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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把剑试青渊 持节巡边去 ...


  •   “……枉了我报主的忠良一旦休,只他那蠹国的奸臣权在手……”

      “陛下!”台上戏已开场,锣鼓声中,狂生径直走到君前自顾自开口。

      “啊……笏卿!”圣君放下茶盏,看他一眼,“卿面壁之期已尽?近日来不思你那自在逍遥事,反有闲心去扰乱课堂?”

      “钰阶只是讲些学生易懂的知识。”

      “你又不是讲学,更不必讲学!做你那逍遥的观主甩手的祭酒不好吗么!”

      “陛下既以我为祭酒,那苍灵观中弟子自然也是钰阶之弟子。为师者,自有为弟子讲学之理!”

      “怎么,狂生要聚天下贤才为己有吗?”上座之人蹙眉一笑,无奈道,“朕不是说过么——你自去逍遥——不用管这讲学之事!”

      “陛下!”狂生一揖,“只是观中弟子多慕狂生之名而来,钰阶若不讲一讲,恐难服众……”他一双明眸射出精光,“我谨遵陛下旨意,在讲学时设有屏风,况且,左右又有黑衣……”

      “你!”圣君眉头皱得更紧些,“那卿为何不讲儒经?”

      “哎……那些老东西当真迂腐!所讲的道理,都是些锁人心智、乱人常理、害人天性的玩意儿。长此以往……那些个老腐儒便能带出成千上万个小腐儒来!如此这般,于国于民又有何益?”

      “照你说来,这千年以来的至圣传承,这我朝立国安民之基业,都是错的不成!”圣君拍案,“历代先君之智策,各朝能臣之高论,都是错的不成!”

      “……现如今全作威来全作福,还说甚半由君也半由臣。他他他,把爪和牙布满在朝门,但违拗的早一个个诛夷尽……”

      “那可未必!”狂生挺起胸膛,“上有智策高论,下,未必就有良臣廉吏。若使如斯腐儒当朝塞野,则必坏国基!到那时……天下之人揭竿而起,海内之雄奋戟并进——试问我朝有多少鹿可供诸侯之逐,又有多少鼎可震苍生之怒!”他一挥袖,“苍天者,是以苍生为天!苍天不会庇佑腐儒昏君!”

      “竖子!”圣君抄起茶盏向那狂生一掷,被他堪堪躲过。
      “陛下何必如此?”他一转身,圣君已站在案几旁。

      “你住口!”话音未落,雷声先至。圣君抄起案几上的一叠奏折就向着笏卿就劈头盖脸砸去,“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都是文武弹劾你的!你!你仗着朕的爱怜之意,你仗着与太子的少年之情,出入内廷、横行街市、扰乱课堂、为非作歹!要不是朕!朕给你压着!你!你项上人头早落地矣!!!”

      他骂得酣畅淋漓,而后者已然愣住,于木然间受了那些迎面而来的棱角。呆立良久,才躬身下去,将那本本散落各处的奏章逐一翻过,其上历数了诸多罪状,不是“诛”就是“斩”的,可谓是句句忠言、字字泣血!于不知情者,他洪钰阶便是大奸大恶之国贼!

      那狂生俯首看了,忽而仰头大笑:“陛下要杀我?又何必如此!只把屠刀取了,洪钰阶自会引颈就戮!”又把灼灼目光射向上位,“只可惜洪氏几代忠良,皆毁于奸邪贪佞之口!”

      圣君一噎,无言以对,拿手指着他,“你”了半天,终于拍案大怒:“匹夫!这是朕的江山、朕的天下、朕的苍生!大胆狂徒!你!当真想谋逆?”

