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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乐哉源清县 快意五鲤案 ...

  •   五鲤案

      一日无事,笏卿便专挑闲时与风县令对弈笑谈。

      此二人皆有志者,抛却朝廷,专事民生,一来二去,竟将上下官吏一通臭骂,痛心疾首之余,亦不乏有大逆不道之语。
      好在后堂远避,又有周剑臣一夫当关,因此无人打搅,偶有飞鸟翔集、花猫作揖,不知此等生灵是否多话?若使其传扬出去,少不得便有杀身之祸。不论如何,朝中大员定是听不的鸟语猫言的……

      待明日,又有报官者,自称本县五鲤村人士,说是里正失踪多日,昨日上山时寻见几段骨,因此星夜兼程前来报官,定要讨个公道。

      一干人等快马加鞭,到村中时不过晌午,件作将大卸八块的惨象拼在一处,不禁嗤笑起来:“此贼机灵,将刀口处大卸八块。”
      县令风子诚拈须看过来,啧了一声。说来也怪,此肉在山中,竟未被猛兽啃食,也算天数。仵作见其拧紧眉头,亦知其心中所忧,“你且放宽心。只多费些功夫,便也可以辨清了。”

      这一费些功夫,便是半日之久。红日渐西,诸村人里外圈了三五层,个个都愁眉苦脸。里正之妻已闻声来看过,当时便哭昏过去,被请回自家了。

      又费了些功夫,件作果真辨清了:“料想此人应是头部先遭了钝器重击,又身中数刀,再断其头而后大卸八块、抛尸荒郊野岭。如此看来,此肉块未被野兽争食,倒也算得奇事一桩!”

      “那凶器是什么?”风县令手中持卷,愁眉依旧。趁着方才的功夫,他也已询问众人,得知此里正姓王名义字仁人,平时为人仗义,颇为豪爽,不想今日惨遭贼手,当真可怜。
      “应是把屠刀。”
      风子诚将卷一掷:“我自知是屠刀!屠人的刀!!”
      “是,是,是!自是屠刀!屠人的刀!!”山风咆哮间,仵作忽而凑近,低声道,“那亦本是一把屠猪之刀!”风子诚拧眉,星眸一亮,照见暮色中,苍山吞了残阳,余了天地苍茫。

      笏卿今日姗姗果然来迟,自知风子诚出门断案,也不便前往打搅,竟持节大开库房,取出诸多旧案来看。

      “剑臣,师爷说风县令去往何处了?”他翻出一卷,张口求人,却头也不抬。
      “嗯……说是去了……五鲤村……”周剑臣无事可做,本已昏昏欲睡,被他一个激灵,算是清醒了。

      案头堆满,几乎无处落掌,笏卿理出几卷,当即拍案:“好个无理的五理村!好个不仁不义的王义王仁人!好个官官相护的狗官!”周剑臣惊觉时,先生已斥出许多句,怔然听了,张口便要备马。

      “不必!”笏卿望向窗外暮色沉沉,掌了灯,便走出门去,是满天星斗可爱,明月已将满,大约明日便是十五了。
      “夜间不大适合断案。”

      夜间不大适合断案。

      风县令率一干人等在里正家中借宿了。

      风子诚素有月夜秉烛游之雅好,一看之下,惊觉王里正家甚是开阔,竟有要胜过县令府邸之势,却在将要逾制之时急急收住。王家并无学子。房舍未起雕饰,却是用料扎实,胜过官家——五鲤村之沙石有名,里正用此石料亦不为怪。
      “已然逾制了……”过拜明月寄过相思,风子诚便乘风入室,揽衾至天明。

      恍惚间,似有磨刀霍霍声。继而是咣当之响。

      “他是好的!”
      “你!”
      “什么好不好!天下乌鸦一般黑。官官相护是真理!”
      “你!他……”

      有良犬吠,声响嘎然而止。

      尔后又有万籁狂奏,倒也不影响风子诚一梦至东方白……

      笏卿难得早起,曾将旧案封入囊中,叫周剑臣带上几人,一齐策马长驱入五鲤。

      日出而作。风子诚拉开门,一步踏出,踩到一硬物,弯腰拾起——是把屠刀。

      五鲤有侠士,弹铗而歌之:宁舍一人生,愿保十里平。贪官何昏昏!王霸何争争!吾子来迟迟,斯民何痴痴!

