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歌》锦瑟十七弦

4、辩论赛 语

　　语文老师给了顾言晏一张人名单，上面写着这次市辩论赛的报名同学，让顾言晏建个群。顾言晏打眼看了看，一共八个人，六个都是普通班他不认识的同学，还有一个他认识，是文若川。
　　下了晚自习，顾言晏回宿舍窝进被子里看手机，文若川的聊天框弹出一条消息“这次的题你有什么看法吗？”顾言晏一愣，心想文若川竟然这么积极，教练还没开始安排进度，就已经准备一个人brainstorm了。
　　“感觉两个题都分不出优持。”初赛、四分之一决赛、决赛是同一个题，复赛、半决赛是同一个题，初赛和复赛每支队伍正反双方都要打一遍，按小组积分高低排名晋级，四分之一决赛、半决赛、决赛则是淘汰制。分不出优势持方说不上好坏，只是让人觉得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同意。”文若川秒回。
　　“你想打双持吗？”这句追问，顾言晏解读为文若川对他野心的试探。
　　“随便，看教练安排。”
　　“我想。”
　　“你来吧。”
　　顾言晏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干巴巴地敲了一句“如果需要我，我会来。”
　　“你的水平这么高，应该打双持的。”
　　文若川这是在，邀请自己？
　　“过誉。”
　　顾言晏对辩题兴趣不大，他对赢更有兴趣。
　　赛制上，一二辩是申论和接质询位，相对被动，四辩负责首轮质询和结辩，三辩则是二轮质询和攻辩小结。教练听过第一次队内模辩之后，扔下一句“为了保证赢面，顾言晏和文若川你们两个自己商量分一下三四辩辩位，其他人我轮着安排，保证都有上赛机会。”
　　顾言晏是结辩出身，攻辩位也打过，他让文若川自己挑，文若川说不急。“先看看我们能出什么内容，我个人的总结和情感煽动能力没那么强，暂且更倾向于三辩。”
　　“你的意思是说我这个人很擅长演戏咯。”顾言晏挑挑眉，他自己怎么不觉得自己那么有煽动力。
　　“你一张嘴别人就不在意你怎么信口雌黄了。”文若川倒是没跟他客气，直接呛了他一句。
　　光顾着看他那粉色的唇瓣一动一动的，轻浮的眼神对着对方辩友冷嘲热讽，哪还记得他说了什么点。
　　顾言晏眼神瞬间凌厉了起来，“好啊，明天连模两场，我首质就负责犯贱，看你怎么接茬。”
　　“嗯，先派你去色诱对面学姐，我再给你擦屁股。”
　　教练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神人，两个大学生在线上把六个人欺负得六神无主。顾言晏听对方攻辩小结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文若川的手，“喝不喝？”
　　文若川一看，手机上是外卖页面，“哪家都行。”
　　“这家，要什么？”
　　“这个，当季的桂花乌龙，三分糖。”
　　等半个小时的模辩连滚带爬地打下来，奶茶也到了。教练点开视频会议的录音，准备开始复盘。
　　“你们三四辩这个口癖都是谁教的啊？技术痕迹太重了。”
　　“学长，我们外卖到了，能先去拿一下吗？”
　　凌乱的教练叹了口气，摆摆手。
　　“等我回来陪你挨骂。”顾言晏冲文若川一个wink，飞速窜出了教室。
　　秋夜已经有些萧瑟，顾言晏只穿了件速干运动衫，脚步轻盈地绕道后院，在小树林后面那个矮墙的破洞栅栏门取到了续命饮品。
　　顾言晏气喘吁吁地拎回奶茶，和文若川找了半天自己那杯，两人插上吸管，“学长，我们给你也点了一杯，你喝吗？”两人一脸认真无辜地看着几欲开口的教练。
　　后来两人似乎形成了某种默契，只要教练要开始大篇论断加无差别攻击，顾言晏总要去拿奶茶，然后留出一部分冷却时间。
　　“点的什么？茉莉奶绿……不够甜……说回你们这个论，你们的数据库不够，所以论点的逻辑链很奇怪。”
　　文若川起身去把窗户关上了，夜一深，教室里还是有些凉。顾言晏神情严肃地盯着电脑，手边还放着一个红皮的小本，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思维导图样的框架。
　　“今晚正反方的一二辩回去把我发的论文认真看一下，你们俩分一下把我复盘的东西整理出来，要详细，按我说的写。后天约了二十中模辩，你们讲话正式一点。”
　　教练裹上围巾和外套，扬长而去。
　　“你正我反，明晚碰一下。”
　　“好。”文若川也没挪窝，就和他坐在一起直接开始整理稿件。
　　“顾……言晏哥，若川哥，那我们先走了。”
　　“好，辛苦了，今天回去好好歇息，我们明天会把材料发到群里的。”顾言晏脑子里焦头烂额，却依旧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让人紧绷的神经得到一丝莫名的安全感。
　　“你对所有人都笑这么甜？”教室里就剩下二人，文若川手上活不停，嘴也没闲着。
　　“那怎么了，八班那个女生长这么可爱，又机灵，而且她叫我哥诶！”
　　“So？”
　　“这个年级大部分人都比我大好吧。”
　　“你几月？”
　　“四月三十。”顾言晏语气里藏不住的得意，“你呢？”
　　“十二月二十四。”
　　“平安夜？！”
　　“嗯。”
