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歌》锦瑟十七弦

5、醉蟹 “顾言

　　“顾言晏，汪老师找你。”晚自习前，顾言晏正在潜心钻研文若川上周不知从哪儿淘来的竞赛题，一抬头胡恩怡站在他面前，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胡恩怡平日里和他交集不多，但是同在一个行政班和教学班，两人相处算是和气。今日胡恩怡摆出一副礼貌之外的狡黠，顾言晏一时摸不着头脑，“什么事？”
　　“他叫咱俩一起去，上午他还找了你同桌，我怀疑是要聊选科。”胡恩怡和他一起出了教室，突然想到什么冲他眨了眨眼睛，“我说的是文若川。”顾言晏听完噗嗤一声笑出来，章卓一，现在是两军对垒踢皮球，文科老师想让他学理，理科老师想让他学文，只有语数英老师已经认命。
　　“你想学文吗？”顾言晏问她，“其实还好，我的理科也还可以，只是……”
　　“汪老师的课比较和你胃口。”顾言晏挑挑眉，“嗯，他上课确实很有意思，而且他经常和我聊一些学习之外的东西，我觉得对我的生活有很大的启发。”胡恩怡浅笑，一对酒窝挂在脸上显得格外甜美。
　　顾言晏点点头，今天是汪渭晚自习值班，办公室的灯灭了两排，只留他那一排的大灯。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全年级最漂亮的两个小孩并肩笑眯眯地站在门口，汪渭心中有种奇异的满足，往椅背上一靠，“来了，坐。”
　　顾言晏礼貌地搬了两把椅子，绅士地请胡恩怡先坐，自己再坐。汪渭率先开口：“言晏刚拿了冠军，老师还没来得及向你道喜。上午听你的好朋友文若川说你这一路过关斩将，名声大噪啊！”
　　“老师谬赞，若川也是比较喜欢夸我，其实这是大家一起努……”
　　“我都懂，你的能力我是都知道的。”汪渭从椅背上直起身，微微正色道：“今天我找你们两个来，你们应该也知道，是想问问你们对选科的想法。”
　　“虽然说理科在大学选专业的覆盖面更广，但你们应该也了解过，在现行的赋分制改革下，文科的赋分会更好看，尤其是京才的文科团队是很强的，你们的历史地理老师都是特级，等升入高三会有全校最顶级的配置给到你们。”汪渭言至于此面露一丝遗憾，“所以我也不能保证能把你们带到高三，当然咱们学校的政治特级也是大把大把的。”
　　“老师想了解一下你们自己的兴趣和大学的心仪专业，如果可以，希望你们考虑一下文科。”顾言晏看着汪渭那副清澈又期待的眼神，竟生出一丝莫名的于心不忍，转瞬他压下笑意说：“老师，我家里包括我本人都希望我去学经济，经济学文理都可以报，所以他们不太在意我的选科，只要能拼到够高的分，去更好的学校就可以。”
　　“我本身就想学历史或者中文，所以我肯定会学文科的。”胡恩怡简单叙述，汪渭欣慰一笑“整个一班我最看好的就是你俩，我经常跟你们班主任感叹，这么优秀的俩小孩，成绩也好，情商也高，全面发展——关键还长得这么好看！要是选科后重新分班我有机会当你们的班主任就好了。”汪渭说着，调出二人的期中考试成绩，“你看，除了主三科，言晏的物化生都在97分以上，但是高考物化生的难度肯定会再增加。而言晏文综里相对分数较低的政治，你看，88，当然也是单科年级第二了，我这次组题的难度基本上就是对标高考的，用来筛选学生，所以没关系。”
　　“恩怡呢理科确实弱一点，但是政治这次是第四，86，文科就是这样，卷面分差不多到86、87赋分就可以赋满了。”
　　“言晏的优势是主科，都很稳定，这三科算的是卷面分，学好了很有优势。恩怡呢，就是大文科都很好，尤其是语文英语历史政治，但是文科生的短板也比较明显，数学和地理稍微弱一点。”
　　汪渭对着成绩排名讲了一大堆，胡恩怡听得认真，顾言晏则显得有些神游，文若川选什么？如果文若川学理他一个人在文科班待着也没意思。文若川这次好像政治是年级第一吧，老汪肯定得把他薅来学文。
　　“所以，你们两位意下如何？”
　　“嗯，我周末回去和爸妈说一下，我应该就是学文了。”
　　“老师我也是。”
　　顾言晏出了办公室，晚自习已经开始好一会儿了，他将胡恩怡送回班，却没进去，转身出了教学楼去操场上闲逛。
　　北风萧瑟，黑色的树影印在深蓝的天空上，周边荒无人烟，透着几分可怖，顾言晏没穿外套，迎着风吹了一会儿才觉得清醒，从兜里掏出手机，单手点开了微信。
　　拇指在聊天框停留许久，他也没有想好说什么。
　　文若川学不学文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不会因为朋友学什么自己就跟着去学什么吧。
