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歌》锦瑟十七弦

2、白衬衫 顾

　　顾言晏是因为竞赛错过的军训，而文若川是因为生病。很巧合也很幸运的是，他们都没有先于对方成为学校里的红人。
　　京才有四个实验班，行政班是随机分的，再根据开学考的成绩，分各学科的教学走班。这意味着，有些人可能跟自己的椅子还没有跟隔壁班的某个陌生同学的椅子熟。顾言晏在行政班的同桌叫章卓一，所谓不仅要卓越，还要争第一。
　　“我知道你，你叫顾言晏，是这次开学考的总分第一。”章卓一拉开顾言晏旁边的椅子坐下，见他人眼睛都快钻进书里，而班里马上要打第三次世界大战了却连头都没抬一下。章卓一从书包里掏出一盒歌帝梵的巧克力，“交个朋友！我叫章卓一，千古文章一大抄的章，卓越第一的意思。”顾言晏礼貌地笑了一下，没接他的巧克力，章卓一就把巧克力直接塞进了顾言晏的位斗里。
　　“收着吧顾学霸，这是我老头的意思。我老实跟你说，我的分肯定是进不来京才的，但是我老头硬要把我弄来这儿读书，还给我整到二班做你同桌，我也没办法。”章卓一转了转手上的檀木珠串，大大咧咧地往椅背上一瘫，翘着二郎腿好不惬意。“你放心，我绝对不打扰你学习，但是如果你觉得跟我聊得来……我们可以进行一些，深度合作。”
　　“什么合作？”顾言晏终于放下看了半天的《1984》，难得矜贵地抬起头。
　　“比如我给你带点这些，你把作业借我借鉴借鉴……”章卓一指了指位斗里的巧克力，又敞开书包口给顾言晏看：正版小说、手机充电宝、泡面辣条、发胶、古龙水……甚至还有软中华。
　　“你是开小卖店的？”顾言晏捋了把头发无奈地笑了起来。
　　章小少爷终于看清了顾大学霸的正脸。
　　用网上流行的那句话，一张做男做女都精彩的脸。阳光从他身后斜射过来，照的半边脸明暗分明，章卓一称之为小白脸三要素的标准全占齐——深眼窝、高鼻梁、冷白皮。但顾言晏眉骨和山根都很高，又显得没那么柔美，偏偏还有一双上扬眼配着饱满的卧蚕。
　　笑起来和下蛊没分别。
　　“我靠哥们儿你上学还化妆啊？”章卓一脑子跟不上嘴，他一时想上手摸顾言晏脸上有没有粉，被顾言晏一把拍开。“扯淡。”他在自己颧骨上蹭了两下张开手，“想卖化妆品找女士们去。”
　　“我不卖！我也不是开小卖店，这不是我爸强烈要求我只能跟你们这些乖乖……好学生做朋友嘛，你看你学习好，长得帅，人呢看起来也比那些四眼书呆子有趣……”
　　“哎打住打住，不比较不评判，作业随意——我住校，可能以后真有麻烦你的地方。”京才是走读学校，只为少部分有需求学生提供宿舍，顾言晏是因为父母说没钱租房才来住校的。
　　“好说，只要你藏的了手机，一条消息的事儿！”
　　“藏手机的功夫，还要向章兄讨教。”顾言晏揶揄他，来不及细细品味这句恭维，章卓一的书包就被顾言晏一把死死地捂住了开口，摁在地上。
　　开学第一天，免去被突击检查的班主任抓包，少一场“恶战拉扯”，章卓一宣称从此要将顾言晏奉为救命恩人，顾言晏没拒绝，并顺走了章卓一一个打火机。
　　章卓一与顾言晏所有的走班都不在一个班，他开学考拼尽全力获得了四个实验班全体倒数第二的位置，倒数第一还是因为人家缺考。他大为遗憾自己没有“借鉴”旁边同学的卷子，没准混个好点的分还能继续和顾言晏做同桌。教学班的九门科目，分别都从高到低设A、B、C、D班，顾言晏全部都在A班，而章卓一则与之隔了两间教室。
　　下午的阳光照在身上带着盛夏未说尽的余热，顾言晏为了先到宿舍安置起的太早，午休时又被老师拉出去做校刊访问，这会儿正倦意地趴在桌子上假寐，后排不仅风景怡人，靠窗的位置还能保持空气清新，一阵风裹着阳光的气味拂来，混着新衣上的皂角香，实在让人好睡。
　　预备铃响过，直到上课铃响顾言晏才微抬睡眼，恍惚间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闪进已经全员坐定的教室，那人四顾茫茫，诺大的教室几乎座无虚席。最后，他疾步向顾言晏走来。
　　“同学你好，这里有人吗？”
　　顾言晏才看清来人，没穿校服，熨得妥帖的白衬衫袖口挽起到手肘，洗的发白的牛仔裤配一双几年前就过时了的运动鞋。他拿开了放在旁边独享一个座位的书包，礼貌示意。
　　“谢谢。”
　　话音落，地理老师夹着平板风风火火地进了教师。
　　顾言晏一向对地理不感冒，他走脑不走心地听了半节课，趁老师讲笑话的时候偏头看着这个不速之同桌。
　　文质彬彬，水月松风。顾言晏脑子里跑出了一个很不合时宜的词：亭亭玉立。来人目测只比他高了一点，虽然穿着板正的衬衫显得肩膀宽阔，却盖不住他的消瘦。他的手指修长，腕骨突出，左手手腕系着一条略显幼稚的红绳，正一手按着书一手写字。
　　完完全全就是风骨文人的样子。
　　顾言晏心里一阵好奇，他为什么下午才来学校？为什么不穿校服？为什么长得这么……
　　被盯着的人早有察觉，他轻轻转过头，向顾言晏露出一个礼貌而不失亲切的微笑，顾言晏面露窘态，像是被人发现了不可告人的秘密。越是急于掩饰越会出错，顾言晏余光一撇，悄声说：“抱歉，你衣领上好像沾东西了……”