      “哼!天下是天下苍生之天下!江山也不是你一家一姓的江山!”不待他喝骂,狂生便接口道,“自古而今,历朝历代,未有不因官吏相逼而揭竿的人民!今后……”

      “住口!洪钰阶!你今日是一心求死么!”圣君已然恼了,“好!便赐尔御前自刎!”伸手索过架上宝剑,向前一掷。
      不待宝剑落地,狂生已上前接过,转身面南膝行,口头恸号父祖,霹雳裂空苍天泣,霎时锋芒出鞘,照见陵海茫茫。白刃转腕就颈,眼看便要见血,好在近侍奔来,将凶器劈手夺过,撇在地上。

      “陛下!”稳住狂生后,近侍收剑入鞘,双手呈上,“洪先生一片赤忱,天地可鉴!想必是有奸人嫉妒,欲加害忠良……”

      “陛下!”笏卿适时跪倒,“钰阶之命是先君所赐!今又蒙陛下与东宫厚爱,臣……臣……”顿首之时,一语未毕,涕泗已出。

      “……兀的不屈沉杀大丈夫,损坏了真梁栋。被那些腌臜屠狗辈,欺负俺慷慨钓鳌翁。正遇着不道的灵公,偏贼子加恩宠,着贤人受困穷……”

      “可怜洪氏世代为国为民,不但惨遭灭门之祸,今日更将断子绝孙矣……”倾身又要以头触柱。多亏得近侍阻拦及时,才没有将一片丹心付碧血。

      “先生!”近侍望向上座,见其怒气渐消,便将怀中人扶正,“陛下自然能明察秋毫之末!你又何必寻死觅活!”
      “哈……”笏卿凄然一笑,又哭倒在地,“陛下自是圣明之君,我却是那心怀不轨的逆臣贼子……”咚咚鼓中以头抢地声不落下风,“我若不死,便是陛下乱用奸邪!我若不死,则百官不服!我若不死,则天下永无宁日……”

      “……他他他,只将那会谄谀的着列鼎重裀,害忠良的便加官请俸,耗国家的都叙爵沦功。他他他,只贪着目前受用,全不省爬的高来可也跌的来肿,怎如俺守田园学耕种?早跳出伤人饿虎丛,倒大来从容。
      “………………”

      “哎……好啦!”见近侍拉扯不住,圣君只得亲自扶持,“今日之事,是寡人之过!吾子,受委屈啦……”
      近侍搬来座椅,二位爷竟如叔侄般唠起家常。

      皇帝放下架子体恤起臣子来,倒真像是个圣君:“卿旧疾好些了么?”
      “已然无耐。只是……仍需常常服药。”
      “好!”他望一眼戏台,怜人正唱到——“老宰辅,这等贼臣自古有之,便是那唐虞之世,也还有四凶哩!”

      圣君忽而一指那扮作程婴的开口:“你说,是今日这赵孤唱得好?还是昔日那伍逆唱得好?”
      “陛下!何苦总看这赵孤、伍逆的旧本子?臣斗胆,恳请陛下准许我上一折新戏!”笏卿从龙爪中抽回手,长跪而志:“臣将做洪忠!既做个为国为民的清正之忠,亦做个灵圣的警世之钟,以叫醒这天下浑浑噩噩之众!”

      “哦……”圣君长叹一声,“如此一来……卿,就不能总在京中喽……”
      “京都乃一国之心脏,心清神定则人安!”

      圣君愁眉不展:“可若仅有心清,而四肢百骸皆疾病相缠,将奈何?再者,京中人醒,不过数万。先生外出,则化喻之民岂止千万众?一旦功成,其必四海顺服、天下太平、苍生安乐啊!”

      “陛下!”笏卿知他用意,故作疑问,“可这弹劾……”

      “哎……好啦!”圣君连连摆手,“卿不是心系天下、胸怀苍生么?那边陲三十九州县,可有的是流民饿殍!朕特命你持节巡边、教喻黎民!所到之处,如朕亲临。若有敢不从者,卿可持剑斩之!”

      见笏卿欣然领命,近侍又奉上方才那把折腾过的剑。
      “此剑名曰青渊剑,乃当世名家所制,吹毛断发、斩铁如泥!”圣君捻须笑指:“卿险些作了此剑下第一个冤魂啦!”

      “钰阶幸承君命!”笏卿接过宝剑,拱手下拜:“必当倾尽一心为苍生,使天下再无冤魂!”

