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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鬼船盐枭(七) “惊寒姐姐 ...

  •   话音未落,一道红绫破空甩入,灭了舱内灯火。

      岑立雪心念一动,凝神望向红绫来处。月色寥落,依稀圈起道高挑轮廓。

      来人红衣胜血,于暗处泼开片化不开的腥艳。收罢绫,她手里只握一柄弯刀,有血沿刃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团深洼。

      最夺目是她面庞。一张玉质佛面宝相庄严,眉目低垂,唇畔亦勾了慈悲。此刻映着红衣血刃,倒别有一番悚然。

      岑立雪跳下窗子,定睛瞧过,不由得轻笑。是她。

      玉面佛登上快蟹船,双眼施施然一扫众人。她目光掠过了易枝春,也不理会急得跳脚的窜天蛇,到底停在了易容换貌的岑立雪身上。

      佛面里头传来哼笑,窜天蛇只当这煞星嘲讽间又要发威,殊不知玉面佛已然逼音成线,只叫岑立雪听得真切:“惊寒姐姐,好久不见。”

      “怎的换了这样一副面孔?”

      *

      夏夜燥热,丹若香气宜人。

      “你倒是换了一副面孔!”岑立雪清了师尊所派活计,欲抄近道赶回山门,便听得如此质问。

      深巷里,一梳着双髻的少年正背朝她,将个涕泗横流的男子堵在墙角,脆生生道:“张公子呐。你才攀上刘家姐姐,山盟海誓好不忠贞,这又从了苏家姐姐。”

      “朝三暮四,你可知错?”

      泪人抖如筛糠:“你是哪个?刘姑娘最心疼我了,你……是苏姑娘派你来的?”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陶知苍是也,”她只是笑,“怎的,杀人放火又不是作客吃席,无人请我,我便不能来了?”

      “瞧见我这刀了么,张公子,它专宰脏心烂肺的孬种。”

      “休要胡来……我爹可是通判……”

      “哈哈,通判?莫说是通判了,今儿个判官来了也不好使!”陶知苍转过脸,瞥见了岑立雪,知她不是为救人,便眉眼弯弯道,“漫天神佛一早收我做了童子,地府自然束手无策。”

      泪人赶忙磕磕巴巴许以重利,见她不为所动,又跪下去,一个劲儿磕头,连声唤“奶奶饶命”,陶知苍啐了一口:“呸,我若是有你这样的孙子,生下来头一天就要溺进粪坑里去。”

      她手里寒芒一闪,弯刀直取张孙子下阴。此人骤然遭骟,剧痛之下,惨叫尚未出口,便瘫倒在地不省人事。

      陶知苍以张孙子袍袖拭过弯刀,才一脚踢开了他。见岑立雪仍立在原处,一边走过去,一边摘了布巾,露出圆润面颊,是副讨喜的机灵相:“哎,这位姐姐,今日之事,你知我知呀。”

      岑立雪自然笑着应“好”,彼时她初出山门,最爱结交市井游侠。见陶知苍布巾陈旧,索性从行囊中摸出样东西。

      手里玉面雕作佛陀模样,眉眼低垂,悲悯含笑,是岑立雪入一石窟所得。她派不上用场,干脆赠与所需之人:“既已被神佛收作童子,妹妹也该换身行头,好叫混账东西看了就心惊胆战。”

      陶知苍接过玉面,翻来覆去看过,喜上眉梢:“慈悲仁善,心怀苍生……可不就是我么。多谢姐姐,往后啊,我便是真佛了。”

      道了谢,陶知苍说什么都要牵着岑立雪往家里坐坐。岑立雪跟在她身后走街串巷,街坊邻里见着陶知苍,个个都眉开眼笑:“阿苍带朋友来玩啊。”

      行至一处院门,陶知苍雀跃着领知音姐姐进去,叽喳些“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她们一个使刀一个用剑,路数不通,陶知苍便将一身改容易貌本事,倾囊教给了岑立雪。

      自那日起,岑立雪时常念及陶知苍,可惜江湖阔大,二人再未见过。

      后来传闻渐起,说金开轩来了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手法诡谲,热衷虐杀,动刀前必行祭礼,价码甚高,专挑恶名昭彰之辈下手。

      其真容无人得见,唯有一张玉佛面,成了道上人人避让催命符。

      *

      旧忆里丹若浅香,同如今血腥肃杀叠在一处。岑立雪眼睫颤了颤,万千思绪敛于心底,也传了音过去:“阿苍,助我。”

      玉面佛一颔首便不再看岑立雪,挽了个刀花,锋刃直指面色铁青窜天蛇:“好好的盐巴你不贩,手下人遭了天谴,锅子扣我头上,老泥鳅啊,我看你是活腻了!”

