋友!我叫杨鹤洲,这您已然知道的。可是……我要叫您什么呢?”

      “不行!你得离开这里!你得回家!你有家,你得回去……”渔父见他凑过来,却又皱了眉。

      “哎~你这人真烦得很!我就在这儿玩几天!就几天……哎?一直这么板个脸干嘛!”他一边说,一边倒在地上撒起泼来。

      渔父拿他没辙,无奈一声长叹,兀自端坐桌边饮酒吃菜,时而撸撸小乌,时而望天望地、赞风赞月……

      杨鹤洲在地上躺了一阵,也不得那人一点回应,便一骨碌从地上以爬了起来……

      “喂!你吃了我的酒菜,我可就当你同意了啊!”说着,便又坐回到桌边大块朵颐起来,片刻宁静不得,又糊里糊涂地嚷起来,“喂!我说,你到底叫什么嘛?就跟我说说呗?说说嘛!我总不能一直‘喂喂喂’的吧!小爷可不是那么没礼貌的人!”

      渔父心想:“你不是没礼貌的人?你有礼貌!你私闯民宅是礼貌!你把我的胡须给刮了亦是礼貌!!你在我这儿撒泼打滚不肯走更是礼貌!!!”却终究不理他,照旧抿着酒、吃着菜,时而低头,时而望月,就是不理他。

      少年急得焦头烂额,终于苦恼道:“哎……我说,你……你当真没有名字啊?”他放下筷子,起身踱起步来,“你怎么会没名字呢?你是一个人……人怎么可以没名字呢?就连那猫猫狗狗、花草树木、驴骡牛马都有名字……你怎么可以没有名字呢?你怎么会没有名字呢!不行!这不行!这绝对不行!”

      少年忽而释然,转身一抚掌:“我给你取个名字吧!”他又坐回来,看着那渔父,月光之下,华发泛白,就连脸色也有些发白。少年郎眼珠一转,“不如……我就叫你‘白老’吧!如何?”渔父一哂,依旧抿着酒。
      少年挠了下头,微微拧眉,“不喜欢?那……‘老白’怎么样?”

      那渔父笑出声来:“怎么个个不离‘老’字‘白’字?我果真老么?”
      少年一愣,低头嘀咕道:“长得么……倒是不那么老。可你这华发早生、老气横秋的,怎么不算老了?”
      “看来……某果是老翁无疑啦?”那渔父看过来,少年便闭了嘴,开始认真思考起来。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要不……我叫你‘江白’罢!如何?我们原是在此成江边初识,先生你华发早生,居住的地方又有白鸟出没,我就取此‘江’‘白’二字,怎么样?‘江白’!与你这拒人千里、清冷寡言的样子倒也像极。不知先生意下如何?”他诚恳地望向那渔父,邀功似地,言语中又分明带了几丝乞求之意。

      “你……你就这么喜欢‘白’字?”
      “怎么?你……你不喜欢?”
      “‘白’音同‘败’,我不喜欢……”

      “噫!你这该死的老牛鼻子死瞎子!”那少年叉腰骂道,“你这老小子算命算糊涂了吧!这‘白’字,乃天底下第一的顶好的字!白雪,多干净!白衣,多干净!白米,更是无比的干净!!!”

      “好好好,我不与你争……”
      “什么?!什么叫做‘不与我争’?嗯!?你把话给我说清楚、讲明白喽!什么叫做‘不与我争’!我把这天底下最好的字!顶顶好的字给你!你!你你你!你却还嫌弃它!?你!你安的是什么心!我问你!你安的什么心!”