　　那张谦和的脸流露出一丝错愕，转瞬间却相信了他的话，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却什么也没触到。顾言晏凑近，定睛一看，是一颗小痣。
　　“所以！地月关系就是这样，你们看，形影不离，但不能像这两位同学一样！”老师不知何时注意到后排走神的两人，一手撑在白衬衫肩上，笑着打趣提醒二人。
　　“请两位同学做个自我介绍吧？”中年男人幽默风趣，随机抓人回答问题，被点到的人先做自我介绍再回答，刚好就彼此熟悉了。
　　开小差的一对同桌飞来横祸，昏昏欲睡的课堂一阵哄笑，纷纷坐起来扭头看戏。
　　顾言晏无奈又抱歉，便先开口，“老师好，大家好，我是顾言晏。”不用“我叫”一词，因为没人会不知道顾言晏的名字，不消说年级第一的名号，单论那篇文言文写的满分作文，就已被语文老师印出来广泛传阅。军训时不见其人，顾言晏一开学又直接扎进班里，除了章卓一，还没有一个人与他相熟。今日得见，引得周围一片骚动。
　　“大家好，我叫文若川。”身旁人淡淡开口，相比顾言晏，此人则更加神秘。军训和开学考唯一两度缺席的人，居然作为系统里的倒数第一被分到了A班，他的名字总是被反复重复、确认，此人的不存在恰恰又加重了他的存在感。
　　“小顾同学，小文同学，两位我都久仰大名，大家以后当同学日久天长，不急于一时热聊哈！”老师巧妙地移开话题，转身离去，顾言晏松了口气，却仍是心不在焉地听完了后半节课。
　　直到放学，顾言晏才想起要跟文若川说声抱歉，文若川拿了学生卡刚起身，被身后人轻轻拉住了袖子。“那个……今天真是不好意思。”
　　文若川回头看着他，似乎不觉得课上发生的一切有什么不妥，“没事啊，我倒是很惊……喜，随机找到的同桌居然是年级第一，还真是头一次……”话未尽，他想说，被人这么盯着……文若川私以为那眼神是出于一种纯粹的欣赏。
　　顾言晏不知道为什么，往日受人恭维的那套应对话术记不起来，他有些不知所措，而这微不足道的情绪也被那人精准捕捉，文若川便不动声色换了话题。“我行政班是一班，教学班都在A班，所以就在这间教室常驻了。你呢？”
　　“哦，我是二班的。”
　　“那看来我们以后要长做同桌了。”
　　“嗯。”
　　顾言晏头顶的一绺头发被风吹的翘了起来，文若川突然觉得这个人看起来不像想象中那么精明，竟有几分可爱。两人似乎都忘了还搭在手臂上的手，“一起去吃晚饭？”文若川率先开口邀请。
　　“啊，好啊。等我先回班放个书包，不介意吧？”
　　“没关系，我不急。”
　　操场上暮色斜阳，忙碌一天后，聚集了诺大的学校几乎全部的闲暇笑语。二人并肩而行，顾言晏眉目舒展，丰神俊朗，文若川面若皓月，温润如玉。新入学的人并不知情，自己会以多快的速度登上校园墙。
　　“你住校吗，还是走读？”顾言晏端着餐盘，眼睛找着空位。
　　“我走读，不上晚自习。”文若川从消毒餐车里拿了两双筷子，“要勺子吗？”
　　“哦不用，谢谢。”顾言晏被初见之人的细致惊讶到，他接过筷子，指尖相触，一股微小的电流悄悄爬上了顾言晏手臂。不多时两人找到了一个较为安静的角落，窗外夕阳已经犹抱琵琶半遮面地藏进了晚霞中。
　　文若川吃饭很安静，顾言晏就也不说话，他暗暗腹诽自小在酒桌上学的那些应酬之道，待人之理，怎么和眼前这个人高度不兼容。以往自然是他来察言观色，主动进攻，今天却从见人第一眼开始就失礼至极。
　　文若川细嚼慢咽，抬头看见顾言晏正盯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晚霞将他人衬得绮丽迷蒙，似是给他眼尾都染上了一层绯红。顾言晏咀嚼、吞咽，喉结一滚，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不笑时整个人透出一股沉稳的狠厉。文若川承认，他对顾言晏的第一印象——那个睡眼迷蒙的呆瓜，和第二印象大不一样，甚至很可能他这个人本身的性格，也不属于二者中的任何一个。
　　“顾言晏……同学，我想请问一下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语言的言，晏婴的晏。”
　　文若川沉思了一秒，想起一句诗，“总角之宴，言笑晏晏。”
　　顾言晏脸上流露出一丝诧异，不过很快就被那副范式的风流笑脸盖过“不错。”
　　很久，没有人提起过这句诗了。
　　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文若川仍是那般安静，柔和地看着他，顾言晏心中升起一片险些被人看穿的恐慌。他不能被看穿，他也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失态……
　　川上风雨来，须臾满城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