      “老爷!这……”大门开,皆是人,大概跪了有全村。
      “大人明察秋毫!”众人叩首。
      “谁是屠夫?”风子诚一弹刀面,叮然有金声,当真可以歌。
      “大人明察秋毫!”众人再叩首。
      “谁是屠夫!”
      “大人明察秋毫!”众人再拜道。

      风县肚已饥,夺门而出,觅食去也。

      待饱餐归来,众人依旧跪拜于地。

      “尔等真是闹得欢!”风子诚搬来一张椅子坐于庭中,一挥手:“起来吧!”
      “大人!”
      “不愿起来?”风子诚道声奇了,“那就请自便!”

      一路颠簸,到时已近午时。

      风子诚自人堆中挤出来,有几分惊异:“先生何来?”

      笏卿将包裹一甩,斜眼看向跪了满地的人头:“持节断狱!可乎?”

      “人犯业已招供认罪,”风子诚将持节引向上座,“正欲押解而归!”
      二人大步而前,笏卿也不管地上跪着些什么男女老少,当即怒喝:“大胆习民!奈何残杀无辜里正!”
      真有胆大者嗤笑出声:“他无辜?若此人无辜,天下便没有不冤枉的了!”

      见风子诚抖出几卷旧案,周剑臣也冷哼道:“五鲤村曾有人状告里正,被判多年牢狱,获释不过几日,便念起公堂了么!”

      “这里正不是行事仁义,又颇为豪爽么!你们……”风子诚故作惊异。昨日众人忧愁过甚,又是咬牙切齿模样,本以为是对凶手痛恨至极,而当提及里正时,人人都咬牙切齿……

      “哼!那狗东西!名义字仁人,却是万般不仁不义!自做了里正以来,便仗势欺人无恶不作!曾经有义士状告恶狗,不料官官相护,被驳回时,领了二十杖不说,还在半路叫这不仁不义的‘仁人’率人拦着打得半死,伤上加伤,痛上加痛,回家方一日,便一命呜呼!”
      “又有人状告它,却叫其反咬一口,硬是了许多银钱,好容易逃过杀头,却难逃法罪,三年下来,早已不成人形……”
      “本村赋税更重,皆入贪恶囊中!”
      ………………

      众人历数恶徒之罪,近两个时辰下来,列了数十近百条,大大小小,确已够了死罪。

      “新县令初到任,你们可以去报官呐!”
      “谁又能保证此人就像传闻那样好!?”“谁能保证他会判其死罪!?”
      “那也轮不到尔等杀之啊!”
      “难道就等官官相护到死么!”“难道就等恶人兄终弟及、父死子继么!”
      “若此恶狗将永霸五鲤、永欺我族人,何不舍我一人而终之!”一人呼,众人和。竟有力兵之势,几乎揭竿之怒。

      “此乃何人的屠刀?”笏卿从案上取过一物,转身持刀而立,众人亦抽刀相对。凌然目光霎时暗下,便调转刀口,将之双手奉上。细察之,其制一也,做工之细,差只分毫,且刀刃似乎新发于硎,皆锋利异常。

      方才若村人暴动……未及细想,便已骇然。

      风子诚回想早间众人供词无可挑剔,现今看来,却甚是荒唐,心下惭愧,面上波澜不惊,拧住眉头:“此事必有主谋、主犯!”
      众叩首:“我等都是主犯!”

      县令与持节四目相对,两两无言。

      不杀恶贼,不足以平民愤;不杀狂徒,不足以正法度。

      “难矣哉!”风县扬须长叹,“全村众人皆有罪!”他忽而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笏卿,“我素爱秉烛夜游,昨夜发觉那恶贼家宅是逾制了的!”尚且无人应声,已自先出了口气,“这便又是一大罪!”
      “我会上书圣君,赦免此等被逼无奈而行凶的百姓!”持节迎风而立,衣衫猎猎,“为民除害,何罪之有?”

