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 38 章 阿娘 ...
-
夜漆黑如墨,明月掩于薄云之后。
外间守夜的小丫头们窝在一处,东倒西歪地睡觉。
内间月仙也趴在桌上枕着胳膊小憩,一个年长些的侍女撩开帘子走进来,轻轻推了推她,低声道,“姑姑,夜深了,您回房睡吧,后半夜我来守。”
月仙睁开眼,眼中还有被人打扰的不满,但见到来人便松了眉毛,“没事。老夫人这几夜总是睡不安稳,我不放心。”
这段时日,白天有大少夫人和二小姐在,只需要安排几个小丫头在外间行走即可。
夜间却必须安排更多的人守着,外间不必多说,内间近身的全是老夫人从本家带来的六个侍女和两个嬷嬷。
加上她,每晚一个嬷嬷带两个侍女,这才算勉强够用。
到底人老了,不中用了,守夜多了便力不从心,什么头疼肩酸都找了上来。
但全权交给几个年轻些的侍女又不放心。
她不觉叹了一声。
侍女以为她头风又犯了,绕到背后给她按揉鬓角,“孙太医不是说药有安神作用?这才吃几天,又不管用了?”
“嗯,”月仙闭着眼,从腰间取下那枚象征老夫人身份的牌子递给她,“你明日拿着牌子进宫,再去请一趟……”
自从那次昏迷后,老夫人便将腰牌给了她,如果再次晕倒,月仙可以直接拿着这块牌子请太医,不必惊扰淮娘和江皎月。
“是。”她应了一声,手上动作未停。
初夏的天,蝉也从土地、树干中钻了出来,趴在绿叶丰茂的树枝上聒噪,衬得室内愈发静谧。
昏昏欲睡之际,幔帐深处忽而传来细微的声音,而后是一声更大的、撕心裂肺的哭喊,“阿明!”
月仙几乎是立刻清醒了,拉开床幔扶住坐起身的老夫人,转而对直愣愣盯着床榻方向的侍女道,“还愣着做甚,还不快倒杯水来!”
那侍女被月仙这么一吼,终于有了反应,她指着床边那滩血迹发抖,“姑、姑姑!血!”
她猛地抓起桌上的腰牌掷给外间醒来的小丫头们,“快去请太医!快!”
月仙半搂着老夫人瘫软无力的身子,艰难瞥过头,入目便是老夫人唇畔边刺目的红色,而后视线才聚焦到她紧闭的双眼。
“去请大少夫人和二小姐!”
“还有你们两个,去打盆水来!”
外界的声音全化作嘈杂,轰的一声,尖锐刺耳。
“老夫人!”
月仙的喊叫是无声的。
.
淮娘赶到时,江皎月也刚到。
她大口喘着气,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心口,眼睛死死盯着隔断处放下的帘子。
一群人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紧张慌乱。
清水映着盆底的金铜色,转瞬间,侍女端着铜盆出来,红绢上星星点点的白醒目,红褐色的水像极了一盏冲泡好的红茶,没有香气,全是铁锈味。
“青升。”淮娘直觉她状态不对,放缓语气,“大夫已经在里面,太医也在路上了,老夫人会没事的。”
江皎月没说话,也没动。
她撑着门框,轻薄的月白衣衫堆积在臂弯,及腰长发凌乱散着,鞋也没穿,白袜边缘沾染地面的灰,袜带边已经彻底黑掉了。
月亮不知何时探出头,散发出柔和的光笼罩一片祥和。
五根手指指尖抵着门框,靠近指甲边的甲面已经全部白了,失血的人好像变成了站着的她,而床上躺着的祖母仍旧安睡。
轰鸣的耳中似乎有人一直在喊她的名字,江皎月扭了扭脖子,看了淮娘一眼又很快转回去。
凝涩的动作活像江德昆从前送她的木楔机关小狗,它动起来也是这样。
“眷仪怎么没跟来?”淮娘问跟着江皎月来的小丫头,可能是语气凶了些,小丫头吓得直掉眼泪。
淮娘塞了张手帕给她,缓和了语气无奈道,“哭什么,我也没有说你。”
小丫头抽抽嗒嗒地掉眼泪,拖着哭腔,“眷仪姐姐回家探亲去了…我拦不住小姐……”
“你别怪她们。”她仍旧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的动静。
“我怪她们做甚,”淮娘气笑了,“我怪你!”
她抬手指着里面,“不是着急吗?进去。着急跑过来就只敢站在门外看?”
