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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谈笑影成三 折枝相对舞 ...


  •   次日,叶道之果然挑了柴来,到古槐下释担,取过肩上巾擦了汗,在巨石上坐了,感叹一声:“哎呀!今朝天气可真好啊!”

      九月转瞬即逝,十月也已过了大半,秋冬寒气生,河山蕴萧条。近日来,霜色更浓了些,过不了多久,便会漫天飞雪。

      待歇得差不多了,叶道之从柴担中抽出两根长约三尺、皆方盈握的枝条来,试了试,皆刚柔适宜,便取过柴刀,三两下将多余枝桠劈了,又削尖者为圆,大功告成后,请渔父择一,彼时,其人正全神贯注,并无暇他顾,只“嗯”一声便伸手接了。
      未几,钓竿一躬,上鱼了!
      渔父将鱼提入竹篓,向叶道之一笑,刚坐下,一记冷棍兀地自身旁抽出,朝他当胸袭来,大惊之余,抄起木捧挡了,掸去肩上浮尘,安放下钓竿起身,不知何时起,叶道之已持棍而立,临风肃穆。
      “叶兄!偷袭可非正人君子所为!”说话间,快步绕开去,漾起一地惊尘。
      转过古槐与巨石,场地顿觉开阔。
      “兵法曰:出其不易,攻其不备。再者,兵不厌诈!”叶道之笑笑,大步逼近,刹那出手,震得渔父虎口发麻。
      “叶兄!此乃病体!烦请礼让三分。”渔父叹口气,拉开架势,攻力不足,只得变着步子避让,又叫地上衰草伏尘。
      “哼!沙场之上可没人会向你礼让!”
      纠缠着,卷过落叶,眼看就要进了竹林,叶道之冷笑一声,当即站定。
      渔父见他不动,自知计谋不成,迈步,转腕,回身,一棍刺出,瞬时风来,抖落木叶为屏,壮士目光一凛,一手夺过木剑缴械,一手疾刺而出。
      对手力大,攥住便不能抽出,渔父当即扭转身形,攻向下盘。眼看攻守就要易形,叶道之干脆侧身一倒,将其右臂拗在背后,以膝抵住,便不得翻身。
      渔父左手尚能活动,取过地上尘土向身后一扬,壮士躲避不及,偏头闭眼,手脚之力顺势一松,便遭逃脱。
      “呸!”叶道之回过神,一拳抡出,呼动山河吟啸。渔父侧身堪堪躲过,同时挥臂砸向其面门。
      二人怒目,同时舍棍,尔后,便是你来我往拳拳到肉。

      风萧萧,浪滚滚,山色正好,日犹高。二人虽皆已挂彩,还可大战八百回合,却听那渔父先讨了饶。
      “叶兄神力!弟之不及也!”
      “哦?”叶道之将重击赠与土地,掀起一片尘埃。
      渔父闭目,如释重负:“兄长起码收了五分力吧?”
      叶道之起身揉着腕,闻言一笑:“那你我不妨再战!”作势便要拖起他。
      “不不不!兄长之才小弟见识了。佩服。佩服!”他话锋一转,“只是……”
      “讨打!”叶道之听出他话外之音,当即踹出一脚,不防备者收了,壮士瞪眼狠啐一口,“你定是要问我何不去参军报国!”见他不敢吭声,转而仰天大笑,“哼!我在此可做我的山大王!你初来乍到,竟要替朝廷招我的安!着实该打!”
      他张口欲骂,双手已捏好了拳,只差乌云落雨。却见彼散出一口浊气,干脆将头一偏,四肢慨然一摊。壮汉愣神间,其人似乎已有了死志。
      “哼!”叶道之直起身垂下手,“你该给他多烧些纸,不要让他在那头受了苦。”
      迈步掬来一江水,引得漫山喝彩。
      渔父爬起来,见叶道之伏身在巨石之侧,惊觉不妙,“叶兄!休要波及我篓中之鱼!”赶过去时,叶道之已提了条最肥的鱼在手中,冲他一扬头:“愿赌服输!此鱼便算是我赢得的了!”
      “唉!好!好!好!!”
      “哼……”渔父拄杖懊恼,“不过是多年前的旧伤。竟烦人至今。”
      “贤弟呀……”叶道之过来拍拍肩,“你不错啦!某是神完气足,又兼势大力沉,你能接下如此多回,已然不易。况,你旧疾未愈吧?那便更是难得了。”方才打斗中,他看出此人虽反应迅速,却力不从心。脚步轻健,却左腿有疾;面色如常,却气息纷乱;一夜无眠,却精力旺盛。奇哉!怪哉!
      “你!”渔父气息尚未平复,瞪他一眼,怨道,“那你何必收力让我?何不速战速决!反要如此费力?”
      “哎……”叶道之唤声贤弟,“愚兄隐居此山中多年,难得有人愿意与我切磋……我岂能不珍惜啊!”他抖抖衣裳,从中落下些泥沙,又指指身上各处痕迹,“你看!你也没吃亏呀!”
      遂大笑,乃化怒为喜。

