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乐园》可乐加糖

3、谷雨 “今日谷雨

　　“今日谷雨，谷得雨而生。”
　　连绵的阴雨像是给城市蒙上了一层纱，湿气透过衣料贴在皮肤上，继而渗进骨头，黏腻感爬满全身，总是让人觉得自己仿佛也成为了水汽的一部分。在S市，人或者融入人海里，或者融入自然里。
　　但这总归是一个难得的周日。尚元夕搁下看了一下午的稿子，决定出门走走。没有目的地，只是不想被困在四四方方的房间里，独自面对这无边的沉闷。
　　她撑伞沿着湿漉漉的街道慢慢走着。道旁梧桐新生的叶子被雨水洗得翠绿，偶尔有水滴从叶尖坠落，砸在水洼里，漾开一圈圈涟漪。心情也像这天气，明明被雨水填满了，但实际上又是无所依凭。
　　拐进一个不算喧闹的商圈，一抬头，商场外立面的巨型凸面广告屏吸引了她的注意。屏幕上正在播放某个当红男星的护肤品广告。然而，在凸面屏的扭曲下，那张被无数粉丝追捧的俊脸，鼻子被拉得老长，下巴又古怪地收缩，变成极其滑稽的模样。
　　尚元夕愣了一秒，随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仿佛积压了一下午的郁气和湿气也找到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出口，她紧绷的肩线渐渐松弛下来。
　　“尚元夕？”
　　一个带着几分迟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她没来得及收回上扬的嘴角，在诧异中回过头，却突然忘记了该如何打招呼。
　　余航就站在几步之外，右手撑着伞，左手里拎着一个印着嗨特购logo的塑料袋，透明的袋子里露出几瓶矿泉水和泡面的轮廓。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和深色运动裤，外面套了件薄薄的黑色夹克，头发有些被雨水打湿了，软软地贴在额前。看起来……比上次在地铁里见到时，少了几分社会人的规整，多了些随意的少年气。
　　“你也看到了？”他走近两步，声音带着雨天的温和。
　　尚元夕有些不好意思，点了点头：“嗯，变形得……挺抽象的。”
　　余航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块屏幕，然后转回头，极认真地说：“这种凸面屏，理论上应该做算法校正的。不然对广告商不太公平。”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一个有趣的画面，眼里闪过一点光，“尤其是，可能会被路人偷偷笑话。”
　　他说的这话好像带着点技术人员的刻板，表情也一本正经，可语气里的促狭却一点也没有隐藏。尚元夕再次被他逗笑了，这次笑容真切地漾到了眼底。
　　“你这是在为自己的同行鸣不平吗？小程序员。”
　　“不，”听到这个称呼，他不禁失笑，欲言又止，但还是看着她继续说下去，“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不过，能让你笑一下，那它的工作也算很成功了。”
　　尚元夕没再接话，气氛微妙地安静下来。
　　雨势渐小，但雨丝仍是连绵不断。
　　“出来买东西？”尚元夕看着他手里的袋子，找了个话题打破沉默。
　　“嗯，储备点粮食。这雨下得人不想出门。”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了话，“你呢？”
　　“随便走走，透透气。”
　　“现在准备去哪？”余航问。
　　“额……还是没什么目的地，”尚元夕语气依旧随意，“随心而动吧。”
　　“那……一起吗？”他发出邀请，语气不算热络，仿佛只是顺口一提，紧接着补充了一句，“反正都没什么事。”
　　尚元夕突然笑起来，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直白的探究。但也几乎是立刻就点了头。“好。”
　　她能理解这种雨天特有的罗曼蒂克情愫，但却从未想过这样的邂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尤其是发生在余航和自己身上，或许说到底她从未理解过。可她还是同意了。或许是被这雨困住了心神，或许是贪恋这片刻脱离日常的偶然，她并不想立刻结束这场邂逅。
　　她甚至孩子气地想：反正余航也不是那个意思吧。
　　两人各自撑着伞，并肩走入蒙蒙雨幕中。
　　“这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余航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感觉整个人都要发霉了。”
　　“是啊，”尚元夕附和，“衣服也晾不干。”
　　“我们公司楼下的咖啡馆，这两天杯子摸起来都是湿的。”他接话道，带着点无奈的吐槽。
　　很普通的抱怨，却奇异地拉近了距离。他们开始聊起一些工作上的琐碎。他说起调试模型时遇到的匪夷所思的Bug，她谈起某个作者交来的稿子格式混乱得不像话。没有深入，只是分享着身为社畜都能理解的微小烦恼。
　　她走在他身侧，听着他偶尔蹦出的俏皮话，看着雨水从他伞沿滴落，在地面溅开细小的水花。心里那片因潮湿天气而生的郁气，不知不觉被熨帖平整。
　　“你看那个人，”余航突然停下脚步，眯起眼睛细看，“他长得是不是很像老吴。”
　　“是挺像的。”尚元夕随着他的目光望去，顿了一下，“吴老师老了以后应该就长这样。”
　　“他现在应该也老了很多。”余航接着说。
　　话题突然变得伤感起来，气氛有瞬间的凝滞。
　　这是他们今天第一次，触碰到了那个名为“高中”的禁区。
　　“毕竟每届学生都不好带啊。”尚元夕笑着破冰，掐灭了回忆和感伤的苗头。在这种好不容易才有的惬意的时分，她实在是不想再坠入回忆的漩涡了。
　　“这倒是，什么工作都不轻松。”余航见意也很快将话题转到别的方向，继续有一茬没一茬地搭着话。

