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枣》陶蕴持

3、民政局冬游

　　王立风也不知道是怎么懵懵地回到家的，或许是两杯奶茶的作用，整个晚上她都坐在窗边，看着这个熟悉却又嬉闹的城市在月色下的倒影。
　　她是个极其恋旧的人，也许是因为这个，她在这个城市一直没有什么归属感，当初留在这儿也不过是觉得想和胧滟待在一起，不想分开。
　　街角的灯光忽明忽暗，她忽地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故事。据说只要在柿子色的街灯下，拿出旧人的物件就能见到你思念的那个人。
　　忽地她好像被什么牵引一般，披上了针织小斗篷，跻了双棉拖，就这么在冷风下走到了月色中。
　　她像是一个贪心的孩子，明知道街角处的光亮并非柿子色的，街灯是忽明忽暗的冷黄色。她仍然带了许多东西，一个旧得不能再旧的龙虾玩具，一条破破烂烂的布料，还有一本画册，一张早就过期了的照相馆的优惠券，还有一张满分的试卷……
　　东西拿得多了，自然容易遗失在半路。
　　王立风转过街角，看着路灯下朦胧的高大身影心下一凛。
　　手中的宝贝掉了一地，路灯不亮却晃眼，她看不真切眼前人的模样，正想着要不要舍下这些东西趁此刻还来得及赶紧逃跑。
　　眼前的人影放大，宽厚的身影蹲在她身前，低头帮她捡起了地上的东西。
　　在看清他的脸之前，王立风先认出的是他的气味。
　　独属于他的气息又一次将她包围。
　　“六年一班……常……欢喜……”试卷上的签名被他读了出来，纸上端正的字迹从王立风的角度看过去，在路灯下却显得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王立风将他怀中捡起的东西都拿了过来，中途没蹲稳，手肘处还留下了他的些许体温。
　　“多谢……”
　　“我一直以为欢喜是你的小名……”肖胧冬开口了，声音借着拐角处的冷风进到她的耳内。
　　“不是的，这才是我最初的名字。”王立风抬眸，笑了笑，眼眸中的情绪被光所染，带了一层让人看不真切的光膜。
　　“很好听……”他的声音很温柔，听得出来的真诚，是由衷地赞叹。
　　“谢谢……”以前的常欢喜也是这么觉得的。
　　也许是夜晚总会勾起人心底一些幼稚的，无法言说的情绪。常欢喜鬼使神差般地问道：“那你觉得常……欣然这个名字好听吗。”
　　这个名字听得出来和常欢喜是一套的，肖胧冬下意识的想说好听，可看着女孩望向他的眼眸，他下意识地觉得她像个无家可归之人，眼底的失望和冰冷似乎盖过了那细碎光亮下的希冀。
　　“还是……欢喜最好。”
　　王立风的心口颤动，瞳孔放大，不可置信地打量他的眉眼。
　　得到的是极其肯定的神色。
　　几次小幅度的深呼吸后，将心底的那份悸动和极其陌生的喜悦之感堪堪压下。
　　她知道，肖胧冬深夜出现在这里，多半也是同自己一般，因为今天的见面和冲动不断在月光下徘徊。
　　他在等她的答案。
　　王立风看着不远处自己房间窗内微弱的光亮，缓缓开口：“肖胧冬，我答应你了”
　　深山中藏着一种小动物，她有着极强的警惕心，她小心谨慎，喜欢独处，不喜束缚，却偏偏是群居动物。
　　她好似试探一般，伸出小小的爪子朝向来人，直到来人通过了她特殊的一道道考验方才能见到她的真容。
　　……
　　这一觉睡得混乱，王立风被手机铃声叫醒的那一刻甚至觉得自己从未睡着过，早上九点钟。
　　九点半是她和肖胧冬约好去民政局的时间。
　　还未和妈妈商量，昨天的月光下她就这么鬼迷心窍地答应了他。
　　不过也不完全算是冲动，她和胧滟朋友这么多年，两边的父母对对方的家庭都有些了解，基本上也算是知根知底的。
　　况且体检她也看过，她自己本身不多的财产也都归纳得很好，她身为法务那些保护自己的事情，从一开始相亲她就安排好了。
　　虽然有点快，但也没什么不妥。
　　王立风找出一件白色的旗袍，还是当时高中成年礼时穿的，这么多年了被她保存得很好。
　　肖胧冬九点半准时出现在她家楼下，穿了一身黑白色的西装，外披大衣，显得高挺周正。
　　本以为只有他一人，未承想随他一起来的还有车内的肖胧滟，后车的肖胧华和她没怎么见过的向朗青。
　　“欢喜”肖胧冬站在车前，看见她的那一刻没了成熟男人的那股自得，有些局促，看着她笑得柔和。
　　“欢喜！”车里的肖胧滟探出车窗，朝她不住地挥手，她这媒婆看着比门外的这俩当事人还要兴奋。
