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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苏幕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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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市。
仙姑一路疾行,凭着记忆敲响了巷口最近一家牙行的门板。
“咚咚咚——”
“这么夜了,谁啊?!”牙人披了一件衣裳,怒气冲冲来开门。
“实在抱歉。”
仙姑做出万分恭敬的样子,随后急声道,“我需要租两匹马,一辆马车和一个随行车夫。”
初冬的夜很凉,眼下这女人竟满头大汗,如此也不得牙人的一丝怜悯,刚要怒斥……
“这有一百两,不用找了。”仙姑拿出一扎银票,强调道,“我只租一天。”
那牙人的怒火生生堵回嗓子眼儿里,脸上的怒容像被水泼了的泥塑一样化开,瞬间堆砌上谄媚的笑意,声音也陡然拔高了一个调子,“诶!我立刻为娘子寻!”
“马车要宽敞,能睡人的,铺上厚厚的垫子。”
“好勒!”
……
江沿轻身一跃,先翻过一堵墙,而后两三下攀上房顶,刚站稳,不知从哪传来一女声,“谁!”
江沿微伏下身,四下搜寻,无人,欲走,身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疯叫,“儿啊!有人要杀你!快跑!啊!儿啊!娘要为你报仇啊!”
嘶声裂肺的哭喊和摔砸声,顷刻间,在江沿的脚下,炸开来,奇怪的是四周仍保持黑暗与寂静,无一人关切。
……
难亨正房内。
烛火通明。
屋外的嘶吼格外清楚,妄本悠悠地吹开浮茶,轻抿了一口,而后不急不慢道,“你娘又疯了,不去看看?”
“只有妄本大人发发善心,我娘才能好受些。”
难亨正托着热茶壶在一旁站着,卑躬屈膝地道,在他放下茶杯的一瞬间立马斟上。
“中了长解散,若想要活命,每月都要服用一次解药。呵,说来也是你娘运气不好,这么多人都中了毒,偏你娘发了疯,还得让我提前过来给药,你说说,你凭什么?”
难亨正苦笑着附和,“我和娘的命定是不足挂齿的,想来是大人心善,才能提前一天给我们送药。”
“主上何其聪慧,这长解散是西域传来的烈毒,他命药师改了功效,使其变成了慢性毒药,普通的大夫是诊不出来的,两毒毒发的症状相同,中毒的人都会感到烈火灼身,肝肠寸断,只是改过的长解散会提前几日出现症状,愈演愈烈,原毒的解药无法解,他分发下来的也只是短期的解药,若是要真解此毒,则需大量的短期解药浓缩成一颗,或许能解……”
妄本盯着他手腕处的伤疤,轻蔑一笑,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药袋子,挑衅道,“这些,浓缩在一起,就能根治你娘的疯病。”
“属下不敢。”
难亨正恭敬道,忙拉过袖子遮掩住伤疤。
那是多年前,他母亲第一次疼的癫狂时在他身上留下的伤疤,因为妄本送迟了药……
这道疤直到现在都还隐隐作痛。
妄本又开始品起茶,难亨正依旧卑躬屈膝在一旁,但他的思绪已经飘到很远。
……
“娘,别伤到自己,咬着我。”
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女人瞧着儿子手臂上一个个伤口,绝望早就满到溢出,身心俱疲……
“儿啊,饶了娘,也饶了你自己吧……”
“不!娘再忍忍,解药马上就到了!”
……
“不好意思,送晚了。”妄本将解药丢在他脚下,无辜地看着他,在他身后的屋子里传来阵阵痛苦的嘶吼。
难亨正无视尊严被践踏,忙捡起药给母亲送去……
女人服药后逐渐稳定,眼神也越发涣散,她紧紧拉过一旁焦急的儿子,在他耳边轻声道,“阿娘不会再是你的负担,你该做回你自己了……”
难亨正再次出来,妄本正漫不经心的擦着剑,天雷大作。
“啧啧,那毒果真厉害。”
“嗯,解药很管用。”难亨正藏起眼中的绝望,朝他恭敬地说道。
妄本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眼神止不住的满意。
也是从那天开始,他开始发力,成为童章在闵塘的一把手,妄本便成了汴京和闵塘的中间人,童章对他和妄本都很是信任,妄本仗着自己离童章更近,对他的柔欺并未消减,但他也必须保证他活着。
难亨正有与童章秘密通信的渠道,但是他从来没说过妄本任何一句坏话……
妄本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搁,难亨正也回过神来,对上他略带玩味的眼神。
“时间还未到,你娘再疯也得受着,你说对吧?”
妄本瞧着难亨正的表情从殷切变成痛苦,嘴角的笑意大显。
“上次让你学的点茶学会了么?”
“回大人,那是女子学的手艺,若是大人想喝,明儿一早我亲自上闵塘最大的酒楼买一盏。”
“你不是状元么?怎么?这都学不会?”妄本嗤笑道,“果然,这读书人的眼高于顶,只能看见前程远大,看不见人命痛苦。”
“你!”
