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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仪山苍灵观 三子欢笑事 ...

  •   这日,天公收了好雨,西边渐亮,撒下青砖白瓦俱成金……

      “也不知圣君怎么想的!”
      “就是嘛!分明好个儿郎,却作贼子看收!”

      清白堂内,一文一武你一言我一语,僵持不下,倒也省了那鸿鹄卿几分酒菜钱。
      案旁,一人支肘而坐,呷入一口茶,清清嗓,缓缓吐出几字:“明日!我就进宫面圣!”
      二人满怀期待,听他将一碟子罗汉豆一粒粒抛入口中嚼得咯咯响,又见他时时举杯倾盏却未抿入几分酒,再看他持筷将满盘佳肴几乎一扫而光……

      酒足饭饱后,这馋嘴无赖才懒懒取过帕子,心满意足地接了下半句:“我要去……告尔等……妄议国事之罪!”
      这家伙从来说瞎话不打草稿,完全没见二人已然变了颜色,依旧摇头晃脑,将手指指点点:“我定要请来圣命,将尔等……一个杖百发配三千里去充军!另一个么……也不罚你……就让你去给那帮老油条打下手!嘿嘿!”

      二人闻言,当即放下蒲扇,相视一笑,将其清到屋外去喂蚊子。这养尊处优的洪大少爷素来惧冷怕热,少时求学,也是只在春秋之时与道人云游四方,至于夏冬时候,厚颜无耻便邀清虚道人在家一同享受,不料,师父竟然纵容之。

      好在,山中夏日之夜虽然万籁不寂,却幸有清风拂面,倒也凉爽得很。

      笏卿随手择片叶,拾级而上,登到了苍灵观最高处——倩楼。这是他特意请求圣君建的,为的,不是伸手摘星辰,而是遍倚阑干吹风。

      登斯楼也,亦可举头望明月,追忆似水流年,但不必长吁短叹——人生自是如此,当真恍然一梦。

      好风凭借力,吹思入故里。

      笏卿散发,倚着栏杆,恍惚想来——
      多年前的夏日,他和顺如也曾在夜里寄宿山寺、执手登上古塔。寺中僧人因他二人身份尊贵,不敢拒绝,但也只是勉强同意。

      众僧按耐着性子在床上躺了半夜,终是抄起家伙什,一齐聚拢在塔下打瞌睡,说是为了不让贼人进出打扰贵客的清净……

      春宵一刻值千金,夏夜一刻也应值千金。如此良夜,佳人成双,胜有万金。按着话本与说书人的逻辑,孤男寡女深夜在古塔上本应做些出格举动。可这对少爷小姐并未行龌龊之事——他们掌灯看塔中壁画,秉烛吟诗夜游,心中念的不只是男欢女爱,口中讲的也确有人生之志。一个志在苍生,一个心向百姓,倒也不失为绝配的良缘!

      山寺更兼古塔,真是避暑好地方。月夜清凉,婵娟半面遮琵琶,万籁流响,奏成一曲静凡心,明灯微光,照见五蕴皆空相……

      洪何二人秉烛夜游、促膝笑谈,并无倦意,直觉新鲜。待知钟鸣了那数百年传承的铸铜,古朴的洪亮新声若静水投石般激荡开虫嘶鸟鸣,刹那间,山寺内外又一齐热闹起来。那对绝配的良人携手出塔,用过膳,又一头扎进那已庄严肃穆地静伫数百载的古塔中。