淮娘扯开江皎月抓着门框的手,强行拽着她往里走,“再抓,门框全是你的印子。”
“既然关心就进去看看啊。”
江皎月没有淮娘劲大,只能跟着她往前走。
她长得好看,生气时更是鲜活。淮娘拉着她往里走,余光能瞧见她气恼的模样。
见她这样,淮娘反而松了一口气,方才那槁木死灰、毫无生气的样子,实在让人担心。
“往好处想,万一老夫人吐的是瘀血,万一吐出来身体反而好了呢?”
“就算…”想到最坏的结果,淮娘拧眉,声音不觉低了下来,“就算是那样,你也该在她身边。”
看江皎月这两次面对老夫人突发状况的反应,她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老夫人离世的那一天,就像在当初的她眼中,没有阿娘会死的念头。
没有防备,才会痛。
“你应该学着面对——”
“淮娘。”
江皎月第一次厉声打断她,“我难道不知道要面对?!”
她这段时日积压的慌乱与不安瞬间化作怒气,烧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用尽全力挣开。
她口不择言,“那躺在床上的是养我到大的祖母,你让我面对,面对什么,她吐血晕倒,还是她要……”
江皎月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的情绪,尽可能平和地对淮娘道,“你根本就不懂!”
月仙等人在里面听到了她们争吵声,连忙出来拉开两人。
隔着距离,淮娘沉默着与她对视,半晌才道,“我懂。”
阿娘被救起来,浮肿的尸体面容依稀,面颊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划痕自眉间裂到嘴唇,失血过多而泛白的皮肉翻开。
她躺在地上,闭着眼睛不看她的女儿。
七岁的淮娘搂着那颗又软又重的头颅,她依恋地贴近阿娘冰凉的脸,就像一株无知无觉的草藤攀附在她身上。
阿娘突然死了,她不接受。
将近三年,她听不得任何人说阿娘死了,离开她了。
她总在想,如果阿娘是病逝的就好了,照顾她看着她一点点衰弱,直至死亡。
承受了侍疾的折磨,麻木了,等到死亡来临,自己会不会有那么一丝轻快,这样是不是就没那么痛苦了?
“我也经历过。”
淮娘看着江皎月的神情瞬间错愕,不欲多说自己的事,“你说得对。那是你的祖母,你见不见都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
视线扫过月仙时,淮娘顿了顿,“麻烦您照顾一二,我先回去了。”
江皎月这时反应过来,喊了一声淮娘,她想留住她,却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她看了看隔断处垂下的帘子,又看了看淮娘离去的背影,犹豫良久还是咬牙掀开帘子进去,相比淮娘这个好友,安危不明的祖母在她心中份量更重。
淮娘说着要回自己的院落,可老夫人的病还没着落,她又怎么可能真正离开。
那个拿着令牌去请太医的小丫头带着孙太医急匆匆赶来,他身后是拎着药箱的两个药童。
一行人经过外院只是略做停留,行完礼便匆匆踏入厢房。
一直等到月仙出来,说出那句老夫人已经醒了,淮娘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那……”
“二小姐正陪着老夫人说话,您看要不要进去看看?”月仙连忙道。
她有心想让两人讲和,淮娘笑了笑,“不必,有青升陪着就够了。”
淮娘起身,“你们记得也早点休息。”想了想,她又补充道,“让青升别往心里去,好好睡一觉。”
一夜未眠,此刻神经松懈下来,竟真有一丝困倦。
伴着不绝于耳的蝉鸣,淮娘孤身一人往自己的院落中走。
寺庙随着老夫人的身体好转也不再喧闹,淮娘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她提着灯,灯笼照出她的影子,陪她走着。
影子跟在她后面,亦步亦趋的。
就像阿娘一样。
淮娘很小就知道自己的阿娘跟其他人的母亲不同,和母亲走在一块,孩子总是走在母亲身边,或落后半步。
但她的阿娘不是。
女人总是走在女儿后边,踩着她的影子,多数时候还会故意学女儿板正的走路姿势。
抬腿、迈步,一步又一步的,透着小孩的认真。
“乖乖呀,小小年纪怎么净跟你阿爹学,老了八十岁!”
她站定转身,看着笑眯眯的阿娘,“阿娘,该回家了。”
女儿板着小脸,还没长开的脸上带着婴儿肥,可爱极了。
女人一时笑起来,大跨两步捞起女儿,“好啦好啦,回家。”
阿娘的笑声像银铃,风一吹,就飘得远远的。
被女人抱起的小丫头鼓着腮帮子,一声不吭地生着闷气。
淮娘叹了一声,往事如烟啊。
小时候总觉得像阿爹一样沉默寡言才是长大,后来才发现,像阿娘一样想笑就笑,肆意表达自己的喜恶,未尝不是成长,心的成长。
若是阿娘还在,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会不会感到欣慰呢?
她现在和小时候比活泼了好多。
是不是和阿娘越来越像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