      话罢,起身便走,岂知外头也早已是天打雷劈、大雨倾盆,似乎台阶湿滑,一步不慎,脚下踏空,滚落出去,这下子,摔岔了气,一时之间竟起不来身。廊下宫人见状,忙上前搀扶,一路将其送回府内。

      到底是旧疾未愈又添新伤,当夜,鸿鹄卿咳将起来,竟渐有盖过雷鸣之势。

      次日,昏昏沉沉间,圣君遣使而来,命洪钰阶三日后持节出京巡按四海以督察诸州县要务,所到之处,如圣亲临,又特许便宜行事,倘有奸恶,立斩不饶!

      趁着两日闲暇机会,笏卿先花去半日光阴到至亲坟前祭拜,再草草收拾了行囊,又将观中事务安排,如此,一日,便大功告成。余下一日,照例与周、祁二人饮食笑谈,顺便醉里挑灯看剑,誓要了却天下事。

      三人兴致勃勃高歌半晌,临走前,笏卿只许周剑臣随行。

      三个“异姓兄弟”走了俩,却独独落下了素堂镇守苍灵观。
      祁素堂展开案上镇纸下的信笺,满纸空落落,只有寥寥数语,却只反复说了一句话:“你留在京中安心科考!”

      素堂虽知自己不善武艺,若是随行时遇见刁民恶棍,恐将遭不测。然而,丈夫志在万里,素堂心下仍颇为不平,可,千愁万怨,只化作二字——看书!

      看了几天,直觉头昏脑涨,满纸伦理纲常、教条规矩,怪道先生要怒斥腐儒!

      于是,又暗下决心致力科考,誓要做上祭酒,改革学制。

      不养老父案

      源清县。

      笏卿与周剑臣驻足衙门外,只见里外三层,人头攒动。好容易挨到近前,县令等见持节惊而不惧,全不似先前诸州县僚属那般大汗淋漓满面堆笑。

      只叫人取过座,让持节坐了。

      堂下跪了兄弟三人,旁有一张躺椅,似乎竹制,极破模样,或说是肩舆,却也不像,其上歪歪斜斜躺了个病恹恹老者,张大嘴,贪着进出的气。

      他原是有军功的,年壮时身子骨还硬朗,年长起来,便是东疼西痛,虽有年年抚恤,县官亦未曾贪墨,可到手终究已不多,儿孙又不肯赡养,几番矛盾,终是将家事闹到了堂前。

      本案并不繁复,只是子孙不肯赡养老者而已。兄弟三人苦推无果,即将在当下大打出手。拳脚声、叫骂声、民众议论声、老者呻吟声,不绝于耳。好容易等到三人罢手,已是鼻青脸肿,本就不好的模样更显局促,好在身上破衣烂衫并未遭殃,便感心下大慰。县令冷眼相看,见几人已折腾好了,一声令下,又赏三人各十大板。

      老者儿孙不孝,一世英明也算蒙了羞,身上是旧疾复作之痛,心里是骨刺相加之苦,呻吟得更起劲儿了,将头歪在一边,一双浑浊老眼便滚出几粒珍珠来。

      县令下来,宽慰几句,老者总算好受些。

      最终,惊堂木响,兄弟三人苦着脸挪出县衙,老人家则被送往广仁堂长住,往后一应事体,皆由官家负责,再不必由不孝子孙过问。

      本朝各州县历来设有专院济养鳏寡孤独废疾者,颇有爱民意,大小诸官吏也能奉命行事,故,本朝百姓也多不苦。至于灾日赈济,自是常事。

      大半日下来,此养老案也算是大快人心。只是那不孝的兄弟三人也是品行依旧。

      退堂后,县令终于肯看笏卿一行。

      “这……”

      笏卿自由生长在京中,虽也曾混迹市井,终究未曾见过此等事。昔日所见的,不论真假,俱是父慈子孝。纵在家不和,人前必定其乐融融。如斯之事,他虽也曾听京中市民提及,道是某家不和、某与某有隙、某偷某的东西被某毒打一顿,某与某……却也只是茶余饭后谈笑,只当笑话听了,不幸未曾亲见。

      如今,持节巡察,虽遍历诸县,却多溜须拍马之辈、阿谀奉承之徒,不过驻足三五日,细看了几近完美的政事,便被践行、送别,确实无缘一见县令断案。

      县令向笏卿一揖:“不知先生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笏卿知此县令大概是办实事的好官,搀起躬身者:“源清县!百姓父母官,理应管百姓!”