      白天的风光与夜间的景致自是不同的——这说的自是塔内。夜间偶有杀人放火之事,而白天哪有盗贼出没?可这二位贵人大驾的确吓得众僧依旧手持棍棒守着宝塔寸步不肯离去。

      塔中二人不知塔外佛门清静已被惊扰,并肩登上古塔至高处,略向外一探,山间白云生,是炊烟袅袅,山外玉带悬,是成江静静……无限风光,尽在眼底。

      转头,光明已然驱散黑暗,望过去,壁画上诸佛菩萨低眉慈目,金刚使者怒目而喝,见一相似乎万相,皆是慈悲悯众生,发一切善,除一切恶,潜心修行,一旦参得,而实为无相。

      “这是《五百强盗成佛因缘》。”寺中长老走上来,见二人驻足一幅壁画前,出声解释道,“据《大般涅槃经·梵行品》所载:‘憍萨罗国有诸群贼,其数五百,群党抄劫为害滋甚。波斯匿王患其纵暴,遣兵伺捕,得已挑目,遂著黑闇丛林之下。是诸群贼已于先佛植众德本,既失目已受大苦恼,各作是言:南无佛陀!南无佛陀!我等今者无有救护。啼哭号啕。我时住在祇洹精舍,闻其音声即生慈心,时有凉风吹香山中,种种香药满其眼眶,寻还得眼如本不异。诸贼开眼即见如来,住立其前而为说法。贼闻法已,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经多年苦修,此五百强盗终成五百罗汉。而佛祖实不作风吹香山中种种香药,住其人前而为说法。‘善男子,当知皆是慈善根力,令彼群贼见如是事。’此即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言罢,二人默然,须臾,有人出声道:“请问,强盗是善还是恶?”
      “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自然是恶的!”
      “那为何恶人可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而善人就要历尽万千磨难还不一定能够善终!”
      “此言差矣!”那长老诵声佛号,看二人一眼,又解释下去,“此恶人已痛改前非、彻悟其过。且,在放下屠刀之后,其能够潜心修行,亦须历尽艰辛,方成罗汉!至于善人历尽磨难还不一定善终,或是一人善而众人恶所致,或是其命中注定所以然,诸般皆是其修行得道所必经之路!非是恶可而善不可故也!”
      “且问:人生在世,当行善还是作恶?”
      “所谓善恶,不过众人所执,有朝一日,不执善恶之念,方得觉悟,而后有缘正法。”
      “何为正法?”
      “是修行法门。世尊调伏众生,劝其修行,使其安住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我问:世人当行善还是作恶!”
      “自是行善为妙!可若有朝一日恶人能够放下屠刀向善,亦可悟修行之法,勤加修持,亦可得正果!”
      “好好好!人自当行善。然而,无论善行天下之时,或是恶行天下之时,皆存有善人恶人之分。有善行天下之时,善人因恶人恶行而死;亦有恶行天下之时,善人因善人善行而生。如此一来,无论其人其世如何,皆有善人而因恶死者。故善人因恶事而不敢行善,故善益少、恶亦多,故天下惶惶!如此一来,大善如何行?苍生又如何得脱苦海?”

      ………………

      三人继续看去,依旧辩论不休。

      移步间,法相生光。一目上视而忿怒,一目下视而慈悲。此尊坐盘石座,呈童子形,通身青黑,身相圆满极忿怒形,上齿咬下唇,顶上安花六,出辨发一索发垂左胸前五结,右手向内垂当腰侧持利剑,左手屈臂开肘仰掌持罥索,背负熊熊猛火,脚踏恶鬼妖魔,跃然欲出。
      二人微惊,长老泰然。
      “此乃不动明王。或曰不动尊菩萨,亦谓之不动使者。‘不动’,乃指慈悲心坚固,无可撼动;‘明’者,乃智慧之光明;‘王’者,驾驭一切现象者。不动明王奉大日如来教令,示现忿怒形降伏一切邪魔之大威势明王,以喝醒众生和吓退魔障,使侵扰众生之邪魔畏惧而远离,使众生于修行路上不致动摇善念菩提心。想必施主不是顽固不化、执迷不误、受魔障遮蔽者,不必惊惧。”

      ………………

      次日鸡鸣,周、祁二人升起炊烟、用过早膳,照例爬到那七层高楼上,捞起懒睡之人。

      倩楼之巅,一人仰面躺地,应是正在美梦。几缕金光照过,送上两个人头。

      “奇哉!他竟未被蚊虫叮咬?”
      “莫非是连那不知死活的东西都惧了这高处不胜寒?”

      二人议论纷纷,正欲寻求答案。一只手已然伸将出来,擎起几片绿叶分与二人,懒懒道:“我有香囊。此叶又有驱蚊防虫之效。再者,那蚊虫又不常叮我!”音调变幻之际,那人已支坐起来,打个哈欠,转眼又要赖下去,幸而被周、祁二人捞住。

      “先生!早膳已齐备!”