　　顾言晏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看来你比我大，我是不是也得管你叫哥？”
　　“不用，我也可以管你叫哥。”文若川看他悠哉的样子，拿起顾言晏的杯子晃了晃，“我一并拿去扔了。”
　　“那就谢谢若川哥了！”顾言晏眯起眼睛，看文若川进进出出收拾，心中无端生出一种惬意。
　　初赛、复赛、四分之一决赛、半决赛，兜兜转转一个月，京才的学制规定，高二之后默认学生退出一切非五大学科竞赛类的比赛和活动，所以京才的队伍在高中组里是人员组成最年轻的。
　　顾言晏和文若川虽然年轻，却从不怯敌，无论对面——甚至自己的一二辩说了多离谱的话，顾言晏总是从容开口，笑里藏刀。
　　他的风格是美丽而残忍的，攻势猛烈，步步紧逼，在时间将近时优雅收手，只留一句“等会儿听听您方二辩怎么说，我方三辩会跟他继续讨论。”
　　文若川则温和包容，循循善诱式的提问总让人自然而然地把他想要的东西给出来，如果说对方战场被文若川插旗了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看到一旁顾言晏的笑容就了然了。
　　顾言晏笑得越漂亮，说明文若川把人杀得越惨。
　　自由辩的最后半分钟总是归文若川的，一二辩推不下去的论由文若川进一步整合，四辩顾言晏则要准备结辩。
　　决赛在市郊的一所学校举办，大礼堂里照着新国辩的样子桌椅摆得有模有样。
　　顶光打下来，顾言晏的眼睛有些不舒服。
　　“紧张吗？”
　　“难道你不紧张？”顾言晏打开保温杯抿了口热水，他的另一只手下意识放进裤袋里，又随即抽出来摩挲大腿上的布料。
　　“嗯，紧张。”
　　“放心吧，我首质一定不干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这种事儿，最好能大炮轰蚊子。”他转转眼珠，一如既往地喜欢讲笑话，调节气氛。
　　一只温热的手抓住了把西装裤揪出褶皱的冰冷的手，顾言晏诧异地偏头盯着文若川，文若川只是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指。“我相信你的。”
　　“你手还挺热。”顾言晏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看来你是真不紧张。”
　　“有你给我做结辩兜底，我紧张什么？”
　　“你就这么信任我，别闹了……”顾言晏把手拿上桌子，低头盯着稿子转笔。
　　“信。”文若川也转过身去，开始赛前冷静。
　　脑海中模拟过无数遍的环节场景在控制内一一复现，只是评委点评环节略出差错。五位评委有两位大力夸赞对方，还有两位各打五十大板，一位倾向于京才。顾言晏心凉了半截“我们别4:1输吧，太难看了。不求冠军，3:2也行啊。”
　　这次是顾言晏主动抓住了文若川依旧温热的手。
　　“本场最终得票结果，2:3，获胜方为反方，京才中学。”
　　下午颁奖典礼，亚军队伍骂骂咧咧地和一位评委老师一同乘车走了。几人寻思中午就近找个地方吃午饭，选来选去跑到一家大型商超去吃单人火锅。
　　一辩妹妹今天梳了两个小辫子，一边往锅里下肉丸一边叽叽喳喳讲述着她赛后去听对面墙根偷听到的破防大骂。二辩哈哈大笑，顾言晏也跟着淡淡笑了一下，说二人今天的发挥特别好，“接质询松弛地像个无赖。”
　　“我俩要是无赖，言晏哥，你就是赛场妲己——若川哥比较像……”
　　二辩推了推眼镜，悠悠开口，“比较像赛场周瑜。”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顾言晏疑惑，扭头看了看文若川，“说你是周瑜我可以理解，毕竟我们若川哥也是雄姿英发，才貌双绝。说我是妲己怎么个事儿？”文若川中肯开口“我们大概一致认为派你用美色迷惑对方的计策是有效的。”
　　“文若川你！”
　　“并且言晏哥的发言实在精彩，已经不是凡人角色可以比拟的了。”文若川假装出一副星星眼的样子，给顾言晏逗笑了。
　　“顾言晏同学实在当得起最佳辩手的荣誉。”
　　“哎哎哎，你们知道我们五到十班最近在搞内部票选吗，选级花级草……最新结果出来了！级草是若川哥！”
　　顾言晏立马来了兴致，凑过去“哇哦，文若川你什么时候拉拢了这么多人心？！”
　　“先听我说完！”
　　“级花是一班的胡恩怡同学，但是，这次评选出了一个bug。”
　　“什么？”
　　“其实言晏哥你就差若川哥一票，问题是有两个人把你投到级花那儿去了。”
　　“噗哈哈哈哈……”
　　几人笑作一团，兴风作浪的始作俑者去拿饮料，顾言晏无奈又觉得好笑，打开包找手机想去翻翻校园墙，却发现自己差点忘了件大事。
　　“对对对，我还有正事没干。”他从包里翻出一个棕色的小礼物盒，递给了文若川“队友一场，千言万语，感谢并肩。”
　　文若川打开礼盒，里面是一个小熊猫挂件。
　　“不算贵重，是我暑假去成都打比赛带回来的。我想说谢谢你，选择我和你一起拿下了高中生涯的第一个冠军。”
　　里面还有一张卡片，文若川打开，是顾言晏隽美的字迹 “送给我心目中的最佳辩手。”
　　火锅的蒸汽模糊了人的视线，文若川只隐约看到了那张恣意灿烂的笑脸。
　　顾言晏或许是吃热了，从锁骨到耳根，红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