　　“这么隆重吗？”王立风带着笑，虽然事先并未想到会来这么多人，但眼下也没有那么惊讶，毕竟她知道胧滟他们家的氛围，一直很好。
　　“隆重？你是觉得人太多吗？要是你觉得不好意思，我一会儿去我姐和姐夫那趟车坐。”
　　王立风笑了，听她这话是怎么着都要陪她一起去民政局的。
　　正想说不用，后面的肖胧华和向朗青就下了车，向这边来和她打招呼。
　　大家是真的很隆重，都穿了小礼服和正装。
　　“好久不见啊欢喜，真好，上次还和桂圆还有妈念叨，要是把你拐来我们家就好了，这下真成我妹妹咯。”肖胧华俏皮的挑一挑眉，极其热情地握着她的手道。
　　“胧华姐”王立风乖乖巧巧地问好身份的忽然转变，让她有些难以适应。
　　肖胧华笑道：“就叫姐就好，这是你姐夫。”说着看了眼身后的向朗青，向朗青笑得柔和，和她打招呼。
　　“你好啊，欢喜。”
　　王立风看了眼胧滟，又下意识的瞟了眼站在她身后肖胧冬，耳根微红，在肖胧滟的星星眼和不停的督促下，老实巴交的小声开口：“姐夫好。”
　　话音刚落，身前的几人就都笑了，向朗青将手里的一篮子东西给肖胧华，肖胧华自然地接过，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拿出。
　　“欢喜啊，虽然你们俩结婚这件事很仓促，但是我们家绝对是很重视的，我这个弟弟啊也是铁树开花了，我们也没想到有一天他还能玩上闪婚。”
　　说着就拉过王立风的手，往她手上放了一个大红包，肖胧滟这期间也没闲着，从那个很喜庆的篮子里拿出了一个丝绒盒子，将盒子里的玉镯取出，拽过王立风的手就往她腕子上戴。一边戴还一边道：“这下好了，你和我有一副一样的镯子了。”
　　肖胧冬手上常年戴着个玉镯子，王立风听她说过，据说是她奶奶给的，给他们兄弟姐妹三人各打了一个，她俩的是嫁妆，平时就戴在手上保平安。而肖胧冬的那个是给他以后的媳妇的，那时她奶奶身子不好，觉得自己命数快到了。自觉看不见孙子孙女结婚有些遗憾，就给他们一人留了个念想，也算提早给自己孙媳妇的礼物。
　　王立风对于结婚的习俗是一窍不通的，什么彩礼嫁妆啊在她这都是麻烦事，从一开始相亲就没把心思放在这上面。
　　她不知道别人怎么样，但就她浅薄的经验来看，领证这天婆家给礼物的好像不是很多，而且还是这么贵重的礼物。
　　“这……是不是太贵重了。”王立风双手都被人拉着，只能用眼神来表达自己的惶恐。
　　她看到了，那个篮子里还有几个盒子，基本已经被肖胧滟打开了，还有一金项链，耳环什么的，甚至还有一小捧纯金的捧花。
　　肖胧华作为家里的大姐，一人基本就代表了全家的态度：“欢喜你放心啊，这些不是三金，到时候办婚礼的时候那些你自己去挑，这些只是我们表达一下自己的心意，你不要有负担。”肖胧滟在一旁拼命地点头。
　　肖胧冬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道：“时间太赶了，没办法去定制新的，这个花只能是玫瑰了，下次我给你买金桂。”
　　王立风和其他女孩不同，对玫瑰月季什么的都无感，唯独喜欢能吃能晒能制香的桂花，肖胧滟对此再清楚不过了。
　　此刻的王立风无比地感谢昨日冲动的自己。
　　她并不是个会因为看对眼就答应对方的人。
　　昨晚的答案有一部分是来自黑暗之下的小世界里的那抹悸动。更多的是因为她真的很喜欢肖胧冬的家庭，他们的家庭是热乎的，炽热的，活生生的。
　　许是因为自己的家中有乱七八糟的亲戚，所以她格外向往那种家庭和睦，力气往一处使的大家庭，没有太多的算计，嫉妒，要挟。她如今的家只有自己和妈妈两个人，“人的一生总是会困于年少不可得之物”。她物欲不高，也没有太大的野心，所沉迷的就是这份人丁兴旺家庭和美的日子还有身边亲近之人良好的人际关系。
　　这也是她在这个年纪就自发地忙于相亲，甚至想要生孩子的最初动机。
　　在一大家子的期待下，两人拿到了小红本。
　　肖胧滟甚至拿着两本小红本自己拍了张，满脸的骄傲，好像完成了一个大项目似的。
　　“接下来怎么安排？”肖胧滟左看看姐姐姐夫，又看看哥哥和新晋闺蜜嫂嫂，乐呵呵地问道。
　　肖胧冬下意识地看向身边人，正巧两人四目相对。
　　“有什么想法吗？”王立风听他轻轻地开口。
　　“我都好的，看你吧。”王立风笑着摇头。
　　肖胧华看了两人一眼，满脸笑意，开口道：“下午怎么安排再说，咱们家可得先吃顿饭。”
　　向朗青在一旁附和：“咱妈发话了，今天中午请咱们吃大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