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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步步靠近 他的心思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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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德昆入了内室便脱了御寒大氅,里头的衣裳被压出痕迹,他只得整理。
那外袍上绿竹丛丛,遮不住的青山隐隐。
生动极了,他透过那簇绿竹忆起一女子,逆着光看不清眉眼,她陡然起身震碎满身雪。
那是淮娘。
江德昆抬手制止外厅众人的行礼,迈进里厅。
里头的人衣冠楚楚,三两凑拢交谈,活似一副另类的韩熙载夜宴图,气韵生动。
那画面的中心赫然是那面容模糊的女子。
一步。
那女子懒懒看来。
画师笔尖微动,为那面容模糊的女子细细描眉画眼,画墨大抵融合了黛色,她温婉的眉眼竟似薄雾笼罩中那隐隐的青山。
两步。
画中人动了起来,她微微歪头,看向他的眼里多了一丝疑惑和无奈的笑意。
指尖轻动,不自觉描摹。
如梦似幻,让人呼吸一滞。
江德昆上前一步,狭长上挑的凤眸倒映她清晰的面容。
所谓喜欢与否的疑问,在看到她的这一刻得到肯定。
他的心思昭然若揭。
她歪头,他觉得可爱。
她眨眼移开视线,他仍觉动人。
江德昆拷问良久的良知在这一刻得到证实。
他认命闭眼。
当时白雪曾照,明月遮掩。
“昆山见过祖母、父亲母亲,两位姨娘。”
他一一见礼,无人知晓他冷静外表下惊涛骇浪的心。
见人到齐,淮娘起身站到江德昆身边,递给他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米汤。
江德昆不自觉攥着那只酒盏,米汤滑润似镜的水面漾起圈圈涟漪。
淮娘拎着一只酒盏,与他一起依次向长辈敬酒。
而后是江明月和她夫婿也起身敬酒,最后是江皎月。
她敬完酒就跑外间去找眷仪一块玩闹。江父对此不满,但碍于老夫人的面子,到底没说话。
食不言寝不语,一顿饭吃的没滋没味,淮娘心不在焉地数着碗里的米粒。
终于等到众人落筷,淮娘也随之停下。
又是一番场面话,老夫人和江父江母离席,江父临走前叫走了江德昆和文儒。
和文儒的依依不舍不同,江德昆像是知道江父会叫住自己,他淡笑着眉眼温柔,“或许要谈到深夜。你晚宴没用多少,想是不习惯,不若先行一步,我和母亲说一声,你要愿意可以带明月皎月回府上热闹一番。”
淮娘想了想,“我可以只带江皎月和眷仪吗?”
倒不是针对排斥江明月,只是不熟罢了。
她说这话时离江德昆近了些,发髻上碎玉串成的流苏相撞,声音叮当清脆,她压低了声量怕江明月听到多想。
“当然。”
她靠过来的瞬间,江德昆鼻尖嗅到一缕清幽的,独属于她的香气,“一切由你决定。”
说出口他才觉得这话纵容的有些暧昧不清,想起当时在马背,他帮她系兜帽时她后仰的举动,江德昆眸光微暗。
“今日本是除夕佳节,江氏子弟可以与生母相处的日子。明月会去陪文姨娘。”
淮娘听他这样说,瞬间打消了邀请江皎月的想法,“我还是自己一个人回去吧。”
她想了想,“对了,我过两日想去逛逛庙会,提前与你说一声。”
之前出逃,事后江德昆担心侍从怕担责,会对淮娘出门的要求推三阻四,特地强调过这件事。
她随时都可以调车出府。
淮娘在知道这件事后,惊叹他心细如发的同时,也会在出府时提前告知去向。
“好,”男人语调温吞,“你决定好就行。只是庙会有许多细微而有意思的地方,非当地人不能知晓。”
淮娘顺着他的思路走,“桃红绿柳也不知?”
“不知。”
江德昆肯定,“皎月怕是会陪着宋姨娘,不若由我来充当向导?”
远处依依不舍离开妻子的文儒有些不满地看着江德昆,转头对江父道:“老师,还不去书房吗?”
江父捋着胡须瞥他一眼,失笑喊了一声,“德昆。”
淮娘闻言瞬间欲言又止,“你先去忙吧,江大人叫你。”
江德昆垂眼看她,直到淮娘不自在别过脸才移开视线,“好。”
语气中带了一点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无奈和挫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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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马车上,淮娘想着江德昆最后留下的那句话有些默然。
“可以听我说完再拒绝我吗?”
他那时的眼神实在叫人难以拒绝。
淮娘自然是答应了,现在也自然而然后悔。
她知道江德昆未尽之言一定会让自己答应同行。
“少夫人在想什么?”
桃红不知何时注意到淮娘的惆怅。
闻言绿柳也盯着淮娘瞧,“少夫人现在倒像是回到叶女师来之前的样子了。”
“老师来之前?”淮娘饶有兴致地支着脑袋,“我是什么样子?”
“苦的呀,脸都皱巴巴的。”绿柳接话,故意做出一副夸张表情。
与淮娘相处久了,她现在完全不怕淮娘会生气,私下说起话来简直毫无禁忌。
相比之下,桃红就沉默许多。
淮娘被她皱鼻子的动作逗笑了,故意逗她,“先前说我像江皎月,现在这意思是你二小姐和我一样皱巴巴的,也不怕眷仪知道了挠你。”
“少夫人!奴婢可没说二小姐皱巴,都是您污蔑我。”绿柳气鼓鼓坐到她身边,一声不吭。
淮娘哭笑不得,连声称是地哄着,“是是是,都是我污蔑你了,是我错了,绿柳大人原谅我好不好呀?”