　　几年前有个学长为爱转科，后来双双上了北大，名动一时。可惜岁月缘浅，两人在大二分手了。就算少年时代的一腔热血换的来春风得意，可惜华宴散场，却更加荒唐。
　　想到这儿，顾言晏笑了一下，他怎么扯到这种事上了。
　　他需要一些时间，去考虑高中剩下的学习和生活如何度过，以及他要选择和什么样的人相处，交往什么样的良师益友。
　　他戴上了耳机，漫无目的地逛游在学校里。
　　晚秋微凉，落叶擦肩，年岁的更迭只是日升月落的一瞬。
　　消息提醒震动了一下，顾言晏打开手机。
　　“有空吗？”
　　“有。”
　　“今天学校晚饭怎么样？”
　　顾言晏眯了眯眼睛，不可置信地回复道“你不是吃了？”
　　“能语音？”
　　“可”。
　　顾言晏切了歌，文若川打了语音过来。“翘课出来了？”
　　“没有，汪老师找我聊选科的事。”
　　“顺便翘课出来了。”文若川的语气若有所思。
　　“对对对……他没找你？”
　　“找了。”
　　“你怎么想？”
　　文若川沉默了一会儿，“你呢？”
　　顾言晏不想先把底牌亮出来，“我还需要考虑。”
　　“嗯，应该的。”
　　两人静默了好一会儿，都不知道说什么，顾言晏又想起了那个为爱转科的学长，他抹了把脸正欲开口。
　　电话背景音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阿言，我妈妈做了醉蟹，叫我明天带两只给你加餐。”文若川放柔了语气，笑了起来。
　　“什么？！阿姨太厚爱我了。”顾言晏惊喜，惊多于喜，他不知道文若川每天回家是怎么跟他爸妈编排自己的，一时有些语无伦次。
　　“她想和你说两句，你方便吗？”
　　“好啊！”
　　电话被一个热情而柔和的声音接管，顾言晏想象得到一个干练朴实的中年女人正在一边收拾螃蟹一边给儿子的朋友打电话，“是言晏吧，阿姨贸然跟你说话有点唐突不好意思啊！”
　　“没有的阿姨，若川在学校总是跟我提起您，说您人很好，长得也特别漂亮，我也一直很想和您认识。”
　　“是吗哈哈，阿姨呀听我家川川说了，你是他在学校最好的朋友，阿姨家这两天做醉蟹，听说你住校肯定饭吃的不好，明天让川川给你带一些你尝尝阿姨的手艺好不好？”
　　“好呀好呀，谢谢阿姨。”顾言晏虽只是嘴里说着，脸上也露出范式的笑容，这张笑脸一贯讨得到长辈的欢心，他接着话道“吃了阿姨做的好吃的，恐怕我连学校的饭都食之无味了。”
　　“言晏怎么嘴这么甜呀，阿姨以后让川川多叫你来家里吃饭好不好？”
　　“嗯，谢谢阿姨。”
　　电话回到了文若川手上，“妈妈太热情了，没吓到你吧？”
　　“怎么会，阿姨可是说以后让你带我去你家蹭饭的。”
　　“嗯。”文若川笑了起来，隔着听筒，声音有些失真，但那种磁性而温和的嗓音透过耳机直接传入顾言晏耳朵里还是让他浑身一颤。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像电流一样蔓延全身。
　　“那个……你平时在你妈妈面前给我进行的形象建设很好啊。”
　　“嗯，你不是耳听为实了？”
　　“最好的朋友？”顾言晏挪揄他，心中升起一股暖流。世风日下，这种略显老派的词，说出来有些幼稚，却又在浮躁的人心里见得几分真意。
　　“嗯，我没有别的朋友。”
　　“我不信。”顾言晏主动进攻，难得和文若川聊天这么占上风，他要狠狠地乘胜追击“那妈妈肯定让你给很多人带螃蟹。”
　　“只有你，剩下的寄给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还有我爸的同事。”
　　“你平时在自己班里的同桌你聊的不熟吗？”
　　“一周问两次题的频率。”
　　顾言晏有点恼火了，这人怎么油盐不进的，“那你昨天下了体育课在操场上……”
　　“有两个学姐要我微信。”
　　顾言晏露出胜利的得意“那不就是了，你这么受欢迎，怎么可能只和我玩……”
　　文若川开口打断了他，“她们想让我把你微信名片推给她。”
　　……
　　顾言晏老实了。
　　“你吃几只？”
　　“什么？”顾言晏没好气，沉浸在自己失败的质询中没回过神。
　　“螃蟹。”
　　“十只！”
　　“嗯，妈妈——！”
　　“哎哎哎我开玩笑的，一只就够了我没那么不要脸。”
　　“嗯，两只吧。”
　　“一只，你别回头跟你妈编排我饕餮转世。”
　　“两只。”文若川语气平淡，不像跟他商量。
　　“哦行吧行吧……免得你妈妈说你抠门。”顾言晏摸了摸鼻尖，自圆其说。
　　文若川又笑了，那声音听得顾言晏面皮发热，他摆了摆手说自己要去学习了，挂了电话。
　　风过云霁，月亮冒了头，顾言晏看着天空，在寒冷中竟也久违地感到了一丝家一样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