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夜探 如果漫天神 ...

  •   意外就在这时突然发生。
      老夫人张了张嘴,像是想补充什么却又岔了气,掩唇咳嗽起来,一声声的越来越急促。

      “老夫人?”淮娘忙倒了茶给她。

      她握着茶盏,一时咳得喘不上来气,直闭着眼喘息,忽而茶盏坠地,发出瓷器清脆的碎裂声。
      老人躬身呕出一口血。

      浓稠而鲜艳的颜色刺激了淮娘的眼睛,“老夫人!”

      下一刻,老人摇摇欲坠的身体被反应迅速的淮娘接住,月仙等人也闯了进来。

      “快,快请太医!”月仙死死盯着地上那滩血,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她愣在原地,半晌才如梦初醒和淮娘一起扶起老夫人瘫软的身子,一同闯入的侍女眼疾手快放好软枕,托着老人的头,配合着将人半靠在床边。

      侍女们慌乱一瞬又很快井然有序,各司其职地端了水和药炉来,或擦拭老夫人唇角的血,或擦地,又或是煎着药炉中应急的药。

      清水映着盆底的金铜色,转瞬间,侍女端着铜盆出来,红绢上星星点点的白醒目,红褐色的水像极了一盏冲泡好的红茶,没有香气,全是铁锈味。

      褐色的药水在炉里沸腾,药香席卷了整间屋子。

      咕噜咕噜的声音规律,缓缓安抚了室内众人。

      “大少夫人,要派人告诉二小姐吗?”月仙问。

      “不必,”淮娘瞥了眼窗外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色,“明日再说吧。”
      淮娘隐隐觉得,若是江皎月见到这副场景必然是一场浩劫,她会疯的。

      淮娘握上月仙的手腕,“不,不能告诉她。”

      “大少夫人,孙太医来了!”
      孙太医是皇后娘娘听闻老夫人身子不适后派来的平日里就住在江家寺庙,过来极其方便。

      孙太医相比照顾江德昆的沈太医要年轻许多,可医术与沈太医不相上下。
      男人先向淮娘行了礼,“微臣见过县主。”而后便匆匆入内,覆上丝帕给老夫人把脉。

      淮娘也在把脉期间说了老夫人晕厥前的症状,以及给老夫人喂了他先前留下的应急汤药,得到他的点头后,紧绷的神经才得到一丝松懈。

      “孙太医,老夫人怎么样?”见太医撤了腕枕和丝帕结束问诊后,淮娘急忙问道。

      太医肃然拱手行礼,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在下才疏学浅,恐误老太君病症,还望另乞高明。”

      他弓身的那刻,淮娘和月仙瞬间白了脸,月仙不顾淮娘还未出言,率先问道,“您这是何意?您是皇后娘娘派来的人,怎么可能才疏学浅,是不是我们老夫人…要不行了……”

      “这……”他迟疑看向淮娘。
      淮娘明白他的顾虑,“你只管说就是了,这里没人能治你的罪。”

      “是。”他叹了一声,“老太君脉症不合药力难达,此乃天命,非人力可为啊。如今病势已去,恐难挽回,在下也只能开些温补的药,以期延缓时日,还请府上早做打算。”

      淮娘沉默片刻,“明日老夫人能否醒来?”
      老夫人的身后事应该由老人家自己决定,可若是明日还未醒,淮娘也承担不起这份责任,只能派人通知东府那边。

      太医只是一脸惭愧地摇头,“在下也只能尽人事了。”

      “麻烦你了。”视线在空荡荡的腰间短暂停留,淮娘拍了拍月仙,“月姑姑,麻烦您带孙太医去抓药。无论什么药,只要能让老夫人醒来。”

      淮娘语气温和却不失力量,肩头的热度像是冬日里的暖阳,虽不能彻底让自身暖和,但也给寒冷和温暖一个平稳的过渡。
      月仙低声道了声“是”,带着太医离开了。

      两人离开后,淮娘又命一众侍女退下。
      内间一时只有她一人,淮娘有些踉跄地扶住一旁的桌案,右手按在心口,感受体内仍然慌乱狂跳的心脏。

      之前转好的迹象竟然全是回光返照,怎会如此?
      她寄希望于明日,明日病榻之上的老夫人能够清醒过来,那么今夜她瞒下老夫人吐血昏迷的行为也不算罪孽深重。

      淮娘忽然回头望了一眼外间主座,恍惚间那摊血迹还在地板上,眼前还是一片血色。

      当初阿娘被捞起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身体浮肿,面颊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划痕自眉间裂到嘴唇,失血过多而泛白的皮肉翻开。
      鲜红的血融在秦淮河里,河水依旧清凉,阿娘脸上只是白。

      淮娘压根没机会见到血腥,直到现在,老夫人上一刻还和她言笑晏晏,下一刻就呕血晕倒。

      这一幕带来的刺激太大,淮娘几乎浑身的血都凉透了,就像是亲眼目睹了阿娘的死亡

      月仙不知何时进来了,她略显担忧地望着淮娘,“大少夫人。”

      淮娘眨了眨眼,收拾好情绪便瞧见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我来吧。”

      “方才我不好直接拿发钗赏他,只好麻烦您。”她没有带银子的习惯,手上也只有一根阿娘给的铜钱红绳。

      新婚时彭夫人给的羊脂白玉镯还收在礼园,而江德昆给的那只在她下定决心远离的时候就摘了下来,和他的信件一起锁进漆匣。

      淮娘取下发间的珠钗,万幸今日她戴了一只宝石钗,不然还真不知道拿什么来还。
      她没给月仙推辞的机会,径直插进月仙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

      .