哄着哄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和绿柳的相处方式,与江皎月和眷仪的相处方式竟大差不差。
“既然老师来之前是苦的,那来之后呢,甜的?”见她被哄好,淮娘又忍笑逗她。
“对呀,可鲜活了!”
不再像一株萎蔫的树,反而像是经过漫长的冬季休眠后,在雨水丰沛阳光充足的滋润下又活过来的春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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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午间桃红绿柳与淮娘同坐一席,满桌饭菜都是淮娘下厨的成果。
桃红拦了一上午,淮娘只是指挥着绿柳给桃红倒茶,桃红一张口,绿柳的茶就递到唇边。
她倒是想训绿柳,可绿柳老早就被淮娘说服,现在只听淮娘的。
毕竟谁不想体验一回少夫人亲自下厨招待犒劳的待遇呢?
桃红说她胆大包天,可她却不觉得,少夫人待她们是朋友,那自然是用对待朋友的方式来相处。
所以淮娘把她按在小饭桌上时,她只是象征性的挣扎一下就放弃了。
但桃红简直是一条滑不溜手的鱼,最后还是少夫人命令她坐下,她才如坐针毡的坐在饭桌边。
淮娘招待桃红绿柳,也记得礼园其他人,特地吩咐所有人正月初一休息,每人发了三吊铜钱庆贺春节。
当江德昆来的时候,整个礼园没有一个人影,但处处欢声笑语,尤其是淮娘居住的主院。
隐隐能听到绿柳开怀大笑的,夹杂着劝酒声。
碧空跟在江德昆身后,越来越不能理解这个他这位名义上的女主人了。
被一个侍女压着灌酒,性子是不是太软弱?
他还念着宫宴时淮娘护着江德昆的情,正欲喝止却被江德昆抬手挡住。
江德昆掩着唇,低声咳嗽几声缓过气息,“噤声。”
他带着碧空离开了。
悄无声息的,正如他进来时,没有惊扰一人。
回竹苑的路上,碧空忿忿不平,“公子,依我看绿柳这样对少夫人实在不敬,合该被罚才是,您怎么跟少夫人一样纵她?”
“你现在倒是变了,只是看事情太浅、太急。”
江德昆缓缓道,“你是因为宫宴那事对淮娘转变了态度的?”
“也不是,”碧空别开视线,别别扭扭道,“少夫人那次从寺庙回来,给每个跟去的人都赔了礼,甚至对欺负她的车夫都是很好的。”
江德昆笑了,“她敢出逃,在宫宴出言嘲讽在官员,你觉得她会被侍女欺负吗?”
他循循善诱,碧空哪能不懂,臊得耳根通红,“是,碧空想岔了。”
碧空提着灯走在最前面,江德昆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止步,“碧空,今日春节管家是怎么对下安排?”
“赏钱,然后今日当值的多给几吊?”
他想了想,“公子,这些不归碧空管,碧空不清楚。”
“在原有基础上,全府每人多给二两,米面粮油也都发些下去,都辛苦一年是该好好过个年了。”
“现在叫管家带人去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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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夫人看什么呢?”绿柳支着下巴,抬手给桃红满上,“姐姐总是喝一半留一半。”
从方才开始,淮娘一直盯着卧房的门瞧,若有所思的样子。
“觉得窗棂很漂亮。”她看到那抹颀长的影子了,“是八宝葫芦纹?”
镂空的窗子糊了绢纱,檐下灯笼投射下昏黄的光影。
绿柳眼睛亮晶晶的,“是呀,少夫人终于发现了。寓意福绿双全、辟邪长寿,是我和桃红姐姐挑了好久才选出来的。您喜欢吗?”
女孩仰起脸,醉酒的红晕打在两颊,活像只傲气十足的小猫翘起尾巴求夸奖。
“喜欢。”
淮娘与桃红俱弯了眉眼。
二更至,宴席将散,桃红还算清明,扶着东倒西歪的绿柳,“少夫人,奴婢带绿柳先退下了。”
淮娘坐在原位没动,今夜被绿柳灌酒有几分醉意,她怕站起来站不稳。
“回房睡觉吧,我来收拾。”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们离开。
桃红下意识拒绝,却又在淮娘搬出主子命令的那刻偃旗息鼓。
两人走后,室内彻底静下来。
淮娘缓了缓才提了灯往厨房去,在锅中烧起热水,又返回卧房外间收拾碗筷桌椅。
青石小路幽静,四下悄然无声。
淮娘拎着食盒缓缓走着,感受着热闹过后的寂静。
思绪渐渐飘远,一两个时辰前江德昆也是这样,隔着一扇门窗,在屋内热闹气氛的衬托下,感受着这样的安静吗?
她的座位正对大门,轻而易举可以看到门窗上犹豫的投影。
男人犹豫着,指尖抚上窗棂镂空处糊上的绢纱,朦胧的影子便随他的力道贴上来,又缓缓淡去。
他是来说明日庙会的事吗?
站在外边的夜色里沉默离去,他是怎么想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