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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都山垂钓竿 成江渔樵属 ...


  •   笏卿回到都山别院,果然河清山静。

      此别院已人去楼空许久,芜草繁茂占尽庭院,四周翠竹大有侵吞之意,端的是满目萧条,却又的确盎然生机。好在,此别院隐于山林之中,藏于竹林之间,又为世人所遗忘,故,在查抄之后便再无忧矣,并未再受祸事泱及。
      此地靠山又傍水,随手折过一根竹竿,系上丝线,钩上饵料,便可去成江边戏鱼弄虾,一天下来,真能收获几尾肥鱼,岂不比那山间好上百倍?

      晚间,看向篓中鱼时,渔父又迟疑起来——这江中之鱼大概未曾食过人肉饮过人血吧?转念一想,近来天下太平,也许可以无此忧虑。

      “陛下!”一黑衣拜向上座,“他果真未死……他葬了那个祁墨后,为山上樵夫所救,现已回到都山别院安居下了。”
      圣君嗯了一声:“尔等且好好看顾着,时时提防着,切不可扰他清静……”黑衣领命告退。
      “这个狂生,”上座心下轻笑,“胆子真不小!”遂释卷,起身,莳花,展颜,将剪子一动,挑去几片枯叶。

      金风滞,蝉声止噪,清秋凝香。

      东宫,太子知笏卿未死,亦派人照看。

      京中一处府邸,暗室通明。

      “老爷,那人果真未死!!”
      “父亲!何不杀之!”
      金宦睨他一眼,笑着让侍从退下。“不必管他!彼命中本该逍遥。况,猛虎又何必对一只丧家之犬穷追不舍?”
      “哼!只怕此犬持来要反咬猛虎!”
      “哎~吾儿此言差矣!”金宦取过盖碗,呷入一口茶,放回原处后,起身拱手道,“当今圣上既然留下他性命,将来必有妙用!”
      “什么!这……”
      金宦瞥一眼儿子,恨铁不成钢:“你多大年纪了!怎不知稳重些!”

      踱至庭中,天上明月正高悬,天涯游子若见此景,又当念及团圆之事矣……

      自从结交忘机友后,笏卿常与那壮士同游,今日在我家中畅饮,明朝便去你府上欢笑,倒是颇为逍遥快活。

      “我说,你究竟叫什么呀?”笏卿举杯,依旧作出打破砂锅问到底样。
      “我是此都山中一樵民!”二人相熟后,难免玩笑,壮士倾杯,指遍青山后看他一眼,乐道,“哈哈~好啦好啦!不玩笑啦!”当即作了收敛,敬上一杯,“我本姓叶名简,表字道之。某本不才,虚长你几岁,吾子可唤声兄长来听!”他将浊酒一饮而尽,故作愁眉而叹,“可惜啊——我自知君,君却不知我!”

      “哦?”笏卿正欲请教,叶道之已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知你姓洪名钰阶人称七郎者,乃是定公之孙、尚书之子。汝少年得意,连中三元,有老圣君御笔‘当世第一’为证!‘笏卿’二字,亦是及冠之时老圣君所赐,又谐以‘鸿鹄’之号!君既入翰林,又袭公爵,赠大夫,领赞善,都山院、苍灵观皆为敕造,真可谓是——青云得路、风光无限呐!又,持节巡边、清除腌臜、直言进谏、排斥奸佞、心系百姓、藐视权贵。真不愧‘狂生’之名也!你……”

      “叶兄!叶兄……”笏卿见他说了许多,阻拦不下,只得任他随他由他。
      好半晌,终于能插上话时,已唤了不知几声兄长。
      “叶兄!”叶道之已满意时,笏卿却面上蒙羞,一张玉面分明透粉,大抵酒后红光掩了病后沧桑,“叶兄!往事已已!望兄长不要再提了!”

      “哦?”叶道之见其肃然正色,识趣将美酒住了口,而后一抚钢须,“那……”

      “前尘往事都随梦去,还提它作甚!兄长向之所言,权当赐给那狂生的墓志罢。且问……昨日何日?我已非我!”举杯邀明月,遥寄土丘共三人,“哎呀!今夕何夕啊……幸得河清山静,我已知我……”

      “哦?莫非贤弟自今夜起便要抛却红尘做个出家之人啦?”叶道之酒劲上来,已看不真切,偏头瞪眼问他,真就似金刚怒目。

      “哎~叶兄!此间河清山静,又作甚去作那出家之人?”他将头挪开些,白他一眼,“恰如兄之为都山中一樵民,小弟我……亦可做个……这成江边的渔父啊!我——乃是成江边一华发渔父耳!”