      喂完药出来,外间守夜的小丫头们窝在一处,东倒西歪地睡觉。
      夜漆黑如墨,明月掩于薄云之后。

      淮娘没惊动她们,独自一人踏着月色回房。

      装着漆匣的大箱子仍旧靠在卧房一角,淮娘望着那只箱子,搭在左腕上的右手不自觉收紧,右手小指轻轻蹭着那处柔软的,没有丝毫遮挡和阻碍的皮肤。

      想了想,她还是打开了那只箱子。

      她半蹲在箱子前,膝上放着打开的漆匣,缠了红绳的细镯在烛光下越发温润,三五个银坠子晃着,反着光。

      淮娘摩挲着细镯上小半截的红绳,忽然又想起他白日里那句近乎袒露心声的话,一时心乱如麻。

      “我的心意从没掩藏过。”

      中午她一个人想了许久,从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她产生感情,到他为什么要喜欢她。

      说没有欣喜是不可能的,自己喜欢的人恰好也喜欢自己,这是多少辈子修来的缘分啊。

      但欣喜过后,又是一番苦恼。
      即使远离他的决心在不断松动,可对于命中注定的未来她还是怕的。

      未来……淮娘忽然停了手中动作,她垂眼静静瞧着细镯出神,昏黄的烛光照出睫羽的阴影。
      眼睫轻颤,那片影阴自然而然扫散眼下细碎的光亮。

      .

      夜深人静,一辆未挂任何标志的马车缓缓靠近,夜间驻守的江家侍卫警觉靠拢。

      被包围的马车上,车夫皱眉不语,自车中走出的女子黛眉依稀,急忙赶来的老管家刚迈过侧门门槛,一抬眼就见那人掀了兜帽。

      赫然是淮娘的面貌。

      “少……”他才说一个字,立于车架上的淮娘便冲他无声摇头。

      她现在名义上还被江父禁足家庙,不该出现在此,再者,她漏夜前来,本就不希望惊动府内众人,尤其是江德昆。

      她本已和衣入睡,可又梦见老夫人今夜吐血的场景,或许是睡前思量太久,一睁眼脑中第一反应又是江德昆。

      他将来是否会像老夫人一样,突如其来咳嗽至吐血,昏迷不醒?
      他如今的睡眠是否和当初一样只能睡三个时辰,又或者更少了?

      横竖都是他,搅扰得人没了睡意,倒不如趁着夜色前来,亲眼见过总好过胡思乱想。

      淮娘叮嘱老管家不要声张,又叫他帮忙安置车夫休息一会。
      交代完这些,她才说明此行的目的,“我进去看看江德昆,一会就出来。”

      老管家压低声音说了句“是”,便极有眼力见地退下了,临走时还带走了守夜的两个小厮。

      这下彻底没人了。

      淮娘深吸一口气,轻缓推开门走进去。

      室内没有点灯,唯一一丝光亮是透过纱窗的月色。
      借着这点月色,淮娘得以看清房间布局。

      内嵌了一扇绢纱绣屏的博古架坐落正中,隔断了内外。

      绣屏上绣了水上轻舟,烟波缥渺间一行草字以汪洋恣肆的姿态呈现其中。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是苏子千古名篇《前赤壁赋》中的句子。

      淮娘望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她知道这句话中的悲凉。

      越往里走,与老夫人房内如出一辙的安神香气味便越发浓郁。
      直至床边,蟹壳青的香炉泄出缕缕白雾。

      床榻上,男人散乱的发丝贴着脸颊额角,他的呼吸很浅,若不是一根发丝恰巧散在鼻尖,随着他的呼吸起伏,淮娘甚至会怀疑他是否还活着。

      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也很规矩,规矩到有些僵硬。
      即使是睡梦中,他也皱着眉头。

      淮娘想抚平他紧皱的眉心,可手伸了一半又僵在半空中,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她有什么资格站在他的床头,替他抚平眉头?

      她勾了勾唇角,笑意苦涩。
      一边想要远离,一边又忍不住动摇,想要靠近他,真是、可笑至极。

      有什么意思呢?既想要幸福又不想要痛苦。
      淮娘你好贪心。

      她心里念着刚才绣屏上的话,在天地间人是何其渺小,她还记得南山寺大雄宝殿内的释迦牟尼佛,还记得叶济最初教授她天地二字时,她内心的震撼。

      如果三尺之上真的有神明,如果漫天神佛当真慈悲,为何要让健康的人病痛,让幸福的人痛苦,让相爱的人死生分离?

      她不想眼睁睁看着他的病痛一点一点深入骨髓,却只能无力地躲在他背后拭泪。

      一颗泪沿着脸颊滑落,炙热的水痕惊醒了陷进情绪深处的淮娘,她轻轻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掉眼泪。

      淮娘坐在床边台阶上,安静而悲伤地注视着江德昆。

      半晌她收拾好情绪,起身离开前,还是没忍住伸手抚平了他的眉心。
      淮娘回头看了一眼他,转身离去。

      房门啪嗒一声,彻底关上。

      床榻上,江德昆眼睫轻颤,他睁开眼,那双清凉温和的眸子望着淮娘离开的方向。
      久久无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夜探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