      持节未曾见如此县令,县令亦未曾如此持节。

      二人移步内堂,屏退左右,便是促膝长谈。

      “实不相瞒,洪某已持节走过三州十六县,所见大小官员不下百数,各个皆是锦衣华服,却未曾见如君这般——连这官服上都是补丁之人。可见君理政之勤、行事之俭。”

      县令一摸青衫,确是缝补过的——贤妻手艺极好,都是将补子打在内处,而外边破旧处则加以绣纹,故而看来并不寒碜。本欲赞持节好眼力,终是惭惭一笑——青衫多次晒洗,业已泛白。

      “某曾自广仁堂而来,见其屋宇虽不华丽,也算颇为牢固,其中年长者,多笑面,未曾见苦相,可见源清县待其之善!”

      县令摆手:“尊长老、爱少幼,本是众人应有之礼。都说父母官父母官,父母岂有见子女受苦之理?看今日,那老者曾是杀敌有功落下的病根,壮年时尚不算得什么,一旦年长,百病齐出,子孙夺了他抚恤又不肯赡养,已闹过几回了,如今才总算了结。清官难断家务事啊……”

      “自是此理!要我说,是人穷志短!”
      “其实,贫富都一样,差不了太多。好坏、善恶自在人心,孝与不孝也全看人性。人性本善的,不必说,自会去行善。人性本恶的,再规劝,也自不忘作恶。
      “富户也是一样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初到任时,听说过一桩旧事,说是本县有个富户,前些时候死去的,儿孙们闹分家、争遗产,可怜那尸骨都要臭了,也不落葬……待终于争好,也已数月了……”

      周剑臣立于门外,望“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变幻如苍狗”,绘出各式各样又渐渐散去,屋脊上飞鸟去又来,泛青的天色渐渐泛紫、泛黄,继而慢慢染上暗色——太阳落,太阴升,而后显出繁星点点。

      二人终于舍得出来,周剑臣早歪在石阶上,不知是否已见了周公……

      有贵客来,礼应设宴。这持节与众不同,说是想去县令家中尝口便饭。县令倒也实在,只得引洪、周二人到寒舍。“也不必杀鸡宰鸭”。只一碟咸菜与一碗鸡蛋羹、一碗时蔬,便作了招待。果真清贫。

      宅中前院宽敞,便围了大半作鸡舍,卖得鸡子换银钱,即可贴补家用,也可抚恤乡里。

      “一碗羹饭一两金。”笏卿摸出一粒金锭,抓起清官之手,按到掌心,“我二人吃了数碗饭,冷眼袖手,也未做什么便已是添乱。此金不是为乱清官之心,而是要汝定心为百姓!”
      风信(字子诚)不再推辞,恨心咬牙收了。

      诸人相揖别,笏卿依旧回驿馆安歇。

      是良夜也,净月清辉,繁星闪烁,一夜无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把剑试青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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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诸君: 万分感谢! 此篇是我的第一篇文章,勉强可算一篇诗化美文——多写意之美而轻实之恶,虽于实不可考,但于意尚可歌。故,文中残忍处皆用写意,且全篇留白颇多,似乎玄之又玄。 然则以小说视之,其中人物塑造与心理描写尚显稚嫩。笔墨实在拙劣,万望诸君见谅。 如果您喜欢我的文字,或是想看更成熟更有趣的小说,请移步我的另一篇作品——《珠玉错》《珠玉错》 再次感谢,祝大家万事顺遂! 拾菊顿首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