      红日西沉,飞鸟归栖,二人挥别。
      “明朝再会。”
      “再会。”

      一夜凝江,静听霜,咳嗽吟啸,费云裳。待明日,河山披白,天地缟素,草木乾坤皆乾玉装。

      天凉下来了,凉得毫无征兆。昨日尚可穿夹衣,今日便要披裘袄。
      都说天道有常而人无常。可这天地似乎也并不太讲理。
      是大雪也。再过不多久,便又要除一岁了。

      “哎呀。多少年了,我已许久不曾如此赏雪……”渔父哈着气,自生着炉火的堂内走出去,顶着鹅毛,搓着手,躬身捧上团白,起身时,又抖落一树玉色。
      叶道之细品着酒,见他将手中雪化入罐中,不禁大急道:“你这是作甚!”
      “哦。不是我作甚,是这玉英飞入小炉中,化作仙茶请君饮。”他将手一指,果然有几朵雪花飞入炉中不见。
      “那你捧地上的?”
      “叶兄放心。我专拣面上干净的来。”
      叶道之向外望去,只见一出地上几乎见了泥土。
      渔父也看去:“那是我落脚处。”话着未落,自已舀上一杯,待放温转了,一饮而尽,再舀一杯。叶道之瞥他一眼,啧一声,抢过汤勺也舀上一杯。

      酒足饭饱,天色尚早。只是飞英依旧。江山不断罩上层层素貂,要以冰雪报得三冬暖。
      二人戴了斗笠擎起伞,踏雪沿江而去,一路上,可谓“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皑皑白雪真就许了这天地一片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可若是有谁胆敢掀开这素洁,也不必瞧,其下定然是有着藏污纳垢、遍地腌臜。
      成江阔百丈,冬日大雪依旧不见冰封。四季俱静,其中波涛又几人知。
      巨石,古槐,苍松,草庐,青山,荒丘,都披了白貂皮。二人不忍将其揭开去,说笑着,听雪,缓缓前去。
      冰天雪地,冷凝着,走动着,也不觉冷。红泥火炉,燃烧着,静坐着,也不觉暖。

      过几日,更是冷些。

      冬去春来,冰销雪融。东风展信,万物复苏,绽开点点萤光。二三月,海棠含苞。一夜春暖,海棠迎笑。

      “我来过几十次了吧?竟没留过祂!”渔父面上映出海棠,攀过一枝细细观赏,总看不够。“啧啧啧……真好。当真可爱!”因赋诗一首:
      满面春光映海棠,东君一笑醉风中。青丝飞来邀绿叶,华发簪得羞粉红。
      吞吐成江堆白雪,纵横都山凌苍穹。三寸灵台寄樵叟,一片机心付钓翁。
      茅庐荒冢唯葱郁,密叶繁枝共从容。昨归万年知何年?今属千秋第几秋?
      功名世事逐尘去,逍遥仙缘顺水流。止入中间砥柱石,踏浪腾龙遏飞舟。
      取过清秋一樽香,消得前尘后来愁。酣卧松下寻童子,仙人自在白云洲。
      问汝山间曾何事?笑语万载不能休!最喜人间享烟火,百年更有千年寿。
      老翁是我我非翁,谈论松乔某与某。青云红尘浑忘却,杂念俱在此刻收。
      可爱海棠笑不笑,饶玉江水愁不愁。折枝为剑吟啸散,积土成丘涕泗留。
      大梦不觉吞白日,鸡鸣元是效庄周。飞云望断山外山,扫尘泣绝丘里丘。
      失意更忆得意处,布衣却嫌锦衣稠。厉声惊魂归体魄,举杯宜敲醉白首。
      叶兄叶兄急呼唤,接过一枝簪滑头。青丝吟笑簪白发,深红更爱是浅红。
      红花红面红烧肉,笑天笑地笑东风。河清山静真太平,千年万载且从容!