      “今日不把你这一船下水货的心肝挖出来祭天,姑奶奶往后还怎么接生意!”

      怒喝罢,玉面佛身形骤掠。众黑衣仆役皆挥刀格挡,然红绫如毒蛇吐信,一扯一送,便将仆役手与武器锁在一处,拽得锋刃一转,反向他们自个儿小腹扎去。

      电光石火间,岑立雪并指如剑,手背朝仆役刀背迅猛一弹。“铛”一声清响,长刀偏开半尺。借此时机,她挡至仆役身前,朝玉面佛沉声怒喝:“黑水地界,岂容你放肆!”

      “哦?”玉面佛嗤笑,“你还算有两下子,可惜认错了主,便一块儿祭了罢。”

      二人战至一处,衣袂破风簌簌,脚步腾挪嘭咚,间或夹了气劲相接之鸣。玉面佛弯刀舞成一团绯光,狠辣刁钻尤甚,岑立雪以掌代剑,或拍或格,或引或带,身形自刀光中自如穿梭,屡于间不容发之际避过锋芒。

      窜天蛇一改冷傲,连连抚掌赞叹岑立雪实力非凡。易枝春退至角落,悄然望着岑立雪步伐身法,若有所思。

      几个回合下来,玉面佛弯刀贴肋,割开了岑立雪外衫,塞过来一方帕子,轻声道:“姐姐,阿苍乏了。待你了了是非,可往此处寻我。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岑立雪旋身一掌,拍上玉面佛肩头。后者反应极快,刀柄一抬便稳稳格开。岑立雪顺势撤招,玉面佛心领神会,弯刀挟着骇人厉风,直劈她面门而来。

      闪避之际,岑立雪扯了玉面佛红绫,“刺啦——”,玉面佛借力后飘,轻盈落地,歪了歪头,意犹未尽道:“痛快,痛快。”

      “老泥鳅,算你命大!项上狗头,姑奶奶改日来取!”

      搁下此言,玉面佛身形如鬼似魅,一闪便入了苇丛。笑音袅袅荡在水天之间,经久不散。

      快蟹船内,寂静如死。

      窜天蛇盯着岑立雪,眼里敬畏骇然交织。他冷汗涔涔,已丢了分水刺,手腕抖如风中残叶。

      岑立雪朝他迈了一步,客商做派荡然无存:“田当家。闲杂人等,晗京已替你打发了。没了外人,我们是不是该聊聊买卖了?”

      窜天蛇挤眉弄眼半晌,还是一脸苦相:“林掌柜……说笑了。今日多亏您出手,田某感激不尽,这买卖……”

      “方才累得我一身汗,布匹生意已不想做了,却想同您唠些别的。田当家,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鬼船一案,您折了手下,”岑立雪利落斩了虚与委蛇,又朝易枝春递去眼神,“真是盐枭火并,仇杀灭口么?”

      易枝春一改病弱,用力拍向桌案:“此案咸腥气重,驱蠹药里蚍蜉草味极为浓烈。田当家这快蟹船,运的怕不只是盐,还有别的重货罢?”

      蚍蜉草一经点出,窜天蛇浑身一颤,如被抽了筋骨,跪倒在地。那张黝黑精悍面孔,此刻血色尽褪,惨白里甚至透出了死灰。

      岑易二人不再逼问,可沉默远比呵斥熬人。半晌,窜天蛇终于嘶声挤出几个字:“不是我,不是我啊,是……那位大人让我做的!”

      “谁?”岑立雪问。

      “我不清楚,林掌柜,我句句是真。他从不露面,每回传话,都是生面孔递来条子。银子给得足,提的法子也狠……我不敢不听……”

      “只好拣几个不安分的老伙计,依言用落梅煞绑了,再扔到显眼的漕船上去……”

      “为何效仿玉面佛?”

      “条子上说,如此便可搅浑了水,”窜天蛇语无伦次,“我不知他要钓哪路神仙,可也只能照做,不然,黑水帮怕是要没了啊。”

      破罐破摔,不似作伪。岑立雪同易枝春对视一眼,转而伸了手:“传话的条子,田当家可还留着?”

      “看过便烧了,”窜天蛇一愣,“道上的规矩,林掌柜不清楚?”

      岑立雪不置可否,依旧望着窜天蛇:“田当家,你为他折了六个心腹弟兄,闹得泮安人心惶惶。事成之后,他总该有点表示罢。”

      窜天蛇瞳孔一缩,下意识捂住了胸口:“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鬼船盐枭(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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