　　不知不觉间，雨已经停了。
　　天色暗了下来，街灯次第亮起，在湿润的地面上映出朦胧的光晕，世界变得模糊而温柔。
　　前面就是热闹的商场，餐馆的香气已经漫入鼻腔，吸引着往来的行人。
　　“要不一起……”
　　“该回去了。”
　　尚元夕及时打断了余航未完成的邀请，”天色不早啦。“
　　余航失笑，却戳破了她刻意忽略的未尽之意：“看来我今天没这个荣幸和你共进晚餐了。”
　　“哈哈，下次再约吧，”尚元夕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嘻嘻哈哈地打哈哈，“你不是刚买了储备粮嘛。”
　　余航没有再强求。
　　两人默契地走向地铁站。站台上的人们大多成双成对，广播声在拥挤的空间里显得极为嘈杂。
　　“我往这边。”尚元夕指了指一个方向。
　　“我反方向。”余航说。
　　离别在即，空气似乎又变得稀薄起来。尚元夕看着广告牌上满带笑容的男男女女，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清不楚的怅惘。这个雨天的傍晚，像平行时空的一个漏洞，美好得不真实，因此才惹人留恋。
　　列车进站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尚元夕。”他在地铁轨道的轰鸣声里叫她的名字。
　　她回过神。
　　“加个微信吧。”余航拿出手机，语气自然。屏幕亮着，是微信二维码的界面。他的眼神干净，带着落落大方的期待，“以后……万一又遇到这种需要算法校正的广告，可以分享给你。”
　　这个理由蹩脚又突兀。尚元夕看着他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突然对今天的放纵感到后悔。
　　可她还是拿出手机，扫描，添加。动作流畅。
　　“好了。以后……常联系。”
　　她走进回家的列车，看到余航站在站台上，隔着缓缓关闭的车门玻璃，对她笑了笑，然后抬起手，很小幅度地挥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她看懂了。
　　是“再见”。
　　车门缓缓关闭，列车启动。他的身影在窗外迅速后退，变小，最终被飞驰的列车甩在身后，融入站台的光影和人流，消失在视野里了。
　　尚元夕靠在微微震动的车厢壁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却因雨水而模糊的城市夜景。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新的好友联系人——“余航”。他的头像很简单，一架飞机正飞上湛蓝的天空。
　　他发来的一个表情包：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狗在招手。
　　她没有立刻回复，指尖在微凉的手机壳上轻轻摩挲。
　　真奇怪呀，内心的躁动怎么没有被雨水冲洗掉。那个曾经让她隐秘倾慕，也让她仓皇逃离的少年，在这个湿漉漉的谷雨傍晚，披着一身温柔的水汽，重新照进她的世界里，不可避免地和回忆重叠、重影。
　　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不能一直假装看不见。
　　列车在隧道中穿行，发出规律的轰鸣。她闭上眼，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雨声，还有他那些算不上有趣却莫名让人回味的话语。
　　真是一个让人心生柔软的雨夜。

作者有话说

　　明明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