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锁孤屿》默孤山

2、雾起归程

　　三年后的海雾，比初见时更浓。
　　沈砚正在修复一只鎏金座钟，表盘上的珐琅彩已经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暗哑的铜胎。
　　窗外的雾汽漫进屋里，在工作台的玻璃上凝结成水痕，模糊了他手边那枚银质怀表——陆烬留下的那枚，表盘上的白玫瑰被岁月磨得愈发温润，却依旧在转动的指针下泛着微光。
　　咔嗒一声，最后一枚齿轮咬合到位，座钟开始规律地鸣响，沉闷的钟声穿透雾层，在空荡的岛上回荡。
　　沈砚放下工具，拿起怀表轻轻摩挲，指腹划过白玫瑰的纹路，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
　　这三年来，孤岛依旧人迹罕至，除了偶尔停靠的渔船，几乎不会有访客。
　　沈砚起身开门，雾色中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黑色风衣早已换成了深色大衣，额前的碎发剪得利落，却依旧掩不住那双极黑的眼睛。
　　只是此刻，那双眼眸里的冷意褪去了大半，只剩下沉淀后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沈砚。”陆烬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当年的沙哑，裹着雾汽传来，带着几分真切的温度。
　　沈砚愣住了，怀表从指尖滑落，被陆烬眼疾手快地接住。
　　他低头看着怀表，指腹轻轻按压在白玫瑰上，抬头时，眼底竟有了浅浅的笑意：“它还在走。”
　　“嗯。”沈砚回过神，侧身让他进来，“雾这么大，你怎么会来？”
　　陆烬走进屋里，目光扫过墙角的钟表，那些当年停摆的物件如今大多已经修复完好，在雾色中静静转动，齿轮声交织成温柔的乐章。
　　“来赴一个迟到的约定。”他说，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放在工作台上，“这是给你的。”
　　沈砚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枚精致的铜质齿轮，齿轮边缘刻着细小的纹路，竟是一朵微型的白玫瑰，与怀表上的图案一模一样。“这是……”
　　“当年船上的零件，我找了很久。”陆烬坐在当年的那张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的雾色里，语气平静却带着释然，“我回去后，处理完了所有事，也去看了她。
　　我告诉她，我找到了一座有雾的岛，岛上有个人，把她的怀表修好了。”
　　沈砚沉默着，拿起那枚齿轮，放在掌心轻轻转动，纹路与掌心的纹路贴合，竟有种莫名的契合。
　　“这三年，我一直在各地辗转，修复旧物，也修复自己。”陆烬的声音缓缓传来，“我总想起这座岛，想起这里的雾，想起齿轮转动的声音。
　　它们让我明白，有些遗憾无法弥补，但时光不会停摆，就像这些钟表，只要愿意，总能重新走上正轨。”
　　雾汽渐渐变浓，将窗外的海色彻底遮蔽，屋里的钟表们依旧在规律地转动，咔嗒声与海浪声交织在一起，温柔而坚定。
　　陆烬拿起那枚怀表，轻轻拧动发条，白玫瑰在雾色中泛着微光，“我想，她应该也希望我能好好生活。”
　　沈砚看着他，忽然笑了。他拿起那枚铜质齿轮，走到工作台前，将它安装进一只尚未完工的木质钟表里。
　　“这座岛，其实也需要一个伴。”他说，“空房还在，如果你愿意，可以留下。”
　　陆烬抬头，眼底的平静被暖意取代，他看着沈砚专注的侧脸，看着那些转动的钟表，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忽然觉得，这里的雾不再是困住人的枷锁，而是温柔的庇护。
　　他点点头，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轻快：“好。”
　　那天之后，孤岛上多了一个身影。陆烬跟着沈砚学习修复钟表，指尖渐渐也染上了铜锈与机油的味道。
　　他不再总是望着雾色发呆，偶尔会和沈砚一起去海边捡拾杂物，会在工作台前专注地打磨齿轮，会在夜里听着钟表的鸣响，想起那个喜欢雾的女孩，心中不再是悔恨与悲伤，而是淡淡的怀念。
　　雾起时，两人并肩站在窗边，看着雾色漫过海岸线，看着表盘上的白玫瑰在微光中绽放。
　　陆烬忽然说：“其实，雾不仅能藏住秘密，也能孕育新生。”
　　沈砚转头看他，阳光透过稀薄的雾层照进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双曾经忧郁冰冷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星光。
　　他轻轻点头，手中的怀表依旧在规律地转动，就像他们的故事，在雾锁的孤岛上，终于迎来了温柔的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