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歌》锦瑟十七弦

3、晚自习没暖气 只

　　只不过短短两个月，东南季风便迅速撤退，华北地区好整以暇地准备面对几轮冷锋过境。北京的秋天短，十一月初断崖式降温，没暖气的那几天实在难熬。晚自习时，教室一下成了冰窖，走读生的自愿晚自习上到八点半就可以纷纷归家，拥进宵夜与暖床的怀抱，而住校生则要挨到九点半，无论在教室还是宿舍，都只能抱团取暖。
　　五点四十下了课，顾言晏没去吃晚饭，躲进顶楼的楼梯间回吕惠慈的电话。吕惠慈嘴上是很疼惜自己这个独生子的，他一日不给她打电话，她都要发许多消息慰问。顾言晏遭不住这番狂轰滥炸，算着时间便舍弃了晚饭去回禀母亲。
　　“言晏，怎么才给妈妈打电话呀，这几天妈妈都想你了！怎么样呀，学校住不住的惯，食堂好不好吃，老师同学们好不好相处呀？”顾言晏不用脑子想都能知道，吕惠慈此刻一定坐在茶室的榻榻米上，一边读书品茗，一边对自己嘘寒问暖。顾言晏想起那个可以加热的垫子，看着自己被顶楼的风吹得有些僵硬的手，中指和无名指上的茧子因为写字和寒冷变成了紫红色，他说不出好，却也只是应付道：“妈，我这几天比较忙，快期中了，期中完就要参考选科。宿舍十二人一间，环境不算好，食堂凑合，同学……以学习为重，大家都是点头之交。”
　　“哎呀，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嘛，妈妈也是想让你锻炼一下，以后上了大学好适应。”
　　顾言晏听了这话一阵失笑，当初吕惠慈软磨硬泡自己来住校时许下过承诺“住的不舒服我们再去租房”，他明知她根本不会兑现，还是忍不住发问：“妈，有什么样的大学是十二人一间寝室，宿舍的空调窗机里有老鼠，洗澡根本没有热水？这样的大学也在你给我选的报考范围内吗？”
　　“顾言晏！为什么别人都住得了你住不了？！我含辛茹苦养你这么多年，为了对你的教育事业我放弃了工作，伺候完顾弘光还要伺候你！我真的累了，最后三年了，你让我休息一下吧……”
　　“妈……你不用来陪我的，我可以自己住，哪怕只是床睡得舒服一点，有一张桌子可以学习就行。”顾言晏自然而然摆出一副低位者乞求的模样，就像八岁那年被吕惠慈扔出家门，像十二岁的时候吕惠慈撕了他所有辅导书拿剪刀戳他。
　　“咱家没钱。快期中了，你好好学习，选文选理我们不管，分高就行，反正你上大学学经济怎么都能报。”吕惠慈不耐烦地挂了电话。
　　顾言晏扇了自己一巴掌，惩罚自己的痴心妄想，惩罚自己的不自量力，更惩罚自己对母亲那一点无端的亏欠。
　　他不知道此刻吕惠慈正游哉地泡着顾弘光带回来的冰岛，锅里炖着燕窝，他只觉得家里真的没钱了，他真的要再努力一点。没办法为这个家带来切实的，巨额的经济价值，就只能争一份荣誉以装点门面。
　　六点，他回到座位上，收拾书包去了自习教室。他的网课很多，向学校申请了去其他教室晚自习，方便自己用平板上课。由于成绩，他的申请也很顺利地被批复成功。
　　此时食堂定然人满为患，高一的学弟也没有胆子和途径安全地点外卖，顾言晏被吕惠慈的一番话说的没了胃口，便想着用学习掩盖住自己的情绪、饥寒和浮躁。
　　“顾……顾言晏，请问这间教室可以上自习吗？”门口的人叩了叩门，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顾言晏愕然抬起头，文若川站在门口，似乎见到他在这里还有几分惊喜，他理了理茫然的思路开口道：“走读生有专门的自习教室。”
　　“我只是今天特殊，要回家晚一点，那个教室没有我的位子。”
　　“那你来吧，这间教室可以用电子设备，不过要先跟老师申请。”其实整个年级这么上晚自习的也就顾言晏一个人，偶尔会有准备竞赛的同学来这里写论文。
　　“谢谢。”文若川径直走到他右边的座位坐下。顾言晏喜欢靠窗的两个位置，一个放书，一个做事情，文若川就安家在他身边。顾言晏不明白诺大个教室为什么文若川要坐的离他这么近，他挑了挑眉，“都可以坐。”
　　“想问你道题。”文若川看似乖巧地笑了一下，顾言晏心里拧了起来，坐同桌这些时日，两人的相处只能算是相敬如宾，文若川学习也很好，从没见他开口问过他题。
　　“你说。”
　　“那道双层覆膜温度变化的选择，你弄懂了吗？”文若川说着，从书包里翻出了错题本。
　　“你不是做对了？”顾言晏转着笔，听不出语气地呛他，他搞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总是莫名其妙地干出一些装傻的事。
　　“心情不好。”文若川突然没来由地一句，不像是疑问句，更像是陈述句。
　　“你？”
　　“你。”文若川笃定地对上了顾言晏那双漫不经心的眼睛。
　　“你就为这个专门来找我问题？”
　　“那你有心了，我没有心情不好，也不用别人这么安慰我。”顾言晏把笔放下，坐直，有些凶狠地看着他。
　　“言晏，我是真的想和你做朋友。”文若川也认真起来，收起脸上那副和蔼的笑容，大有一副要“霸王硬上弓”的样子。
　　“为什么？”顾言晏听笑了，一个称不上熟的同学有一天晚上突然找到你要和你做朋友，幼稚的像幼儿园的小朋友能干出的事。
