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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立夏 “天意怜幽 ...

  •   “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
      立夏已至,天气骤然闷热起来,总觉得空气中已经弥散着蝉鸣那般浮躁的声音。
      加上微信后的两周,对话界面始终停留在最初的问好。尚元夕再没遇到过那种需要算法校正的广告,生活被即将到来的新书座谈会填满,无暇他顾。
      《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这本精心策划的口袋书,将于周六下午在先锋书店发布和讨论,这是她职业生涯中第一次独立主办并担任主持的活动。焦虑像藤蔓缠绕着她,她总担心做梦梦见这次活动的冷清场面,可奇怪的是,她竟然一次也没有梦见过。
      活动当天下午,阳光透过玻璃天花板,在活动室的阶梯上投射出明亮的光斑。人流开始涌入,距进场开始不到半小时竟已经远超预期。座位已然被坐满,工作人员忙着在后排布置临时座椅,甚至不得不在过道处也增设坐垫。尚元夕忙碌地穿梭其中,引导观众,协调细节,心里的石头却悄然落地。
      人多,总是好的。
      活动准时开始。她引导着嘉宾老师们上台入席,脸上挂着从容得体的微笑。相当官方正式的开场白后,她郑重地引出德高望重的译者老师进行分享,随后自然带出几位小红书或B站知名文化博主的讨论。现场气氛热烈,那个“不可战胜的夏天”仿佛真的在字句间生出光来。
      到了观众提问环节。一个穿着校服,面容还带着稚气的男生接过话筒,声音清亮却问题尖锐:“各位老师好,我想问的问题是,加缪和萨特,他们曾经是那么好的朋友,最后为什么会彻底决裂呢?”
      问题抛给了译者老师,老师微笑着,睿智的目光落在尚元夕身上:“这个问题,或许可以请我们今天的主持人,也是本书的策划编辑尚元夕来谈谈,听说她计划出的下一本书就是关于萨特的,我相信她能够对这个问题进行很好的解读。”
      瞬间,所有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尚元夕心头微紧,但面上不露分毫。她接过话茬,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空间:
      “感谢这位同学的提问,加缪与萨特的决裂的确是哲学史上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加缪与萨特的决裂,原因是多方面的。最直观的是他们对于暴力革命路径的看法存在根本分歧。
      萨特认同历史进程中的某种‘必要的暴力’,也就是说,为了实现一个更宏大的社会变革目标,有时需要与不纯粹的势力结盟,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容忍过渡时期的牺牲。他愿意弄脏他的手。
      但加缪则拒绝为任何宏大的历史目的辩护,坚持以纯净道德和个体生命为底线。如果说反抗的初衷是为了生命的尊严,那么反抗的手段就不能背叛这个初衷,否则反抗将异化为新的暴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专注的听众,尤其是那个听得认真的男孩,语气平和而笃定:
      “继续追溯这种对立,我们会发现这与两人截然不同的生命体验是密切相关的。萨特通常被认为是书斋与咖啡馆里的哲学家,他思考的往往是更为抽象和宏大的人类处境,他眼中的人是相当极致的主体,人是‘绝对自由’的,是在选择中自己塑造自己的,也因此需要为自己的选择负全部责任,也必须为整个时代负全部责任。
      反过来说,加缪则更关注人在‘荒谬’世界中的具体处境和感受。加缪长在法属阿尔及利亚的贫苦家庭,他是在地中海的阳光和海洋里生长起来的,太清楚殖民地的现实苦难了。对他而言,任何将活生生的人简化为历史燃料的理论,都是不可接受的。面对荒谬的世界,人当然应该反抗,但更重要的是要求纯粹的反抗。
      因此,加缪的坚持对于萨特来说只是略显‘天真’的道德洁癖,而萨特的“脏手”在加缪眼中则是对正义的背叛。他们在面对具体的历史抉择时,最终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她并没有深入晦涩的哲学术语,而是用尽可能清晰的语言勾勒出核心矛盾。略微停顿之后,她还是决定再多说几句作为收尾:
      “这其中的是非曲直,我们很难做出评判。但它留给我们的启示或许是:当理念的差异触及到对生命价值的根本理解时,深刻的友谊也可能面临最严峻的考验。有时候,最深刻的决裂并非源于仇恨,而恰恰是因为彼此曾经看重,才更加无法容忍核心信念上的相悖——就像夏日里最炽烈的阳光,也会投下最分明的阴影。”
      话音落下的短暂无声后,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尚元夕微微颔首,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正式活动已经圆满结束。一群学生涌向译者老师索要签名,尚元夕退到一旁,处理着后续的琐事。
      这时,一个人拿着一本崭新的《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走到她面前。
      “编辑老师,能麻烦您签个名吗?”
