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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温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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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在午后重新漫上窗台时,沈砚正用镊子夹着一根比发丝还细的弹簧,往怀表的机芯里送。
陆烬坐在他身侧,指尖悬在放大镜的镜柄上,指节绷得发白——那枚从礁石滩捡回的锈蚀齿轮,此刻正躺在绒布垫上,缠枝纹间的“烬”字被煤油擦出了铜色的光,像一滴凝固的血。
“手别抖。”
沈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错漏的笃定。他的拇指抵在陆烬的手腕上,指腹的薄茧蹭过对方腕骨凸起的地方,陆烬猛地缩回手,指尖不小心碰翻了装螺丝的锡盒,银色的小零件滚了一桌,像散落在雪地里的星子。
“抱歉。”
陆烬的喉结动了动,弯腰去捡螺丝时,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慌乱。他的指甲缝里还沾着煤油的味道,那是刚才擦拭齿轮时留下的——擦到缠枝纹的末端时,他的手突然僵住,指腹的温度透过锈蚀的铜面,仿佛触到了十年前的温度:那天她坐在他的工作台前,看着他刻下最后一道纹路,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一点,说“这是我们的暗号”。
沈砚没说话,只是用镊子夹住一颗螺丝,递到陆烬面前。
阳光从雾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镊子尖上,螺丝泛着冷光。
陆烬的指尖刚碰到螺丝,又猛地缩回去,像被烫到一样。
“我怕弄坏它。”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雾里的潮声,“她的东西,我总做不好。”
“钟表不会因为‘怕’就停摆。”沈砚把放大镜往陆烬那边推了推,镜片里的齿轮纹路被放大了三倍,缠枝纹的弧度和怀表机芯的卡槽严丝合缝,“你刻的纹路,只有你的手能对上。”
陆烬盯着放大镜里的齿轮,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她的怀表停了,他坐在壁炉前修了三个小时,最后把发条拧得太紧,指针“咔”地一声断在表盘里。
她没生气,只是把断了的指针用红绳串起来,挂在他的钥匙扣上,说“断了的指针,也是我们的时间”。
后来那根红绳跟着他穿过无数个城市,直到在一场雨夜的车祸里,和钥匙扣一起掉进了下水道——他趴在泥泞里找了半小时,指尖被碎玻璃划得全是血,最后只摸到一捧冰冷的雨水。
“我以前总觉得,时间是可以抓住的。”陆烬的指尖按在放大镜的镜面上,指腹的温度让玻璃起了一层雾,“我给她做怀表,刻我们的名字,以为这样就能把时间锁在齿轮里。”
沈砚正在拆怀表的后盖,螺丝刀的金属尖顶开锈蚀的合页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旧屋的地板。
他的拇指在怀表壳内侧摸到一道浅浅的刻痕,是个“砚”字——那是他昨天夜里偷偷刻的,刻的时候手也抖,刻刀划破了指腹,血珠渗进黄铜里,像一颗藏起来的痣。
“锁不住的。”沈砚把后盖放在绒布上,怀表的机芯裸露出来,齿轮上还沾着十年前的机油,已经凝固成褐色的蜡状,“齿轮会锈,指针会断,但只要还有人愿意上发条,时间就不会停。”
陆烬的目光落在机芯中央的空位上——那里本该是那枚缠枝纹齿轮的位置。
他拿起齿轮,指尖的温度一点点浸进铜质的纹路里,仿佛又看见她坐在雾里的样子:她穿着月白色的旗袍,盘扣上的白玫瑰沾着雾汽,说“阿烬,等雾散了,我们去看海”。