      “哦?哦!哈哈哈哈……”叶道之一愣,随即大笑,“我是樵夫,你是渔父。你我二人,一个砍柴狩猎,一个折竹垂钓。皆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散时各自翩然遗世赛神仙,聚时则欢饮笑谈话千古。是也不是!?”樵夫话罢,满斟捧起之杯,渔父看去,杯中明月荡漾,奉上渺渺星河,映出万载都山,纳阔千里成江,挥斥间,扁舟带过春秋,罢了将相王侯,二人相视而笑,渔樵一眼,便作千万计。

      汝是自在人,安住世外庐。去日三梦沉,都山老樵夫。(渔)
      我本逍遥客,枉居京中府。今夜一觉醒,成江新渔父。(樵)
      清风为拂拭,甘泉化琥珀。砍柴会藤担,挣扎泣已收。(渔)
      石台供高座,古槐奉荫舟。劈篾编竹篓,腾跃笑未酬。(樵)
      引将满池水,遍邀鱼龙赴。灶上生白云,羡煞有紫朱。(渔)
      薄宴佳肴全,浊酒饱饮壶。结交忘机友,往来岂殊途?(樵)
      尘间人自弃,飞鸟争知吾。簌簌携羽翼,茫茫临江渚。(渔)
      朝廷少贤臣,庙堂多腐儒。戴冠惧猕猴,塞仓惊硕鼠。
      渺渺星河阔,霭霭苍穹暮。青丝报苍生,白首志未舒。
      佳禽鸣白日,良犬吠黄昏。随意牧牛羊,全心事鸡豚。(樵)
      山民且同乐,村人和而敦。阡陌相交通,日月长转轮。
      溪涧说潺潺,峰峦曰峻峻。四季自得时,五谷善耕耘。
      雷霆忽霹雳,天地成一怒!乾坤蕴浩然,怀抱德不孤!(渔樵和)

      千古多少事?自悠悠。羡他华发新,嫌我青丝老。英雄不足谓,豪杰何足道。死生变,莫相告,气节足,意志高。成江涛起,星河影动,几处悲喜,尽入荒冢。最是渔樵,轻舟一去,千里迢迢。望明月,浪千重。河山成一抹,兴亡何时穷?争议论,废思量,将相封侯拜王公。唤乾坤,呼宇宙,指点天地,炼钟鼎,化作夕阳红。从此但歌乐大同。问君苍生将何如?来擎樽酒溢,流觞,皆酣卧,醉翁。行藏?且恋梦中。更得意否?有清风……

      “哎呀……你说,早知有今日,我当初又何必那般作贱自个儿?”渔父甩上一尾鱼,樵夫叶道之看去时,彼已在篓中跃得欢腾。伸手取过竹筒,晃两晃,听着声儿了,在巨石上以手支起身子,仰头,饮下一口壶中水。在旁端坐的,一身布衣,正眯眼盯住鱼竿末端,新长的青须随风而动。

      “哎呀……真自在啊!”

      叶道之缓缓矮倒,将巨石枕在身下,又将头垫在臂上,双腿悠哉荡起来,透过古槐发亮的杂色,便是浮着纤纤缕缕丝丝白云的青天。鸟鸣婉转,虫嘶渐断,日头分明晒得暖,可这蝉声总叫得烦,便抓起凉帽瞒天入梦,不多久,酣声起,轻易胜了虫鸟之音。

      渔父摇头,抚下一片肩上叶,两指一拈,送祂顺江入海。那枯色得了仙缘,当即于澄澈中重获生机,踏浪而行,驾云乘鹤,三山去,待明年,东君来,与之回报万山春色、十里桃红……

      “啊……”当初的的确确太过糟蹋自身了。分明旧疾未愈,便赴雪国受冻;分明病重方醒,又遭折足疯癫;分明京中安乐,却要巡边蒙尘;分明出身贵胄,又要严惩权势;分明青云得路,偏好红尘市井;明知鸿门之宴,却要以血为鉴……
      洪钰阶啊洪钰阶!吾子何太痴邪?道是当时年少轻狂,为知世事多艰。
      大悲大恸大喜有何益处?于身于心,皆多累。曾不若江中鱼之曳尾而游、山间鸟之振翅而翔,优哉悠哉,快意自由……
      然则,其真自由耶?凭流凭风凭云。其真不自由耶?乐水乐山乐天。

      正想着呢!钓竿一鞠躬,又呈上了条肥鱼。捞起一看,嗔目张口,挣扎欲走,渔父一笑,垂首念叨几句,鱼使得令,腾跃回江中,欢快潜底而去。

      “你这是作甚?”恰在捉放鱼的当口,身旁之人不知何时坐起,正瞪着眼。
      叶道之一梦初醒,恍然回神,惊觉天色昏沉,刚看了两岸青山挤过红日扔入江中染了千万里火色弥天际,便又见渔父捞了条鱼又送回水国,只觉魂魄似乎也已随江流去。

