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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满 “江头未是 ...

  •   “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空气里饱含着水汽,是梅雨季来临前惯有的闷湿。尚元夕打开窗户,试图用自然风驱散这种黏腻,却发现窗里窗外的空气都是一样的沉重。
      手机屏幕亮起,微信消息来自一个许久未跳动的头像——周雨晴。尚元夕点开,是一段仿佛带着声音和笑意的文字:
      “元夕元夕~我这周到上海出差,必须见面聚一下!”
      消息后面还跟了个俏皮的表情包。
      尚元夕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周雨晴,高中时的生活委员,活泼开朗,是那种能和所有人都打成一片的女孩。虽然在高中时两人并不十分熟稔,但因为同在A市念大学,怀着同在异乡为异客的惺惺相惜,两人的关系反而亲密起来。只是毕业后一个留在A市,一个来S市,各自在职场奔忙,联系才渐渐稀疏。
      尚元夕正准备打字回复,可又见对面跳出另一条消息:
      “对了,我前几天居然联系上余航了,他也在S市,方便的话我们一起聚怎么样?”
      尚元夕找不到拒绝的理由,转念一想,她似乎本就没必要躲着余航。这不过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社交场合,她相信一切都尽在掌握,就像前几次见面一样,她甚至有些欣赏起自己的游刃有余。
      “好呀好呀”她回了一个“期待”的表情包。

      聚餐定在周五晚上七点的绿茶餐厅,这是一家杭帮菜馆,也是周雨晴和尚元夕在北京常吃的。
      因为一些临时工作需要处理,尚元夕到的比约定时间略晚,饭馆外已经排起了长龙。不过还好周雨晴和余航早已经到了。
      周雨晴最先看见在饭馆门口东张西望的尚元夕,一边冲她大幅度地招手,一边大声喊着“元夕!这里这里!”
      即使在餐馆嘈杂的人声里,尚元夕也很难不被她的大嗓门吸引。她也一边挥手打招呼,一边微笑着小步向她们跑去。
      周雨晴直接站起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随即牵着她的手,细细端详着她的变化。
      “好久不见元夕!你还是这么好看!”她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天真的世故。
      尚元夕也笑着打量对方,揶揄道:“哪里哪里,我可是因为日日思君,都消瘦了不少。都是因为看到你才变得神清气爽。”
      周雨晴接不上她的俏皮话,只一味嘿嘿地笑着。
      余航也早就站了起来,他穿着简单的深蓝色衬衫,头发有些毛躁。他对她笑了笑,就算是打过招呼。
      三人寒暄着落座,服务员也及时地端上饭菜。
      话题自然地围绕着今日接风的主人公周雨晴展开,她就自己工作以来遇到的奇葩客户好一顿吐槽,越说越气。尚元夕也打开了话匣子,同样对自己遇到的糟心事一通数落。几杯啤酒下肚,气氛也活络起来。
      “不说这些烦心事了,越说越累,真是怀念年轻的时候啊,既有精力,又有时间。”周雨晴发出一声哀鸣般的慨叹,“我现在对放假出去玩都没有期待了,只想闷头就睡。真不知道以前我们怎么会有精力去内蒙古自驾游。”
      “你们?你们两个人吗,自驾游?”余航原本安静地听着,听到这个消息时脸上难掩惊讶之色。
      周雨晴本来黯淡无力的目光霎时间明亮起来:
      “你是不知道啊!我和元夕,噢噢还有小米和千语,大三国庆的时候一起去内蒙古自驾。我虽然考出了驾照但那时候还一次都没上过路,根本就不敢开!小米甚至连驾照也没有。只有千语和元夕能开车。而且出发那天千语还为ddl赶了通宵,也不能让她开,然后元夕硬是从乌兰……
      尚元夕及时地接话“乌兰察布。”
      周雨晴继续讲下去:“对对对!从乌兰察布,开了整整六个小时车到呼和浩特!我的天,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坐过这么久的车。千语都睡了两觉了元夕还在开。我愿称元夕为女人中的女人,雌鹰中的雌鹰!”