      熟悉的声音让她抬起头。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的余航站在逆光里,眼神里带着明朗的笑意。尚元夕怔了一瞬,随即职业本能让她接过书和笔,流畅地在扉页上写下“谢谢支持,尚元夕”。
      她将书递还给他,露出一个礼貌而略带抱歉的笑容:“谢谢你来捧场……”
      可是什么话都来不及在现在说,也不应该在现在想。
      等不及听余航再说些什么,她就匆匆被同事叫去清点物料了。

      等她终于送走最后一位嘉宾和同事已经是一小时后的事。夕阳已将天边染成暖橙色,书店也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她回想着整场活动,慢慢走到门口。
      余航正倚靠在门边的栏杆上,似乎在等人。
      似乎有一种微妙的期待将现实吞噬了。
      “在等朋友?”她走过去,明知故问。
      “在等你。”他直起身迎上前,很自然地说,“看你忙了一下午,肯定得好好犒劳一下。我提前在旁边餐厅订了位,不知道编辑老师愿不愿意赏光?”
      他的直接让她有些意外。忙碌过后的松弛感以及活动成功的喜悦还在心头萦绕,她不知道这个信号到底是好还是坏,就像很多时候,她都不想去弄清楚那些话语、那些行为、那些表情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啊,不过得我请客,毕竟是我的庆功宴了。”

      余航预定的是一家日料店,店面不大,但胜在环境雅致。
      尚元夕夹起寿喜锅里的牛肉尝了一口,点头称赞:“很好吃。”
      “嗯,”余航微微一笑,“看起来这家店我选的不错。”
      尚元夕玩笑地回应道:“寿喜锅也很难做的不好吃吧。”
      “今天主持活动这么成功,大概吃什么都会觉得好吃。”余航的语气格外真诚。
      “谢谢。”尚元夕抿了口茶,感受着温水滑过喉咙,“没想到你会来。”
      “看到你的朋友圈,今天刚好有空就想着来看看。”他解释道,随后放下筷子,状似随意地问,“对了,你个人更喜欢加缪,还是萨特?”
      “萨特。我欣赏他锋利直白、毫不回避的态度,当他说出‘不惜弄脏自己的手’的时候,我感受到一种明确的悲壮的力量,虽然很多人也因此觉得他过于冷硬。”尚元夕毫不犹豫地回答并且反问他,“你呢?”你应该更喜欢加缪吧,她没有说出这句话。
      “我更喜欢加缪。”他同样答得很快。“可能因为我是程序员吧,每天面对循环的代码和无穷的bug,有点像推石头的西西弗斯,有时也会觉得好像工作和生活没有意义。但加缪说,要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这种在徒劳中寻找意义的姿态,我觉得很有力量……不过,我没有读过《脏手》。”他坦率地承认,“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希望能拜读这部作品……或许,你会把这部戏剧编进新书里吗?”他微笑着看向尚元夕。
      尚元夕点点头,并不意外他没读过《脏手》:“我也希望能把《脏手》推荐给更多读者大众。感觉对于国内读者来说,还是加缪的小说和散文流传得更广一些。”
      “看来我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了。”余航失笑。思考片刻后,他才继续谨慎地开口,“今天那个小孩提的问题,我在想……如果当时萨特能更多地站在加缪的立场上——比如,考虑到他作为法属阿尔及利亚人的特殊境遇和情感——他们的关系,有没有可能避免破裂?”