　　“因为谁都想和你做朋友。”
　　顾言晏显然不相信这个答案，“你放屁。”
　　文若川显然被他会说脏话的习惯一震，转瞬又答到“你不也知道我双层覆膜做对了吗？”
　　顾言晏这才冷冷抬眼，“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对你有关注，所以就要和你做朋友？”
　　“不是必须的，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我觉得你很特别，对你很——”
　　“好奇？”顾言晏又笑了，身边的人对顾言晏的笑容各有解读，但无可否认，这种笑容就是很动人，很诱惑。可以是好学生如沐春风的正气，可以是勾搭女同学的耍帅，又或许只是作为一个天之骄子应有的骄傲。
　　文若川眼里，都不是。
　　顾言晏是一个很哀伤的人，他绝大多数的笑容，是且只是一种对生活的表演。顾言晏是个演技很好的演员，可惜遇上了文若川——一个从不演戏，也洞悉生活这个荒谬舞台的人。
　　“我词不达意，你可以这么说。”
　　“好啊，那就当我交了你这个朋友。”
　　文若川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块巧克力，“送给你！”
　　“希，希望你每天开心……阿言……”
　　顾言晏没看到文若川脸上略显局促的表情，低头摆弄着那块英文包装的巧克力，以他多年来观察给父亲送礼的人和物的经验来说，这块巧克力大概超出了文若川的消费水平，一点点。
　　半晌，顾言晏抬头，“贵吗？”
　　“什么？”
　　“你没必要专门买这么贵的巧克力。”顾言晏的表情很冷漠，看不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这个礼物。
　　文若川竟难得在他面前表现出了一丝紧张，“不是的，我没有想刻意讨好你，我只是觉得你应该会喜欢——那天在你书包里我看到了一盒挺贵的巧克力，所以想你应该爱吃甜食……”
　　“我的意思是，我不在乎朋友送礼物的价格，你不要为了跟我交朋友勉强自己。”
　　“不勉强的，我负担得起。”文若川笑起来，顾言晏看他这么聪明一个人笑得十分傻气，自己也忍俊不禁。
　　许多刚刚相识不久的人都会向顾言晏示好，顾言晏只当他们谋算利益交换，善于交际，他自然也认为这些都是文若川不显山不露水的手段而已。
　　没有人气儿的教室太冷，文若川把外套裹在身上依旧觉得冷，写了一会儿就开始搓冻僵的手。顾言晏余光一撇，心下暗自叹气，走读生好奇体验晚自习纯属自作自受。他站起身出了教室，过了一会儿又飞快地跑了回来。
　　空调的响声犹如天籁，顾言晏气息未稳，按着遥控器，调试好，阵阵热风吹了出来。
　　“你不过来？”
　　文若川放下笔疾步走到空调下，伸出手，干燥的热风轻轻拂过，瞬间整个人也放松了下来。顾言晏拿了护手霜，挤了一点到手背上，“要吗？”
　　“谢谢。”文若川是没有涂护手霜的习惯的，有时妈妈会扣一点雪花膏抹在他手上，唠叨他别把手冻裂了，但他向来不那么在意。顾言晏也不和他客气，直接把手背上的蹭到文若川手背上。
　　“看我干嘛？你别告诉我你不会涂护手霜。”顾言晏说着直接上手攥着他的手腕给他涂匀。
　　顾言晏的手有点冷，很白，掌心有一排薄茧，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上各有一个有些厚的老茧，应该是写字写出来的。大概他长期涂护手霜吧，手甚至可以称得上有点，细嫩。
　　“晚自习没有暖气，有时候我会偷教师办公室的空调遥控器开会儿空调。不过后来适应了，也就不用了——我跟你说今天年级组长值班我差点被逮到！”
　　顾言晏也没说为什么今天就非得去偷那个遥控器，大抵换做任何一个泛泛之交的朋友，他都会这么做。这也是他为什么迷人，为人大方洒脱，虽然看透人与人之间的本质，却仍是热忱。
　　文若川凑近闻了闻护手霜的气味，有股很淡很淡的玫瑰香。“你喜欢用护手霜？”
　　顾言晏听不出他这话的语气，“你什么意思？你别告诉我你觉得男生不能用护肤品，我小时候我妈老是叫我用，养成习惯罢了。”
　　看起来顾言晏比文若川听话。
　　“不是的，我只是没想到以你的气质会用这个气味的护手霜。”
　　“那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气质？”顾言晏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我不能随便下结论，但你就是，很特别的那种……”
　　“文若川，我发现你比我想象中要笨诶。”顾言晏诚心逗他，这个文若川太有意思了，给人一种即使不礼貌也不会被计较的感觉。
　　“嗯……阿言，你比我想象中，还要……”
　　“你叫我什么？”
　　“阿言，可以这么称呼你吗？”
　　“.……”
　　顾言晏本想说这个称呼太幼稚了，但转念一想，“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