      杀恶贼可以平民愤,判有罪可正法度,保狂徒可以安良心。

      小民已可怜,不应更可怜!

      五鲤情

      红日渐西,五鲤村大宴贵客,向时过年都不能见此盛况——杀猪宰羊以烹之,火光上染苍天际。

      夜幕拢,十五月明,豪气干云,银河避退,持节客作主,散财如流星,以我一人躯,愿得保万民!

      “先生!”周剑臣面有忧容。
      “无妨,无妨……”笏卿酒意正酣。虽每每倾杯都只抿一口,一宴下来,竟也超了三杯之限。好在,人逢喜事精神爽,旧疾亦不敢来犯。

      再来——再来————
      问汝五鲤好景,火光星光红光!问汝五鲤豪兴,柴声酒声民声!问汝五鲤盛情,肉香菜香米香!

      时隔数年,鸿鹄卿终于再次拔剑,不为生杀,却是为起舞助兴。
      当年状元之风采,他们自是无缘目睹;当日狂生之仙姿,他们亦是无缘一面。而今,这持节抽宝剑,却是专为黎民百姓而舞。这个风骨超然,人神共睹,天地共鉴!

      风子诚亦酒酣胸胆尚开张,举杯击箸而歌:“南有嘉鱼,烝然罩罩。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
      鸿鹄卿闻之,亦和以《诗》:“皇皇者华,于彼原隰。駪駪征夫,每怀靡及。我马维驹,六辔如濡。载驰载驱,周爰咨诹……”

      天下苍生可爱,引得持节屈膝更折腰。
      “先生!”“无妨!”笏卿朗声一笑,青渊剑锋直指苍穹。是苍天者当为苍生而立,势要荡平贪恶、扫除奸邪,以澄清玉宇、报天下以升平。

      村人山呼海啸,未待持节就座,早已奔上前来,众人与之携手而舞。

      如斯一夜,鱼水成欢,肴核既尽,杯盘狼藉,相与枕藉乎天地间,不知东方之既白……

      一宴醉,一日酣。

      待明日,众人归,五鲤相送十里拜别……

      “多谢先生!!!”

      持节策马回首,笑看青山隐隐、绿水迢迢、黎元乐乐,“哈哈哈!要谢,就谢尔等自己,谢风县、谢苍天、谢陛下!”

      朗声大笑,挥鞭逐尘,一去十里——————

      回程,洪、风二人并驾在前,余者曳尾于后。

      是乾坤朗朗、天日昭昭。

      “明府亦好《诗》耶?”
      “不才幼年时学习过,如今仍记得些许。”
      “了然。”笏卿应过一声,见眼前飞过一只白鹭,振翼直上天际,心有所感,引吭高歌,“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鱼在于渚,或潜在渊……”

      “哈哈哈!先生莫要取笑……”风子诚惭然,“实不相瞒,初见先生时,风某便知君之卓而不群于京中朱紫贵,至于把盏言欢,则‘我心写兮’。啊——‘裳裳者华,芸其黄矣。我觏之子,维其有章矣。’哈!信真曾有随君上京谒天家之意!然而,连日来,与民相处,便知百姓可爱、民生堪忧。若舍我一家贫而使万户宁,则某何其之幸!可今日我若随君而去,不知他日更有清廉来否?是以不敢舍此而去。再者,以某之才,当此一县之令而恐其力犹有不足,又安能事君?先生美意,谅信……不能受!”

      笏卿听了,不以为意:“啊……所谓伊人——于焉逍遥——我有一言,谨以相告:慎尔优游,勉尔遁思!”

      “自然!”风子诚知他话中意,亦笑对清风,“你我之志都是一样的!某当为此间苍生鞠躬尽瘁,此心昭然,天地可鉴!”挥鞭击破清风,正要卷过青山。

      “哈哈哈哈!”鞭还未落下,笏卿已策马领先,“既见君子,我心则喜。既见君子,我心则休——哈哈哈——”

      风子诚一怔,随即挥鞭跟上,从者亦然,于是百骑卷过青松岗,十里如雷惊震响……

      太阳拂照下,满面是红光……

      “当真不多留些时日?”
      “贵地风光,只是——”笏卿瞥向活跃的灯火,惆怅道:“天命在身,不该怠慢啊!”
      “也罢……”风子诚一笑。
      “承让!”笏卿看向棋盘,白子胜局已定。
      风子诚释了愁眉:“再来,再来!”