“那便再等等,等你什么时候点茶技艺学的精湛了,你娘或许能少受些苦。”
难亨正托着茶壶底的手指节发白,仿佛是要把它捏碎
……
等了一会,江沿没听见动静,随后朝边上亮着灯的屋顶梁翻去,从翻进来的那一刻起,他的短剑就再没离手。
真相还未落定,他已经做好暴露的准备……
他从屋顶揭开一块砖,里面的光线顷刻间溢了出来,从砖缝往下一看,是难亨正的书桌,江沿没看见两人,却清晰的听见了两人的对话。
王朝之下还隐藏着一支偌大的体系,它们完全独立于王法之外,江沿连失语的心情都没有了。
交手一定是最情急之下的选择,他现下没任何权势能和童章相抗衡,支持老师的那些清流墨客爱屋及乌,但若是童章愿意付出点代价,捏死他就跟捏死蚂蚁一样简单,所以,暴露等于必死。
先采取保险方法,他想,难亨正是童章在闵塘最大的推手,那他在闵塘养的杀手,难亨正定是知道的,若能在他房里找到线索定是最好,不然今晚就要有个鱼死网破!
他看向那间传出疯叫声的屋子,手里的短剑紧了紧。
正当他在想怎么办的时候,屋里又传出对话声。
“嘶——”妄本突感腹中绞痛。
“大人!你怎么了!”
“你往水里加什么了?!”
“什么?加了汴京给的茶团啊!”
瞧着他焦急忙慌的样子,妄本心想,在他娘性命攸关的时刻,他定是不想弄出什么幺蛾子的。
“快!带我去茅房!”
难亨正忙掺着他去了后院,经过那疯女人的屋子,疯叫声愈发狂烈……
难亨正满脸心疼地朝屋内大喊,“娘!再忍忍啊!”
“求大人快给我解药吧,我娘快挺不住了!”
“还死不了,你先带我去茅房,我立刻给!”
两人跌跌撞撞到茅房前,妄本欲拿解药,奈何装着一众人解药的口袋怎么也解不开,快拉裤兜子了,他直接整个拉下丢在难亨正怀里,“只能用一颗!你最好老实点,不然你老娘活下来也无用!”
还没等难亨正回答,妄本就匆匆冲进茅房,霎时,恶臭袭来,难亨正只盯着手里的解药发愣。
另一边,江沿已经进了房间。
……
妄本的腹痛来的剧烈,但解了手之后就立马好了,他现在神清气爽,想来应该不是被下药了,他顺着原路返回,发现那疯女人的房间里面晕出微弱的灯光,他直接推门而入,被眼前的一幕让吓到了。
这间屋子除了那妇人现在躺的床,并没有添置任何家具,正对门的墙壁上还有一堆纵横交错的刺目的血痕,有些血迹已经老得发黄,四周还有变形的汤婆子。
难亨正就坐在床边守着,边上的火盆和蜡烛是新燃起来的。
妄本拿起解药,重新挂在腰间,戏谑道,“这么冷的天,你适才怎么不给你老娘烧个炭盆,你这孝心不纯啊——”
“每月这天,任何安神药在她身上都不起作用,她发狂时是要烧了这屋子的!”
“哟,这老婆子倒是会来事,发狂不自戕,倒是选择给人惹麻烦。”
“她是我娘,不是什么老婆子,她做什么与我来说都不是麻烦!”
“呵。”妄本表现出不屑。
“想必是大人久居人下,许久没喝到好茶,才引得腹中疼痛……”难亨正话还没说完,脖子就被人死死钳住,他痛苦地挣扎着。
“我再久居人下也在你之上!百无一用是书生,我呸!”
“咳咳——”妄本将难亨正重重甩开在地。
“大人何必动怒,我是想提醒大人,在这个位置上坐久了,还是不要忘记本心。”
“你母亲吃下药了你就不知道谁是谁了吗?下个月还有得你好受的!”
复踹了他一脚就走了。
不一会,他就听见大门被踹开的声音。
床上的女人坐起,两人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床下,就这样对视着,无声地落下了眼泪……
……
拿到地图,江沿赶到城外,骑上仙姑留给他的马,朝城郊营地驾去。
“吁——”,江沿单手勒马,怒马急停,前蹄立起。
仙姑已经等在营地口,在她身边的就是向鸣竹的叔父。
见状,将军先是一愣,忍不住感叹道,“想不到一个文官能有如此强的驭马之术,我大昭的儿郎该当如此啊!”
江沿下马朝将军作揖,将军也回了个军礼。
“莫要耽误,救人要紧!”
他豪迈一挥,身后骑在马上大约二十几个军士齐声高喊,“绝对服从知县大人的指令!”
江沿走后,将军对着身旁的心腹说,“你瞧他像谁?”
心腹想了想,摇摇头。
将军满脸惋惜地摇了摇头,“这世上能像他的……一个在西北军,一个已经葬身火海了。”
……
雨势渐小。
无关和梁寻皆有些迷离,肖以正的头一下歪倒在无关肩头,无关伸手去扶,这不摸不知道,一摸吓一跳,这额头怎么这么烫?!
无关忙探鼻息。
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