      叶道之折过两枝,一枝递渔父,一枝自己簪了。一个青丝簪深红,一个花发簪粉红,临风接下几片飞花飞叶,点在手心,相视拈须一笑,又饮下三百杯。
      春江戏水,苍山弄碧,崖间一茅庐,围篱成院,院中一树海棠擎天,树下石桌一张、石凳数座,二人推杯换盏,面上皆映了荣光。
      青鸟带过羽信时,早有人懒入躺椅里,摇头晃脑,倒是惬意。
      暖阳在天,缓缓候着,送人来人往,送月升星落,送成江后浪胜前浪,送都山枯木焕新颜,送华发笑,送青丝老,送游子渐入逍遥境,送功名尽付屠刀场,送乾坤朗朗日月昭昭,送自在得意远离烦恼,送薪满堆鱼满池粮满仓,送一目细察秋毫九州事,送万民沐浴清风咏而归……

      东风去,南风来。春衣解,夏衣单。

      待西风紧时,清秋君散金,采菊添得清秋香。

      天渐凉,四海飞白。
      转眼又是腊月十几。

      “叶兄!此山中有猫吗?”
      “猫?”
      渔父侧身一让,叶道之便见地上伏着一只猫正在啃食鱼肉。
      “我还以为池鱼怕冻,连夜跑回成江老家拜年去了呢。”
      这几日,池中鱼日日少些,再少下去,又要冒雪去江边垂钓喽……
      “哦!我知道了!”他看向渔父,当即眉开眼笑,“常言道,仙山多有灵。想必,此山中也有些精怪,彼见你白面书生,心下爱慕之至,便专程派此小猫妖来赚你上山去!”
      “叶兄!”
      “呃……你我二人前几日不是去山下集市置办年货了么?”叶道之止住笑,看向那只小猫,它似乎自知已被发觉,也便不逃了,干脆甩下一条鱼大快朵颐起来。“大概是偷摸跟着上的山,又悄然到了贵府安住。只是我等皆未发觉而已。”弯下腰,正要伸手,那猫已转头冲他龇牙咧嘴起来。
      “嚯~!还怪厉害的?”叶道之当即又抽回手,看向身旁渔父,“你要赶它走么?”见他不答话,又自顾自道,“哎呀……这天寒地冻的。可怜这小生灵该在何处安家呀……不如……贤弟你收了它吧!彼将来若是得了道,也该念你的好……”
      那猫当真有灵性,闻言立即蹿过来,把一团毛在脚边蹭来蹭去。见状,渔父捞起它,撸一撸,也不挣扎,算是温顺极了的。
      “呦呵!?还挺乖巧的。”叶道之刚伸手,猫又龇牙咧嘴起来,只得悻悻缩手入袖,冲渔父一笑,“你看,我大概是养不了它的……那你给它起个名字罢,也好叫唤。”
      “名字?”渔父偏头,口中蹦出两个字:“小乌。”
      “小乌……”叶道之念了一遍,“何义呀?”
      渔父撸一撸猫,见它舒坦,也便微微笑起来:“此猫尚小,毛色玄,漆黑如墨;又似凭空而生,出现在我家中。故取名曰——小乌。”
      “哦?子虚乌有,莫之闻也……哈哈哈哈!妙极!妙极……”叶道之叹口气,玄猫当即罩白。

      不一会儿的功夫,小乌在渔父手中安睡了。
      “哈哈!”叶道之绕过他,“大概你身上有鱼腥味儿。衣食足者心安,亦可睡得更香。于人,于猫,应当是一样的罢。”嘴上正说着话,人已走到堂前烤上了火。
      “嘘!”渔父瞪他一眼,迈腿欲走,低头,猫已醒来,呜咽着,扭过脑袋看他,二者相视,一者笑,一者喵。
      又飘雪,听云堂内,晏坐三者,是二人一猫也,一人抱杯杯抱手,一猫抱人人抱猫。