      次日,持节一行又启程,风县令率众远送至城外。

      上马前,笏卿依旧欲招贤入朝:“我说,明府还是随我一同回京吧!我会与圣上修书一道,以君之才,在京中当更有作为!”
      “不不不!我在此足矣!若论权位之尊贵,我必不如子。可若论与民之亲近,子必不如不我!与你为回京,不一定能施展抱负,反而要担惊受怕……是也不是?”
      笏卿心说:“也许我们差不多亲近百姓,我在京中也常与民同乐,而你还没那工夫呢!”
      风子诚似乎知他所想,微微一笑:“自从到任以来,我专司断狱缉凶之事了。”
      “本县不是有县尉嘛!”笏卿不解,“莫非他尸位素餐?明府何不上书弹劾?”
      “哎……”风县令摇头,“县尉老迈,不能奔波,因其德高望重,便请之共同料理文事。公若有心,请朝廷另派能干者来。”
      “哈——明府若当真有心,何不举贤于野?”笏卿摊手,“又何苦求才于朝?”
      “是极,是极……”

      见其状,若有所失,持节依旧固执道:“要我说——明府还是同洪某一道回京吧!”
      风子诚依旧摆手,固辞不就:“在京中为官固然好,只是更权贵些而已。其虽能面圣言事,却未必就能为民请命!而在州郡府县之中,虽位卑言轻,却更贴近黎民百姓啊!所谓民生疾苦,上官们所言,不过一纸空文而已,然则下官所见所闻,却是真正的民生疾苦啊!况且,朝廷虽有安世利民之策,必是自上而下,最终,还不是要我等下官施行?”
      他眯眼看向上天,骄阳正好,风云悠然,“若无能臣廉吏,那济世安民之方岂非如天上彩云可见而不可得?只得歪风一吹,便自散了……再者说,京中多权臣,皇城多贵人,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必当处处小心、时时提防,定然不似我身处乡野自在!”风子诚忽凑上前去,低声道:“要我说,你这持节……也与被贬无异吧!”

      “你!哎……乐只君子,民之父母……”笏卿蹙眉,一挥手,“也罢!明府在此,天高地阔,必当大有作为!他日,会当见汝于司马门外!”走出几步,回首,躬身一揖:“明府留步!钰阶在此拜别了!”话罢,翻身上马,执鞭拱手:“子诚兄!珍重!”
      “珍重!”风县令回礼,几乎泪眼,长须浮动间,青衫猎猎,斯人一去,唯余埃尘滚滚弥天……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

      风县方拭泪,骏马已绝尘。疾步追云外,鸿鹄高飞远。
      击鼓传争讼,折柳诉别伤。冀君长清心,保我民无恙。
      笑看飞羽客,比肩嘲太阳。行过苍松在,饮罢一掬江。
      挥斥驱云散,还照万里光。闲来对明月,不用泣哀肠。
      乾坤同云雨,明灭是一乡。十载书佳绩,来贺公堂上:
      四季自得时,悠然话农桑。粒粒胜珠珍,岁岁饱谷仓。
      家家足衣用,户户有余粮。瘦柴不曾闻,满面是荣光。
      把盏成欢庆,笑醉三万场!山青栖白鸟,只待身后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乐哉源清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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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诸君: 万分感谢。 关于此篇,某须说明几点。 此文章乃某扯淡之作,不一定讨人喜欢。 某好写意之美而轻实之恶,虽于实不可考,但于意尚可歌。故,文中残忍之处多写意,且全篇留白颇多,似乎玄之又么。 所以,诸君如有疑惑,尽管畅所欲言,某会尽己所能一一回应。 此文章全篇已定,总计一十五万许。 感谢大家拨冗莅临! 笔墨是在拙劣,万望诸君见谅。 再次感谢,祝大家万事顺遂! 拾菊顿首。 2026年2月11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