      “好。好……好!好啦……好啦!若是天命如此,我又能如何……”那渔父抿着酒,摇摇头,无奈笑笑,“好吧!倒也是个好名字。江白,江白,江河水长,白鸟忘机,直竿垂丝凭君钓,自在青山任逍遥!妙,妙,妙!!!好小子!多谢了!”他举起酒盏,“来!我敬你一杯!”说着,便先倾盏,却仍是只抿一小口。

      “本就是好名字嘛!”杨鹤洲听言,眼睛顿时亮了,一扫方才气恼,连忙捧起酒盏,“别客气,别客气!江白!我应该谢你才是!承蒙江白先生不弃,好让我在这个自在的地方安心玩乐!”他忽然将杯一举,高声道,“婵娟在上,天地共鉴,今日,我杨鹤洲与江白结为挚友,永不相弃……”忽地,他话锋一转,“江白?你不喜欢喝酒吗?”他每每看他举杯,却总是只抿一小口,便生了好奇心。

      “啊!说起来……我原也是好酒之人呢!某少年之时,也曾携壶提酒、呼朋引伴,在那画船之中欢饮达旦,一宴之后,酣醉三日方醒呐……”他抬眼看看月,微缺,冷光依旧,清辉犹胜雪……他眨眨眼,灭了明眸,“只是后来,我上山砍柴,不慎跌落山崖,大夫说我心肺受损,不宜再饮……哎……至今已有三五载,却始终难忘杜康啊……”

      是夜,二人尽欢,醉后枕臂盖天而眠。

      次日,江白依旧早早起身,清风拂面、江水涛涛,鸟鸣婉转、草木萋萋,多好!他却偏要对镜,看着自己那暂时藏匿起来的美须髯惋惜一番。尽管那胡须似乎并不十分美观……

      “噢呦~哪儿来的小兄弟!?”叶道之挑了担薪来充盈柴房,见人就要勾肩搭背,“你不是说要下山去算命么?怎么学那水浒话本里的智多星吴用将这白面书生赚上都山来啦?!”

      少年人反应灵活,飞身躲了。

      “呦呵!身手还不错!”叶道之也不恼,三两下撸起袖子就要拉开架势,转眼注意到了旁人颔下无须,“唉?你何时把那蓄了许久的须给剃了?也不叫我来做个见证!”

      “叶兄!休要取笑!”渔父将人拉住,引向堂内,“这位小兄弟姓杨名鹤洲,原是富贵人家的公子,特来此都山之中寻访仙家的……”

      “哦?”叶道之笑出声,看向杨鹤洲时,却将手指着渔父,“这位仁兄就是传说中的都山之隐世仙翁……怎么样!确有出尘之资吧!?”刚要继续聊下去,转而想起尚未自报家门,便拱手道,“某是此都山之樵夫,本姓叶名简表字道之。区区不才,虚长你几岁,可以唤声兄长来听!”

      “叶兄!鹤洲这厢有礼了!”杨鹤洲欠身一礼,被叶道之一把托住,“好小子!”叶道之拍拍少年郎,一齐坐下,二人相见,颇为投缘,登时便谈起天说起地来。

      渔父不理他们,自顾自收拾了渔具,戴了斗笠,缓步出门,又向江边而去……

      “江白!”渔父前脚刚跨进门,便迎上了叶道之满面笑意,“江白。哎,你别说,这‘江白’二字做个别号倒也不错!雅!雅得很!”
      于是,三人行,其乐融融……

      “哎,我说,你究竟在哪儿弄的这一头华发?”杨鹤洲终是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对着正在江边垂钓的江白开了口。江白坐在巨石边一块小石上,百无聊赖地择着青草,只管随口答道:“你若是少年白头之人,将来必也会有像我这样早生的华发……”

      “我呸!”耳听得那锦衣少年郎啐了一口,“小爷我要是少年白头,也必风流倜傥、姿态卓绝!哪会像你这般缩头缩脑、死气沉沉?!”

      “是,是~是!极是~~极是~~~”江白依旧择着他的草,顺口答应着。正当那锦衣少年又要发作,却听江白道,“料想杨公子这般富贵非凡之人,也当在那京都繁华之地潇洒快活,作甚在我这穷山沟里屈尊?”