可雾散的时候,她的旗袍衣角最后一次扫过他的手背,温度还没凉透,人就被塞进了黑色的轿车里。
“我找了她三年。”陆烬的指腹蹭过齿轮上的“烬”字,声音里带着雾的湿意,“我以为她是不想见我,直到在礁石滩看到这枚齿轮,才知道她是在等我——等一个连雾岛名字都记不清的人。”
沈砚正在清理机芯的油污,棉签蘸着煤油擦过齿轮的缝隙,褐色的污渍被晕开,露出底下锃亮的铜色。
“等的人总会来。”他的棉签顿了顿,擦过一个刻着“月”字的齿轮——那是她的名字,藏在机芯最隐蔽的地方,“就像这枚齿轮,在礁石缝里等了十年,还是等到了能把它装回去的人。”
陆烬的眼眶忽然热了。
他拿起镊子,夹住齿轮往机芯的空位上送,指尖的颤抖比刚才更明显,齿轮的齿尖碰在卡槽边缘,发出细碎的“咔嗒”声。沈砚的手覆在他的手上,拇指按在他的指关节上,力度刚好能稳住他的颤抖。
“对准,轻推。”
沈砚的呼吸落在他的耳侧,带着机油和铜锈的味道,“她在看。”
齿轮“咔”地一声卡进卡槽,严丝合缝。陆烬的手僵在半空,镊子“当”地掉在绒布上,发出轻响。
他看着机芯里那枚缠枝纹齿轮,缠枝纹的末端刚好卡在“月”字齿轮的齿缝里,像两只交握的手。
十年前的刻刀温度,十年后的煤油味道,在这一刻重叠在一起——他仿佛看见她从雾里走出来,旗袍的衣角扫过工作台,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一点,说“阿烬,你终于找到我了”。
“发条松了。”
沈砚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正在调整发条的松紧度,指尖的薄茧蹭过发条的钢片,发出轻微的“嗡鸣”,“她喜欢慢一点的时间,说这样能看清雾里的花。”
陆烬的指尖按在怀表的表冠上,轻轻转动。齿轮开始转动,“咔嗒”“咔嗒”的声音在安静的旧屋里格外清晰,像心脏的跳动。
他看着指针从三点十分开始移动,慢慢滑过四点、五点,白玫瑰表盘上的朱砂色被阳光照得发亮,像她唇上的胭脂。
“她的时间,又开始走了。”沈砚的指尖碰了碰怀表的玻璃面,温度从他的指腹传到陆烬的指尖,像一道电流。
陆烬忽然想起,那天雾散后他离开孤岛,在码头看见沈砚站在雾里,手里拿着那枚怀表,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像镀了一层金。
他当时想,这个修钟表的人,大概是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齿轮。现在他才知道,沈砚的温柔不是给了齿轮,是给了那些被时间困住的人——比如困在十年前的自己,比如困在雾岛的她。
“我以前觉得,雾是藏秘密的地方。”陆烬把怀表合起来,表盖上的缠枝纹与齿轮的纹路重合,“现在才知道,雾是等秘密被找到的地方。”
沈砚拿出一块干净的绒布,擦了擦怀表的表壳,然后递给陆烬。
怀表的温度从绒布传到他的掌心,带着机油和阳光的味道。
“秘密找到了,时间就该往前走了。”沈砚的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腕,指腹的薄茧蹭过他腕骨的凸起处,“孤岛的雾,也该有人一起看了。”
陆烬低头看着怀表,表盖上的缠枝纹在阳光下泛着铜色的光。
他想起昨天夜里,沈砚坐在工作台前,借着煤油灯的光刻怀表壳内侧的“砚”字,指腹的血珠渗进黄铜里,像一颗藏起来的痣。他当时站在门口,雾从窗外涌进来,裹住了沈砚的侧影,像一幅没干透的画。
“你的时间,也该慢下来了。”陆烬的指尖碰了碰沈砚的指节,温度从他的指尖传到沈砚的指尖,“雾里的花,一个人看太孤单。”
怀表的指针还在转动,“咔嗒”“咔嗒”的声音与窗外的潮声交织在一起。雾又开始变浓,漫过窗台,漫过工作台,漫过两人交握的指尖。
齿轮的温度,终于从十年前的刻痕里,传到了此刻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