      文武二人一左一右搀着大梦初醒者下楼。用过早膳,便是又一日荒唐。

      赤日炎炎,离了山头便不再饶热气。而网在井中的冰西瓜恰可消三伏天的暑气。

      “形似小山峰正好,碧水擎起数帆红。飞身直向苍天去,鸿鹄振翼笑太空。”

      “不才满面红光,腹中数点墨仓。开口吞吐几句,便作玉色河江。”

      “执剑雕玉碧,提笔进长策。青骢更白羽,说我壮士志。为报黄金台,功成画麟阁。”

      “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我三人,一个是功成名就、自在逍遥,一个是腹有经纶、吞吐文章,一个是武艺高强、志在四方……”
      “哈哈哈哈……然也!”
      “此言不虚!”
      “愿我等有志者事竟成!”
      三人举杯相庆、舒展襟抱、笑谈彻日。终于又是一回玉山颓然……

      是日也,雨后初霁,天光恰好。夏日炎热暂得稍显清凉,确是读书的好时候。

      素堂持卷问笏卿:“先生!此《道德经》所写是——大器晚成。可在《论语》中,孔子又说‘君子不器’。将何解?”

      笏卿笑而反问:“汝是什么?”
      “我自是我。”

      笏卿大笑:“啊~你,自是你!我,自是我!如此说来,君为器乎?”
      素堂正色道:“我自是我!人自是人!奈何为器?”

      “善!”笏卿点头,“夫器者,必有其形。小器则小形,大器则大形,方者则方,圆者则圆,一旦成形,不可更易,其量必有限而其用必有穷。其能容者,区区而已。”说着,便赖下去,在椅中躺得舒坦,“某便以君与周兄为例——汝二人,一者文强而武弱,一者武强而文弱。如此,虽习君子六艺而不能通之,恍若器之一形而乏多用。虽器而实不器者,此也。”
      他见素堂犹茫然,便坐将起来:“古之孔夫子,圣人也,六艺皆通,非特能文而已。而今人,则多困于一隅、多囿于一地,遂止思止行,久之,便只有器之用,而无人之能矣。更遑论君子!”
      伸手去过茶盏,饮下一口,又道:“生而为人,或曰君子,文,当能入朝为丞相,经济天下;武,当能出兵为将帅,拓土开疆;工,当能立千秋之本,奠万世之基;农,当能顺四季之风,应八方之时;商,当能诚实不欺,效陶朱公……当多能而非一能,多通而非一通!当能够随机应变、顺势而为,不必因循死理、墨守成规。
      “故,《易》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释家说‘佛本无相’;道家崇道而轻器……皆此理也!
      “且效法活水罢!夫水者,无色无不色,无形无不形,无相无不相,无道无不道。遇冷则成冰,遇热则成汤,在天则曰云,其下而为雨、为雪、为露、为霜,亦可为河、为海、为湖、为江……虽变化万千,而终为水也,其本性未变、亦初心未改。若此者,虽一色而万色,一形而万形,一相而万相,一道而万道也!故,老子曰:上善若水。”笏卿望向素堂,“君知之否?”
      素堂颔首:“祁墨知之矣。君子不器,当通六艺,无所不善、无所不能。吾当效法古之圣贤!”
      “哈哈哈哈!”笏卿抚掌,起身一拍素堂肩膀,“素堂!你呀!真不是个东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笑拂袖,翩然而去。
      “先生!”素堂不明所以,“你这是何意?”
      “你是人!那便做个人吧!啊?”那得意声音渐行渐远,“想做什么,便去做!不必困于一人一事一物!此所谓——君子不器!”
      周剑臣亦抱臂而笑:“你……懂了么?”
      他话未出口,那书呆子便释卷,正襟向远处遥遥一揖……

      ………………

      趁此机会,那得意之人已溜到前堂,端坐屏风后,添油加醋地讲了方才那番“君子不器”,依旧如方才般,以“诸君真不是个东西”作结。骇得些个腐儒吹胡瞪眼,几乎背过气……
      恰在此时,“且做个人吧!”自后头闷闷响来。
      也不知有几人听得,有几人听不得,又有几人已然听得却又装作听不得……

      总之,托素堂之福,这甩手掌柜常常前去扰乱课堂,满堂学子便也有幸听得狂生讲学——当真狂!只因其讲得在理,那腐儒也便说不得什么,不过,隔三差五的弹劾奏本确依旧照递不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仪山苍灵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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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诸君: 万分感谢! 此篇是我的第一篇文章,勉强可算一篇诗化美文——多写意之美而轻实之恶,虽于实不可考,但于意尚可歌。故,文中残忍处皆用写意,且全篇留白颇多,似乎玄之又玄。 然则以小说视之,其中人物塑造与心理描写尚显稚嫩。笔墨实在拙劣,万望诸君见谅。 如果您喜欢我的文字,或是想看更成熟更有趣的小说,请移步我的另一篇作品——《珠玉错》《珠玉错》 再次感谢,祝大家万事顺遂! 拾菊顿首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