      杨鹤洲早听出他那话外之意了:“哼哼!你个半吊子骗子休想忽悠走我!小爷我在此间闲得自在!不过你这厮也忒不识好歹!我便给你租金百两!可能罢休否!”
      “哎!钱财乃身外之物……”江白看向他,温言笑道,“我既不贪图你的金银,也不要你的绫罗绸缎……”

      “那你该是还想着撵我走?嘿嘿!我告诉你!小爷我识文断字,吟得了诗、作得了画、唱得了曲……虽说此院落业已荒废,那块牌匾上的字也模糊了,可仍能看到“敕造”二字!谅你一届山野匹夫,安敢住这“敕造”的别院!?我要是去官府告发,那你就是杀头之罪!”他忽地严肃起来,变得老气横秋。

      “嘿……好小子!那你也是同犯!你已给我百金作租……你!你……”他气急,忽然捂着胸口喘息起来。

      锦衣少年见他脸色发白、喘气不止——似要弃世升仙而去一般,也终于有些儿慌了神。急忙给他递水、抚背……
      好一阵儿忙活后,病躯终是缓了过来。他看到锦衣少年满头大汗、满脸忧色,不禁粲然一笑。

      少年先是一愣,后又面色铁青,“你方才是装的?”见对方笑而不语,忙又道:“哦~我知道了!你就是装的!想你算命算不好,骗不到钱,待别人与你争论时,你就用方才这招儿讹人!是也不是!啊~我就说嘛!刚才怎么如此突然!想来是你骗钱时用惯的技量了!而今用来却更是得心应手!你这该死的牛鼻老骗子、瞎眼的三脚猫!活该你讨不到老婆、光棍到老、断子绝孙……”

      那“骗子”渔父被他骂得狗血淋头,几次欲言却见不到缝、插不进嘴,只得低头择着草连连称是。

      等到百年之后、南柯梦回时,少年终于停了下来,抢过江白的水壶痛饮起来。江白见他如牛吞海、可劲儿糟蹋着他的“宝贝水壶”,不禁痛心疾首……

      只见他仰天长叹一声,又垂下头去:“难不成当真是前世作孽太多,今生不仅要多多離难,还要教我遇到此等煞星?”

      锦衣少年见他眼泛泪光、似有不甘,不禁心生疑惑:“这水壶怕不是个宝物?”于是转过水壶细细端详起来,却是失望至极——这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竹筒罢了,不过用的时间久了些,已隐隐显出了玉色。半晌后他自知失礼,将水壶还给江白,歉然一笑,“多谢了!哎?江白!这怕不是先人遗物,你才这样宝贝它?”少年心性大抵如此。

      江白只是笑笑,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块布帕,仔仔细细地揩了揩有脏污之处,又小心翼翼地将水壶放到身侧。片刻后,又抬起了钓竿。
      经少年一闹,鱼饵早已被鱼吃光了,他只得重放了一团鱼饵在钩上,甩钩入水、置竿于地,一气呵成。而后,取过一支自制的洞箫吹奏起来,其声呜呜然,如怨如穆,如泣如诉……杨鹤洲听出曲外悲音,初闻则喜,后觉无趣,便拾起石子丢向水面,击起了数个水花……

      江面不静,亦如人心……

      于是,在此锦衣少年的帮衬之下,江白真就钓到了一条大鱼——特大鱼!或曰有一江之大,或曰有若宇宙之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交友当择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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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诸君: 万分感谢。 关于此篇,某须说明几点。 此文章乃某扯淡之作,不一定讨人喜欢。 某好写意之美而轻实之恶,虽于实不可考,但于意尚可歌。故,文中残忍之处多写意,且全篇留白颇多,似乎玄之又么。 所以,诸君如有疑惑,尽管畅所欲言,某会尽己所能一一回应。 此文章全篇已定,总计一十五万许。 感谢大家拨冗莅临! 笔墨是在拙劣,万望诸君见谅。 再次感谢,祝大家万事顺遂! 拾菊顿首。 2026年2月11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