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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鬼船盐枭(八) “她眉眼暖 ...

  •   窜天蛇哆哆嗦嗦讲不明白,船底猛然传来“咚咚”两下,他垂头瞧罢,惊骇大叫道:“饶命!饶命啊!”

      岑立雪面色一沉,这响动不是水浪拍击,亦不似鱼类撞船。她不由思及玉面佛露面之时,快蟹船身便有剧震。

      单凭她一人,可闹不出如此动静。坏了,水下早有埋伏!

      “河神饶命,田某知错了,河神大人饶命啊!”窜天蛇惨叫连连,以头抢地,岑立雪弯腰朝他怀里一捞,拽出一物,触手温润油滑。

      船底敲打不歇,岑立雪来不及细看,当即将此物塞入怀中。整艘快蟹船剧烈颠簸,一时桌椅横飞,杯盏落地,好不混乱。

      “喀啦……轰!”船板破裂,河水汩汩灌入,瞬间淹过岑立雪脚踝,眼看便要冲向膝头。黑衣仆役们撇开窜天蛇往舱门去,可它不知何时被人锁死,众人使了许久力气,也撞不见半点天光。

      “林掌柜,救……救我……”窜天蛇彻底失势,被河水冲得翻滚,呛咳间双手胡乱挥舞,慌不择言,“我知道……我知道他……下一个要对付谁……”

      “是云韶府……”

      一乌黑箭矢自暗处射来,钉入窜天蛇口中,话音戛然而止。他吃过一箭,双目暴凸,疼得在地上打滚,不多时,生机便随污血从嘴角溜了去,人失了气力,往后一仰,瞬间被浑浊河水吞没。

      “惊寒当心!”易枝春奔至岑立雪身侧,环顾周遭后指了舱壁,“门已被堵了,这边。”

      “莫慌。”岑立雪应答间,已于掌心蓄了内力。她双掌一叠,轰然朝外推上接榫。舱壁被豁开个大口子,然外头并非坦途。

      夜风尖啸着卷来,河水汹汹倒灌,远处芦苇荡亦是黑影幢幢。清苦寒意倏然拔起,针砭般刺入二人口鼻。

      又是断续藤!

      “快……快走……”易枝春手腕一翻,青丝缠便根根竖立指间。他呛了水,面颊憋得通红,却还忙着以臂膊抵上岑立雪肩头,分明是要为她断后。

      不过要下一条将翻的船罢了,怎就端起副要把命交代在这里的架势?都说打铁还需自身硬,岑立雪实在想不通,这软绵绵易大家为何一而再地挡在前头。

      危急关头不容发问,岑立雪拎起易枝春衣领,将人往前一带,又牵起他被河水浸得冰凉的手:“一道。”

      内力疾吐,岑立雪捎着易枝春也不减迅捷,二人身形有如离弦之箭,自舱壁裂隙并肩疾掠而出,一头扎进翻涌不停的河水。

      众黑衣仆役立时肖仿,可大都挣不出水幕。少有几个出舱的,也遭了漩涡拉扯,折进暗流里,去见了他们从前的东家。

      浪头一个接一个,水下仿佛伸来鬼手,生生将支离破碎快蟹船拖进深渊。

      *

      离了芦苇荡,泮安天光同往日一般无二。

      午后,六出酒肆照旧人声喧嚷。日头晃过窗棂,浮尘便又成了金粉,于光里懒洋洋地打着旋儿,由岑立雪手里账本扇了,飞出门去。

      货郎陈义今日来得早,是以窝进个好位子。岑立雪招呼伙计给上了雪涧香,他遥遥一拱手,道声“掌柜大气”,三两口一碗酒便见了底。

      酒气活络,片刻便为陈义蒸出个红光满面。他摇头晃脑,唾沫横飞,从旁几个熟客也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珠子瞪得滚圆。

      “嗐呀,”陈义将空碗往桌上一磕,“前儿晚上芦苇荡里头的动静,轰隆隆跟打雷没个两样!隔着一里地,都听得一清二楚。”

      “啊?快蟹船真沉了?”

      “那还有假?我有表亲在巡检司当差,听他讲啊,昨个天还没亮,上头便派了人去打捞。啧啧,多金贵的一艘快蟹船,如今残骸散得到处都是,光是黑黢黢木头片子,就漂了半条河。”

      堂内吸气声四起:“陈叔,那……里头的人呢?”