      “你们真让她开这么久,不换换吗?”余航迟疑地问道,带着善意的担心。
      “哈哈哈哈哈那你就要问元夕了,”周雨晴狡黠地冲尚元夕眨眨眼,“到还有一小时差不多的时候吧,千语也说自己休息好了可以接着开,可元夕坚决拒绝!非说自己还不累,我们觉得反正也快到了,就让她接着开。结果你猜怎么样,到我们吃饭的时候,元夕突然幽幽地说了一句。
      “‘其实我感觉自己在pua自己,就像杨子pua黄圣依,我要开就一鼓作气开了,创一个开车六小时的记录’。所以说,如果千语当时真的接手的话,元夕大概会觉得很遗憾没有开完全程吧哈哈哈哈。”
      “确实,这样开完超级有成就感,不然也不会到今天还记忆犹新了,”尚元夕笑着,但之后又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怀念和后怕:“但想起来还是觉得当时太不可思议了,放现在肯定不会做这么危险的事。”
      看到余航的眼睛里还是带着疑惑的神色,尚元夕猜测他肯定不知道当年的《再见爱人》里杨子让黄圣依开七小时车的事。
      不过余航并没有问出口。他问的是另一个问题:“你们在北京……后来常联系吗?” 毕竟在他的记忆里,两人在高中似乎并无多少交情。
      “那可不!”周雨晴爽朗地笑道,“我们高中那会儿还不怎么熟,是大二在同乡会碰上,结果一聊发现特别投缘!当时我们提到家乡的古茗、寻宝记,委屈地都快掉小珍珠了。是吧元夕?”她说着,促狭而亲呢地碰了碰尚元夕的肩膀。
      尚元夕点点头,继续向余航解释:“主要是即使在A市这样的美食荒漠里,同乡会聚餐的饭也实在算是太难吃了,突然就很想家。之后我和雨晴就一起找家乡菜馆,经常约着吃饭。”
      “原来是这样。”余航看向尚元夕,却没有继续说些什么。
      “余航在H市上学,离家这么近,大概是没怎么感觉到思乡情结的吧,更何况H市的美食应该很不错,我们学校之前还引进过H市的美食节呢。”尚元夕应该又是出于社交责任感开口了,礼尚往来,这大概是发展话题最简单的技巧了。
      “跟你们相比,我肯定是近多了哈哈,小地方也有小地方的好处嘛。”余航接过话茬,却多少带了些自嘲的趣味。
      周雨晴的眼神在二人之间流转,突然像是意识到什么,却突然捂住嘴巴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忍不住八卦地问出口:
      “哎,说起来,高中那会儿,你俩是不是还传过绯闻来着?”
      尚元夕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滞,随即失笑,摇了摇头:“真是冤枉啊清汤大老爷,当年大家乱点的鸳鸯谱还少吗,也就你还记得。”
      余航也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周雨晴的眼睛骨碌碌地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看到两位当事人不置可否的态度,尤其是这件事还关乎自己的好姐妹尚元夕,她本不打算再深究下去。可看到余航这副讳莫如深的态度,她总觉得背后有故事可以深挖:
      “那我倒是要好好问问余航了,当年晚自习课间我怎么总在班级门口碰见你?理科班在四楼,文科班在一楼,你总不能是没事闲得上下楼跑来活动身体吧,还不老实交代,居心何在!”