      “啧啧啧!个儿不大,脾气不小!”叶道之放下手中杯,探向那团玄色,将得逞时,倾刻色变,收获又一次龇牙咧嘴,一只手掌轻抚过来,顺一顺,看他一眼,“你和他计较什么?”
      “哎?”叶道之反应过来,“哎呀呀!你这一箭双雕的本事可了不的!他日,随我到山上打猎去!准保满载而归!”
      “叶兄!你又取笑我。”渔夫将手一点,转而撸起猫,“我手无缚鸡之力,岂能……”
      “嗯!”那人闻言,当即掐了他话头,“你手无缚鸡之力?那当日与我过招时拳拳重击者是谁?平日擎起十余斤大鱼者是谁?安步数里挑水而归者是谁?舞剑担云呼风而惊雷者……又是谁?”
      “啊~那是去日之我,而非今日之我——”他嗦入热茶,哈出一口气,“更非明日之我。”
      “吼!”叶道之一笑,饮下一杯,“不仅如此——昨日之你非你,今日之你非你,此时之你亦非你!岂不闻:‘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物我无时无刻不曾变化,譬之如天心月日日缺夜夜盈,譬之如江中水涛涛旧浪浪新!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人,亦时时变相,安能常形论之?故——我亦非我,汝亦非汝。然,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诚哉斯言!观花非花亦花,看云非云亦云……”
      “哈!你是你非你却仍是你,我是我非我却仍是我……”渔夫一捋猫,斜他一眼,“叶兄!汝!亦滑头!”
      “本就是此理嘛!”叶道之呷一口茶,“你说是吧?小乌……”
      “呜……”玄猫享着暖意,舒展开身子,再度迷糊过去。

      域外飞英冷,堂内红炉暖。华发浮青须,掌上乌云团。风雪簌簌,压倒翠竹竹声爆,势逼苍松松不服,带过青山瞬时老,落入成江有还无……

      择吉日,签了契,备了礼,拜了帖,便可拥猫儿还家。

      谨纳猫儿契
      一只猫儿是啸铁,本在红尘市井间。
      偶然跟从脚步近,来访世外都山院。
      抱得锦鲤足果腹,卧拨白雪厌冰寒。
      细毛柔弱年未满,梦寻呼唤声犹酣。
      怀宝须笑因缘事,立契幸得乾坤眷。
      择吉奉帖九尾鱼,狸孙顺势已拥还。
      揽入家中称宝贝,小乌渔樵永相伴。
      诚意天地同成誓,正心日月共为鉴。
      福如成江长千里,寿比都山高万年。
      仓囷自此盈五谷,饮食从兹供三餐。
      三牲六畜全瑞气,四时八节皆吉旦。
      日日风和可安憩,夜夜山静不惊眠。
      探索南亩并北林,照顾东畔与西边。
      山间本无扰凡尘,门外自有流清泉。
      坐卧偃仰观竹篓,奔走腾跃伴柴担。
      庭前闲看花开合,树梢淡望云舒卷。
      愿得日日是好日,河清海晏年复年,
      逍遥赛神仙
      岁次乙巳甲申月,甲子日之日入时。
      行契人:成江渔、都山樵、玄云猫小乌。
      东王公证见南不去,西王母证知北不游。

      “哟?你还签了纳猫儿契?”叶道之自案上抢过一张纸,顶端写了“谨纳猫儿契”五大字,中心所绘之玄猫,正是小乌,四周文字从它尾端荡漾开去,护了五六圈,又有东王公与西王母为见证。他念诵一遍,将纸还回去:“写得倒不错。只是……此猫似乎天生地养,想来既无主人,亦无亲眷……你要去何处聘之?”
      “便请山神笑纳,请江神收礼,如何?”渔父抱了猫,提了黄纸与聘礼,先向山边去,拜过山神奉过礼,风唤草木回敬之,又奔向江边,拜过江神,将篓中九尾锦鲤作聘,江水怀抱之,许其日后化龙。
      渔樵开了颜,捞起戏水之小乌,家去,一路上,平坎坷、移顽石、扫尘埃,至家中,拜灶神……
      于是,二人一猫,安居都山,赏花望月,悠然数载……

      是岁冬,圣君病笃。次年春,三月廿七,山陵崩,谥曰“昭明”,庙号中宗。四月初三,大吉。新君践祚,改元永寿。
      ——《灵圣春秋纪·中宗昭明皇帝本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谈笑影成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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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诸君: 万分感谢。 关于此篇,某须说明几点。 此文章乃某扯淡之作,不一定讨人喜欢。 某好写意之美而轻实之恶,虽于实不可考,但于意尚可歌。故,文中残忍之处多写意,且全篇留白颇多,似乎玄之又么。 所以,诸君如有疑惑,尽管畅所欲言,某会尽己所能一一回应。 此文章全篇已定,总计一十五万许。 感谢大家拨冗莅临! 笔墨是在拙劣,万望诸君见谅。 再次感谢,祝大家万事顺遂! 拾菊顿首。 2026年2月11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