      尚元夕握着茶杯的手轻轻抖了一下。她抬起眼,郑重地凝视着他:
      “我觉得,你或许太小看萨特了。
      这么简单的共情,以萨特的智慧,他怎么会不明白?”
      她的声音平静却笃定,“他能理解加缪的痛苦,甚至可能私下里抱有同情。但正因为他理解,他才更清楚,在当时的公共领域有多少‘不当刽子手也不当受害者’的人,他们沉溺于当下,仿佛世界就会一直这样安定下去,他们的不作为实际上就是默许既有的压迫和伤害继续发生。他必须冷酷地坚持自己的主张,他认为自己必须承担这份责任,做到那些他们无法做到的。因此,他即使理解加缪,也不能够公开地理解加缪。”
      她的话语像一把手术刀,剥开了问题的表层,更是触及到某种更私人的隔膜。
      有些理解,恰恰是因为深刻,才成为无法转圜的理由。
      有些界限,因为太过清晰,才必须坚守。
      就像当年的她,不是因为讨厌,恰恰是因为太过在意,害怕那个会因为谣言、因为日渐沉重的压力而变得残酷的、惨白的未来,她害怕自己无法承受,也无法忍受他因自己而感到困扰。因为她感到那一天即将到来。
      余航沉默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复杂的审度,仿佛想从她平静的神情下,找出更多未竟之言。
      尚元夕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注视着那双总是清亮透彻的眼睛,瞳孔里映着店内温暖的灯光,也映着她的倒影。她轻轻转开了话题:
      “不过,无论是萨特的坚持,还是加缪的反抗,最终都离不开对人的关怀。只是道不同罢了。”她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感慨。“我记得最初读萨特的时候,也觉得他和加缪的矛盾是无法调和的。那时候年纪小,总是把很多事情想得太严重,也把‘不同’看得太绝对。”她微笑着,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现在觉得,这种思想的分歧好像不应该和‘友谊’完全地混为一谈,他们恰恰是伴随着对方的一部分、与自己矛盾的一部分而生活。在加缪意外去世的时候,萨特的致辞里有这么一句话——
      “他和我之间发生过争执:争执,这并没有什么——即使我们再也不见面——而这恰恰是我们在这个狭小世界里互不忘却、共同生活的另一种方式。
      “萨特说,加缪被一些不可回避的矛盾所困扰,曾暂时选择了沉默。但是对这种人完全可以等待。总有一天,他会开口的。
      “虽然很遗憾,加缪过早地离开了。我们无法在历史书里看见他们的和解。”
      余航久久地看着她,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露出了浅浅的笑。那笑容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意味,反而变得在本就幽暗的灯光中变得更加迷蒙。
      “看起来我得先好好读读萨特的致辞了。”
      尚元夕的心轻轻动了一下,像被微风拂过的水面。她低下头,用汤匙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
      余航看着她低垂的睫毛,换了个更轻松的语气,拿起手边的茶杯,向她示意,“恭喜你,活动办得很成功。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尚元夕拿起自己的茶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
      杯壁发出清脆的微响,消散在火锅的咕嘟声里。

      饭后,他将送她到小区门口。夜风带着夏日的温软。
      “今天谢谢你来,”尚元夕说,接着补充道,“我很开心。”
      “是我的荣幸。”他站在路灯的光晕下,看着她。
      余航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转身走进小区大门。
      尚元夕没有回头。她感到一种复杂的快意,以至于她的脚步都好像要飞起来。能够从容地主持一场活动的快意,漂亮地回答了故人的问题的快意,陈年累积的思绪一泻而出的快意。直到此刻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曾背负着多么沉重的过去的担子,直到此刻她才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稳稳地站在现在。
      她庆幸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她今天论证了这一点。
      那个会因为流言和不确定的未来而仓皇逃跑的少女,似乎真的留在了那个遥远的、闷热的夏天。而此刻走在初夏夜风里的她,内心拥有着一份属于自己的、不可战胜的平静。
      她的世界不会再轻易因为某些事、某些人而倾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立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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