      “哦……没什么。”渔父掬过江水净了手,扭过头来,指天微笑,“天色不早了……我要这鱼也回家吃饭去。顺便,叫祂还给这成江之主人捎几句话……”说话间,躬身拾起钓竿、竹篓,便招呼叶道之往家中走。

      “啊?”叶道之担起柴,吱呦吱呦作响,待反应过来了,大笑出声,“你倒是个礼数周全的!可要说起来,这江也许并无主人。千万年奔流不息,送走多少兴亡事,见过多少百姓苦、富贵足?真要说主人,这天下苍生便是这天下江山之主人!不过么……若是万物有灵,此江亦会有神,倒也应当识得这可爱如顽童,也许会赠你几尾大鱼作回礼。”

      “唉?不对吧?”渔父慢步走着,感受到篓中鱼闹得欢,大抵是要造反了,到家便立即吃了罢,脑中正盘算着如何如何宰杀、如何如何烹饪,闻言,惊呼出声,“我将祂的鱼还给祂。这本是理所应当。祂岂还会给我回礼?这这这……”

      “正是此理!”叶道之自前头出声回答,“有来有往,本是理所应当。曰天曰地曰人,皆不例外。只是有的索取过头,便再不知足了。我砍柴打猎,从不穷之,故年年岁岁无穷尽!子之折竿垂钓亦不穷之,还赠还以鱼,也当有日日满载!”

      “不涸泽而渔,不四围而猎,顺其自然,万物自得,天人因循而生生不息……”

      “嗯!是极~是极!”
      “可……可这理应如此啊!”
      “哎~理应如此便就是不应如此嘛!”叶道之笑骂一声,“你在朝中多年,岂会不知?”
      “哈……”渔父脚下不慎,拌着石头,二者皆龇牙咧嘴,挪着在寒声中嘶出冷气,“确然如此。”
      “哈哈……那便是了!”

      谈笑间,二人便到家中。

      渔父以樵夫肩上所担之薪辅以成江之水烹煮手中所提之鱼。

      “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叶道之还不肯信,“想不到,想不到,你真会煮饭烧菜?嗯……你这贵胄之家、公卿之后!怎么……”

      “哎~叶兄!”渔父掌勺,于仙气蒸腾中瞥他一眼,“我虽从来不愁衣食住行、吃穿用度。然而,少年时,我师从清虚道人,也跟随他老人家隐居山中,虽只是春秋两季,却学得道、习得文、种得菜、莳得花、舞得剑、弄得枪!”他眉飞色舞说了许多,又要见愁容时,叶道之连忙出声:“往事莫提,且乐当下!”
      “对对对!且乐当下,且乐当下!”这锅气温润,二人皆染上些泪花。
      说话间,送两条鱼入盘中,转身奉上桌:“叶兄请!”二人各一,独自品尝。

      “……这清虚道人厉害么?”
      “大概神仙样人物……”渔父望向他,又将目光凝回鱼身上。

      “甚是鲜美啊……”叶道之吃完后,只叹不足。
      “兄若喜欢,愚弟便日日奉上!”
      渔父将人送到门外,便要告退,转身之时,忽而想起什么,忙问出一句,“小弟心中犹有一事不明——你我素昧平生,叶兄安敢留我?”
      叶道之已走了出去,挥手高声道:“既在世间,虽曰隐者,亦必有人缘!如你我二人,正是有此渔樵逍遥自在之缘者也!况,此处河清山静,天下太平,夜户不闭,并无盗贼出没。且……”他驻足,转过身来,渔父似乎看他将手抬了抬,耳中分明听到,“吾子面善心和,定非狂徒,必无歹意!”
      “哈!小弟可是曾号曰‘狂生’呐!”渔父仰头一笑。
      “嗐~若要论武艺,今夜天色不好,你我可以明日切磋!”叶道之一扬手,“今日便就此别过吧!此夜已深,当安歇啦——”
      渔父闭门谢客,此夜宁静,成江依旧奔腾不止……

      都山中,有樵夫,长八尺,伟容貌。
      成江边,有渔父,美须髯,好姿仪。
      ——《都成遗录·渔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都山垂钓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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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诸君: 万分感谢! 此篇是我的第一篇文章,勉强可算一篇诗化美文——多写意之美而轻实之恶,虽于实不可考,但于意尚可歌。故,文中残忍处皆用写意,且全篇留白颇多,似乎玄之又玄。 然则以小说视之,其中人物塑造与心理描写尚显稚嫩。笔墨实在拙劣,万望诸君见谅。 如果您喜欢我的文字,或是想看更成熟更有趣的小说,请移步我的另一篇作品——《珠玉错》《珠玉错》 再次感谢,祝大家万事顺遂! 拾菊顿首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