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锁孤屿》默孤山

3、齿轮藏锋

　　深秋的雾带着咸涩的凉意，漫进旧屋时，沈砚正对着一枚锈蚀的黄铜齿轮出神。
　　那是上周从礁石缝里捡来的，齿轮边缘刻着细密的缠枝纹，末端隐着半个残缺的“烬”字，与陆烬留下的铜质齿轮纹路隐隐呼应。
　　“在看什么？”陆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刚从海边回来，风衣下摆沾着细碎的沙粒，指尖还带着海水的湿冷。
　　沈砚把齿轮递给他：“你看这个。”
　　陆烬接过齿轮，指尖摩挲着锈蚀的纹路，瞳孔骤然收缩。
　　这枚齿轮的工艺，与他当年送给她的那只怀表如出一辙——那是他亲手打造的第一只怀表，除了表盘上的白玫瑰，最特别的便是齿轮边缘的缠枝纹，每一道刻痕都藏着他的名字缩写。
　　“这是……”陆烬的声音有些发紧，“在哪里找到的？”
　　“西坡的礁石滩，被海浪冲上来的。”沈砚看着他骤然失色的脸，“和你有关？”
　　陆烬沉默良久，指尖无意识地攥紧齿轮，指节泛白。“当年我送她怀表后不久，她就失踪了。”
　　他的声音带着雾汽般的沙哑，“我找了她三年，直到船坏了停靠这座岛。我一直以为，那只怀表跟着她一起消失了。”
　　沈砚没有说话，转身从工具箱里拿出放大镜。
　　透过镜片，齿轮上的锈蚀被看得一清二楚，缠枝纹的缝隙里卡着一丝暗红色的丝线，像是某种织物的残留。
　　“这丝线……”沈砚顿了顿，“像是旧时旗袍上的盘扣线。”
　　陆烬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最喜欢穿月白色的旗袍，盘扣上总绣着白玫瑰。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当年她失踪时，身上穿的就是那件旗袍。”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每天都去礁石滩搜寻。
　　雾色依旧浓重，海浪一次次冲刷着礁石，像是在诉说着被时光掩埋的秘密。
　　陆烬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他说起和她的相遇——在一场雾中画展上，她穿着月白色旗袍，站在一幅《雾锁孤屿》前，眼神清澈又带着淡淡的忧郁，像极了此刻岛上的雾。
　　“我曾答应她，要带她去一座没有纷扰的岛。”陆烬弯腰捡起一块贝壳，贝壳内壁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可后来我卷入一场商业纷争，有人用她来要挟我。
　　我拼尽全力想救她，可等我赶到时，只看到一片被雾笼罩的海面，还有漂浮在水上的半枚盘扣。”
　　沈砚停下脚步，看着他眼底深藏的痛苦。“那枚盘扣，是不是也刻着缠枝纹？”
　　陆烬点点头，声音低沉：“和这枚齿轮上的一样。我一直以为她坠海了，可这枚齿轮……”
　　话音未落，陆烬的目光被一块凸起的礁石吸引。
　　礁石缝隙里卡着一个暗红色的小锦盒，被海草缠绕着，几乎与礁石融为一体。
　　他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拨开海草，将锦盒取了出来。
　　锦盒已经被海水泡得发胀，打开时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张泛黄的信纸，还有半枚月白色的盘扣。
　　信纸被海水侵蚀得字迹模糊，只能辨认出零星的字句：“雾……岛……等你……怀表……齿轮……”
　　盘扣上绣着一朵完整的白玫瑰，边缘的丝线与齿轮上的暗红色丝线完全吻合。
　　陆烬拿着盘扣，指尖不住地颤抖，眼眶泛红。
　　“她没有坠海。”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她来过这座岛，她在等我。”
　　沈砚看着信纸上模糊的字迹，忽然想起岛上的老渔民说过，十年前西坡曾有一座废弃的灯塔，后来被海浪冲垮了。
　　“或许，她当年就藏在灯塔里。”
　　两人循着老渔民的指引，在西坡的密林深处找到了灯塔的遗迹。
　　断壁残垣上爬满了青藤，地面散落着破碎的玻璃片，在雾色中泛着冷光。
　　陆烬蹲下身，在一堆碎石中翻找着，忽然，他的手指触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
　　那是一只锈蚀的铁盒，打开后，里面赫然是一只破碎的怀表——与沈砚修复的那只一模一样，只是表盘上的白玫瑰已经碎裂，指针停留在三点十分的位置。
　　铁盒底部还压着一张完整的信纸，字迹娟秀，带着淡淡的泪痕。
　　“阿烬，我知道你卷入了纷争，那些人不会放过我。
　　我只能逃到这座你曾说过的雾岛，等你来找我。
　　怀表的齿轮我拆了一枚藏在礁石缝里，如果你能找到，就说明我们还有缘分。
　　可惜我等不到你了，最近咳得越来越厉害，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朵用朱砂画的白玫瑰。
　　陆烬拿着信纸，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了多年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在雾色中回荡。
　　他一直以为自己来晚了，却没想到，她在这座孤岛上，用生命最后的时光等了他十年。
　　沈砚站在一旁，默默递过纸巾。他看着陆烬将破碎的怀表和信纸紧紧抱在怀里，忽然明白，那些停摆的钟表之所以能被修复，是因为背后的故事从未真正消散。
　　就像这枚齿轮，跨越十年的海浪与雾霭，终究还是将迟到的重逢，送到了陆烬面前。
　　雾渐渐淡了些，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灯塔遗迹上，青藤间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
　　陆烬擦干眼泪，将破碎的怀表放进衣兜，转身看向沈砚：“我们回去吧，把它修好。”
　　沈砚点点头。工作台前，两人并肩坐着，陆烬拿着镊子，小心翼翼地清理着怀表的碎片，沈砚则专注地打磨着那枚锈蚀的齿轮。
　　齿轮转动的咔嗒声，与窗外的海浪声交织在一起，像是在为这段跨越十年的等待，奏响温柔的序曲。
　　陆烬的指尖不再泛白，眼神里的忧郁渐渐被坚定取代。
　　他知道，修复这只怀表，不仅是修复一段回忆，更是修复他与她未完成的约定。
　　而这座雾岛，不再是藏着遗憾的孤岛，而是承载着思念与救赎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