      这个问题让尚元夕也生出了一丝好奇,她看向余航。
      余航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眼神似乎不经意地快速掠过尚元夕,然后目光凛然地看向周雨晴:“那肯定是因为张老师的办公室在一楼啊,我总被她叫来改作文。更何况这么久的事,我哪里能记得清楚,可能就是想锻炼身体吧。”
      周雨晴不依不饶:“骗鬼呢!你这不是记得挺清楚的吗,当时好多人都在猜……”
      尚元夕听着,又喝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却让她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她平时不怎么喝酒,虽然从未过量饮酒但也从未醉过,她私以为自己酒量应该是不错的。可几杯下肚,世界仿佛蒙上了一层柔光镜,思绪变得有些迟缓,感官却似乎更敏锐了,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醉意。
      她看着余航一本正经辩解的表情,看着他渐渐被雨晴的提问弄得招架不住,露出些带着点少年气赧然,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她从未设想过,那个总是显得目标明确、心无旁骛的余航,当年是否也会有同样笨拙而狼狈的时刻。毕竟这些幼稚的悸动和偶像剧情结的影响,在年长者们看来该是多么明显。
      可不管怎么问、怎么猜测,余航都一一否认,显示出一种近似幼稚的固执。
      “你不会是喜欢我吧兄弟!”周雨晴瞬间放大了瞳孔,表演着惊慌失措地神色,“那可不行啊,我有男朋友了。”
      话音刚落,尚元夕都忍不住重新打量起雨晴和余航的关系。
      余航有些无奈,对她一惊一乍的说话方式感到头疼:“都说了是去改作文的……”

      这顿饭最终在周雨晴主导的欢声笑语中接近尾声。
      周雨晴住公司订的酒店,与她们方向不同,在地铁口和他们道别。或许是看出尚元夕带了几分醉意,她在离别前特别叮嘱余航将尚元夕送到家门口。至于她自己,这点小酒本就是不在话下。
      于是,又只剩下余航和她。
      夜晚的街头,闷热未散,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两人并肩走着,一时无话。刚才饭桌上的热闹更反衬出此刻的安静。尚元夕的脚步迈得轻快,一不留神就走在余航前面,夜风吹拂着她发热的脸颊。
      走出一段距离,余航忽然停下了脚步。
      “尚元夕。”他叫她的名字,在车水马龙的各种声响里,他的声音竟然格外清晰。
      她转过身面向他,眼神带着些许疑问,又或许是迷离。
      他站在路灯下,灯光将他脸庞的轮廓映照得极其清晰,眼窝处在眉骨的阴影里,一对眸子却出奇地明亮。他看着尚元夕,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坦诚。
      “我知道你不想提以前,我也知道,你现在过得很好,独立、能干,不需要任何人。”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为你高兴,真的。”
      尚元夕的心提了起来,预感到了什么。酒精让她的防御机制变得迟钝。
      “但是,看到你这样……”他微微蹙眉,像是在寻找准确的词语,“我反而更困惑了。我们现在的相处,就像在运行一段完美避开所有error的代码。安全,但是没有任何结果。这和失去联系,有什么区别呢?”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试图撬开她因酒精而变得松软的心防。
      “我读了一点萨特,你上次说得对,我确实小看他了。”他继续说道,目光牢牢锁住她,“他选择‘弄脏自己的手’去介入,是因为他害怕‘不作为’本身就是一种恶。那我呢?”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被拉近,尚元夕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或者其实是她自己身上的酒气。
      “我现在因为害怕让你不舒服、害怕破坏你平静的生活,而选择什么都不做,只是维持这种安全的、表面的联系……这是不是也是一种……‘不作为的恶’?”
      他用她自己的逻辑,她赖以武装自己的哲学盾牌,向她发起了最直接的进攻。
      尚元夕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慌乱,像是精心搭建的积木城堡被人轻轻一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酒精放大了这种冲击,让她无力立刻构筑起新的防线。
      她张了张嘴,想用“我们都变了”“这样挺好的”来防御,却发现那些话语苍白连得她自己都说不出口。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成长在于变得独立、冷静、不受影响。她将余航妥善地安置在“安全距离”之外,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场面。直到此刻,在酒精和这直白叩问的双重作用下,她才惊恐地发现,她所以为的“独立”,或许只是一种更高级的逃避;她所以为的“掌控”,在真实的情感与关系面前,不堪一击。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从来就不是能够被完全理性规划和安全控制的。
      余航没有再逼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回应。他的眼神里已经没有紧张,只有一种愿意承担任何后果的决绝。
      尚元夕避开了他的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那一小片被路灯照亮的地面。醉意让她的思维缓慢,却让那种无措感更加清晰。
      “我……需要想一想。”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带走,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软弱。
      这一次,她没有给出漂亮的、得体的、明确的回答。

      回到家中,尚元夕躺在床上,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醉意未散,头脑昏沉,心跳却异常清晰。窗外是不夜的灯火,璀璨却照不亮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余航不是她记忆中那个曾经让她仰望的精神符号,也不是地铁里那个需要重新评估的“旧识”。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过去、有现在、有着复杂情感和勇气的人。就像对于萨特来说,加缪是一个会为阿尔及利亚的阳光和母亲的眼泪而感到痛苦的具体的人。
      她的内心,被这些混乱的、不受控制的情绪和认知,填得满满的,几乎要涨破那个她为自己构筑的、安全的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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