      “人,哪里还有人?”陈义摇摇头,一翻白眼做个鬼脸,“一个也没捞着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诸位说奇是不奇?”

      “都说啊,是金开轩玉面佛发了真怒,嫌窜天蛇冒她名头,玷污了祭神规矩,便连人带船,一股脑儿送进河底龙宫,给龙王当祭品去了!”

      “啊呀,当真是玉面佛手笔,狠厉非凡!”

      “狠?依我看,都是黑水帮自找的,”另一人插嘴道,“窜天蛇平日里欺行霸市,手底下不知沾了多少腌臜事。这回踢到铁板,惹了真煞星,就是报应,大快人心!”

      “就是就是,听说头先死在鬼船里头的,也是黑水帮人。想来是坏事做多,遭了天谴啊。”

      酒客嘁嘁喳喳,有说玉面佛实乃河神座下童子,神武过人的,有说黑水帮不仁不义,触怒水鬼的。然而不论站在哪头,众人连日惊惧,终是尽数化作了“恶有恶报”的快慰。

      岑立雪垂了眼,端起手边茶盏,悠然呷了一口。炒青略涩,回甘浅淡,她却品得格外自在,热意渡过喉头,还弯了弯眼眉。

      江湖风波传到市井巷陌,就该是佐酒谈资,吓人鬼话。由阿苍顶上这一功,既可助长玉面佛威名,又将她岑立雪洗成个清清白白看客,可谓一石二鸟。

      “掌柜的,”一旁起来道脆生生问候,“您说,这玉面佛还在泮安么?我今早去码头买鱼,听人说黑水帮已经散了,唉,不知往后又是谁占了鳌头。”

      岑立雪转过头,见是韦安翎趴在了柜边,小脸上满是担忧。这孩子自打那日得了短匕,行事愈发稳重,心也时时系在六出安危上。

      “翎儿,”岑立雪搁下茶盏,揽过她肩头,温和道,“江湖事,江湖了。泮安城有无玉面佛,都是泮安城的样子。”

      “你想啊,黑水帮散了,码头上腌臜行径,许也能够消停几日,”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酒客,“对咱们开门做生意的,未必是坏事啊。”

      “至于往后是哪个称王称霸,你我无从左右,也就无需烦忧。任它龙蛇搅水,走稳自个儿的路,扎深六出的根,才是咱们该琢磨的事。”

      韦安翎似懂非懂,还是点了点头:“掌柜的说的是。”

      “好翎儿,多笑笑罢,”岑立雪忽而想起什么,自柜下拎出个油纸包,“喏,桂花糕,还温着呢。”

      糕点馥郁甜香扑鼻,韦安翎接过来,掌心也跟着一热。唉,掌柜的怎么老拿她当小孩子呢,韦安翎面颊一红,道声“谢谢您”,便宝贝似的捧着桂花糕,一蹦一跳往后厨去了。

      岑立雪望着韦安翎背影,笑得更开怀,又不自觉想起了旧事。是哪一年来着,她比翎儿还要小上几岁罢,邵不容外出归来,总好塞给她些吃食。

      有裹了糖衣的红果子,有打得松软的豆饼糕,可岑立雪最喜欢的,还就属四四方方桂花糕。彼时她才从风餐露宿里蹚出来不久,老是狼吞虎咽,噎得直打挺,邵不容就捋一捋她脊背,笑眯眯递来盏温茶。

      师尊说万事都急不得,哪怕东西好吃,也得一口口尝着。岑立雪闻言抬起头,顶着满脸糕点酥碎问她:“可是……师尊,吃得慢了,不会叫旁人抢了去么?”

      “不会。惊寒,你手里握着剑呢。谁来抢,就把谁赶得远远的。”

      旧日里炒青同样回甘浅淡,窗外飞雪连天,炉膛里炭火烧得旺,邵不容眉眼暖融融,烘得岑立雪心头酸软。

      如今,她下了无锋山,窝在泮安城,也遇上了喜欢桂花糕的孩子。岑立雪琢磨着,她也该给翎儿递上盏茶,于是起身提了步子。

      她掀开后厨布帘,却见韦安翎正红着眼弄灶,桂花糕还好端端搁在旁边。岑立雪怔了怔,到底走过去,将人轻轻抱进怀里。

      衣襟湿透,日头西斜。酒客三两散去,堂内渐渐静了。春日晚风温煦,拂去长短心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鬼船盐枭(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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